《正德十六年》清宵细细

22、 上元佳节

　　尚宝司卿崔璇入宫后，将册封诸王用的印鉴送至尚宝监，尚宝监的太监清点了数目，又作了登记，才将印鉴收好，准备移送司宝女官那里。

　　这期间尚宝监的太监问了一些关于此次册封的事，宫中人多嘴杂，崔璇不愿多言，开始只是有一搭没一搭的回几句，奈何太监们常年住在高墙之内，对宫内的事讳而不能言，因此偏爱听一些宫外的新鲜事，以此为谈资作为闲时的消解。

　　见此光景，崔璇怕是不说上一件有趣的事，是脱不了身的，便将兵马司打人的事件说与对方听，最后故弄玄虚的道：“你猜我看见了谁？”

　　尚宝监的太监听得津津有味，瞪着好奇的眼睛看着他道：“谁呀？”

　　崔璇往他近前挪了挪，小声的道：“皇上身边的红千户。”

　　尚宝监的太监闻言，“切”了一声道：“他在哪有什么稀奇的，顺便碰上了呗！”

　　“是没什么稀奇的。”崔璇停了一下又道:“偏偏那名作证的男子跟红千户认识，看样子是他的随从。”

　　尚宝监的太监想了想，恍然大悟道：“是红千户救得那孩子呀？”

　　崔璇深深的点点头。

　　不消半日，此事便传的人尽皆知。至夜，朱厚照用完膳，刘瑾端着茶盘捧上茶来，朱厚照接了茶，漱了口，刘瑾就趁着此时，以讲故事的方式讲给了朱厚照听，得知始末的朱厚照登时拍手称快，正想夸赞几句，却听刘瑾又道：“那位证人主子也认识！”

　　“朕也认识？”朱厚照瞠目道：“谁呀？”

　　“正是红千户家里的仆人兴旺。”

　　朱厚照愕了一下，继而意会：“你是说真正救人的是红尘。”

　　“是红千户。尚宝司的人看见的。”刘瑾特意重复了一遍，复又说道：“只是奴才觉得红千户这人救的有点特别……”

　　朱厚照听后，没再与刘瑾搭话，当下沉着脸道：“宫里的人是不是都太闲了，你去给他们找点事做！”说毕，微一挥手，刘瑾立刻会意，躬身退出殿外。

　　待刘瑾走后，朱厚照用手支着头，一副神思不属的模样，他想：“依照自己易冲动的性子若遇见同样的事，恐怕立时将那些人打的头破血流，其后果可曾想过？

　　红尘没有以锦衣卫的身份救人，也是怕事情变得复杂了，而红尘便是在极短的时间内权衡利弊，最终想出了这么一个周全的法子，可见他心思细腻，遇事沉着冷静，但从另一方面，总会让人觉得他的血是冷的。”

　　转念到此，朱厚照长叹一声，起身推门而出，侵肌刺骨的朔风迎面而来，与殿内的温暖形成了不小的反差。他漫步至朱栏围环的廊檐下，歪头望天，形同壁玉的圆月，孤傲地悬在宫殿上空，又清又冷的月光泻在每个角落，美则美矣，与玉石一般，冰冷无魄，又怎懂这世间的风月之情。

　　朱厚照不知道自己为何惆怅，也不懂这到底是一种怎样的感觉，没办法缓解，亦无法赘述，想来想去都是无解，那便任它去吧。

　　大年初一天还未亮，锦衣卫便开始陈设卤簿、设明扇于殿内；尚宝司设皇帝御座，设宝案于御座之东、香案于丹陛之南；教坊司设中和韶乐于奉天殿内的东西两侧。

　　除夕日，红尘为准备大朝会的事一直忙到很晚，经朱厚照允许，他最后直接在偏殿睡下了。心中一直叨念明日该注意的事项，以至于一夜无眠。

　　天还未亮便按照昨日约定的时间起了身，套上朝服，头戴乌纱帽，腰间悬上金牌与雁翅刀，便出了殿门。

　　奉天门下集结着昨日从宫中禁卫挑选出来的百名护卫官和身着金甲的大汉将军，红尘跨步向前，扬声喊道：“众将听令！”

　　话落，只见百十名禁卫兵昂首挺立，列队整齐，红尘站在前方一眼望去，金光闪闪，各个精神抖索，英姿飒爽。

　　“按照昨日礼部交代过的，护卫官站于殿内及丹陛，身着金甲的大汉将军从正殿丹墀一直排列到午门之外，挑选出的二十名大汉将军于丹陛至奉天门外，龙旗排列于奉天门外，东西各设一列。”红尘一声令下，一众侍卫军官齐声回应，立即行动起来。

　　一切准备工作有条不紊的进行着，及至时辰一到，鼓声响起迎接新一年的大朝会。

　　当击鼓、击钟、三声响起。守候在华盖殿的五名穿着朝服的千户，其中便有南镇抚司的潘杰，杨玉，他们之间互相拜年问好，钟声响起便由红尘率领着进入大殿，朱厚照早在这里穿戴好衮服龙冕，端坐于大殿御座之上。

　　红尘站在最前方与五名锦衣卫千户一齐向皇帝行五叩之礼，叩首毕，红尘朗声道：“请皇上移驾奉天殿。”

　　此话说出，等了很久也没回应，众人心中有些忐忑，于是红尘提高了声音又道：“请皇上移驾奉天殿！”

　　朱厚照左手边站着司礼监王岳，王岳偷偷瞥了一眼，见朱厚照的目光凝在一处，似有些出神，便低咳了几声，在耳际轻声提醒：“万岁爷，该移驾了！”

　　“喔……”朱厚照恍然回神，发现大殿内的人都在等自己回应，既而掩饰道：“都愣在这干啥！起驾！”说毕，遂起身下了玉阶，王岳与一众小黄门跟在身后，在经过红尘身旁之际，朱厚照忍不住轻叱道：“看你眼睛红的！”

　　一众人慌张的将头垂的更低，红尘眨了眨眼，此刻朱厚照已经步出殿外，他连忙率领五名千户紧随其后，行走间，潘杰向杨玉睇了眼走在前方的红尘，二人神色不可言喻。

　　奉天殿内东西两侧的教坊司开始演奏，尚宝司卿崔璇手捧皇帝御玺走在皇帝前面，由导驾官引领着大驾来到奉天殿。

　　陈设于此的明扇已经打开，珠帘卷起，朱厚照端坐在御座之上，尚宝司卿将御玺置放在御座之东的宝案上，三名司礼监侍立于御座之左，红尘率领的五名千户分别在殿前侍班。

　　此时教坊司停止演奏，四名鸣鞭者开始鸣鞭报时，对赞官员高喊：“排班！”站立在丹墀东西的百官整齐排列好，至此，大朝会才正式开始。

　　繁琐的仪式举行下来，需要用几个时辰，文武百官待皇帝起驾后，才能依此离开，大朝会结束后按惯例应赐百官筵宴，由于孝宗皇帝未出小详，这一项以赐节钱钞锭给免了，如有外夷人员奉表笺来贺则按例赐宴并赏彩叚衣物等，一直到正月十五期间停止视朝。

　　红尘站在殿前，望着朱厚照一身明黄色皇袍，缓缓步下丹陛，在众人拥簇之下离开奉天殿，之后他要到后宫分别给太皇太后，太后拜年问安等以系列的宫中礼仪，而红尘留在奉天门，将接下来的收官工作完成后，便可以回家过年了。

　　正月初一，家家户户五更起，焚香放纸炮，饮椒柏酒，吃水点心，在水点心里偷偷包上银钱，吃到的人卜一年之吉。

　　京师的街头，男女老幼头上戴“闹嚷嚷”（用乌金纸做的草虫，蝴蝶等），走街串户的给亲朋好友拜年；而在朝为官的，为表达新年之间的问候，又不劳烦主人，就以送贺帖的方式拜年，俗称“望门投帖。”

　　至正月十五日上元节这一天，入冬以来下了第一场大雪，为本年又增添了吉祥的预兆，宫内殿宇张灯结彩，午门楼上灯火通明，午门外安设鳌山灯，放烟花，允许臣民在此观灯三日，与国同庆。

　　红尘用完晚饭，便坐在书房内，检书烧烛，与街道的热闹相比，竟有一丝不食人间烟火的洒然。

　　不知何时，外面响起一阵敲门声，兴旺打开门，见是王注笑呵呵的领着媳妇孩子站在门外，王注将客人请进门，引入客厅，为其添上了茶。

　　与此同时，红尘披上外袍，步入厅内，王注与他媳妇赶紧站起身来，彼此互相见礼，王注的小女莲儿也不用大人教，这几天练的甚是熟练，学着大人的样子，甜甜的道：“祝大哥哥春节快乐，万事如意。”

　　莲儿束着双环童子髻，双颊红扑扑，还穿着大红绵袄，整个小身子圆鼓鼓的，红尘看着实在可爱，忙将她扶起来，捏了捏莲儿的脸蛋，又扭头唤道：”兴旺，给我们可爱的莲儿包个大红包过来。”

　　莲儿自红尘手中接过红包，笑的眼睛都快没了。王注捅了自己媳妇一下，道：“看来千户大人喜欢女儿呀，要不你给寻摸个好女儿家，赶紧让千户大人成了家，不就有了自己的女儿了！”

　　王注的媳妇白他一眼，小声道：“千户大人一表人才的，哪里用得着咱们去找！别瞎操心了！”

　　“说得也对！”王注挠着头，憨笑两声。

　　红尘一直微笑的看着二人，等他们说完话，才道：“你们这是预备着给我说亲来了？”

　　王注连忙摆手道：“我这不寻思大人一个人，肯定没人陪你逛花灯，今儿又是最后一天了，大人这是来到京师过的第一个元宵节吧，就不想看看京师的元宵节有多热闹嘛！”

　　红尘微微一怔，本想拒绝，却一时找不出合适的理由。

　　“大人你就去吧！”王注提议道：“大人若不介意的话，帮属下看着莲儿点，我和媳妇也享受一下二人逛花灯的感觉。”

　　这回轮到王注媳妇用胳膊肘捅了王注一下，王注捂着胸口对着媳妇傻笑。

　　红尘见了忍不住莞尔一笑，点头答应下来。

　　上元灯节，大雪初霁。京师街头汇集各地方货，马车停在了东安门附近，他们下了马车，东安门的北大街到处都在设摊卖货，形成了街市。街道上人来人往，大多都是结伴而行，欢声笑语。

　　“大人，北京的上元节与云南比起来如何？”

　　“云南地处偏远，自然比不上京师的繁华，普通汉人过年与京师并无所差，只是我们正月初一不吃水点心，而其他的一些少数族人他们也有自己的节日特色和民族风情。”红尘一直拉着莲儿的小肉手，且行且道，人多的地方就将她抱起来。

　　及至路过一个捏糖人的小摊，莲儿闹着要吃糖人，红尘掏出钱付给了商贩，王注非要把钱还给他，红尘不愿在此事多做纠缠，只好以上司的名义让他把钱收下。

　　小贩问道：“小姑娘你喜欢什么样的？”

　　莲儿看了一圈，指着小黄猪，道：“我喜欢那个！”

　　小贩将唐人递到了莲儿的手里，莲儿看着糖人，笑的合不拢嘴。

　　王注看着自家的女儿，连连叹气，对自家媳妇道：“你教的好女儿，这将来怎么能嫁得出去。”

　　说笑间，几人来到了午门，但见千百盏彩灯堆叠成山，叠至十余层，形状像鳌，因此唤作“鳌山”，饰以金碧，灯如星布，以凡皮、绢、纱、纸制灯，闽中珠灯、白下角灯，滇南丝料灯等等。灯的花样也极其繁多，流虹百道，火树千寻，令人目不暇接。

　　喧闹的人群中，红尘的目光散漫地浏览着各式绢灯，唇畔的微笑依旧淡然，当他看到朱厚照的时候，脚步突然停了下来，就见朱厚照英气的眉毛微微一挑，然后将头一歪，如此这般凝着红尘，微笑不语；此时红尘的神情也随之多了几分惊奇，几分好笑。

　　人群之中，朱厚照神色坦然的走向红尘，看了眼他怀里的莲儿，道：“我就知道你们会来这里，所以一直在等着，只是你们也太慢了些。”

　　王注这才回过头来看向来人，没想到这一看，差点连眼珠子都惊的掉下来，下意识的吐口便道：“皇……”

　　红尘清咳了两声，王注立时反应过来，慌张改口道：“公子！黄公子！”说着硬是扯出一抹微笑，心中却暗暗惊道：“皇帝不好好在宫里，怎么又跑出来啦！”

　　红尘简单的向朱厚照介绍了一下，然后问道：“黄公子怎么知道我们出来了？”

　　“我让人去找你，你家里的人说你和朋友出去了，我还纳闷，你在这里有什么朋友？”说着朱厚照又瞅了两眼王注，王注被皇帝看的手脚都不知往哪放好，在自家媳妇的眼里竟是一副忸怩拘谨的姿态，一下子便明白了。

　　王注媳妇连忙自红尘怀里接过莲儿，莲儿撅着嘴有些不高兴：“母亲，大哥哥，是不是要离开了？”

　　“乖，莲儿。”王注媳妇哄道：“咱们先去别处玩，回头再来找大哥哥。”

　　莲儿点点头：“好吧！”

　　王注与他二人告了辞，赶紧带着媳妇孩子离开了。

　　一路行来，红尘走在外侧，以身体替朱厚照挡住了人潮，街道两旁，以绢灯剪写诗词，及画人物，藏头隐语，任人猜度；元宵佳节，帝城不夜，春宵赏灯会，百戏杂陈。

　　红尘一直随着朱厚照的方向走，直到人群越来越稀，来到一马车前，二人先后上了马车，车夫一脸肃杀之相，一看便是大内高手。

　　马车里点着碳炉，朱厚照一上车，便伸出手烤火：“太冷了！冻死了！”

　　红尘知他在抱怨自己，耐心道：“是红尘的错，让黄公子久等了！”

　　“什么黄公子，难听死了！”

　　“……”红尘无言以对。

　　“朕不来找你，你这几天便不来找朕！”

　　红尘最不擅长哄人，眼下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便不再开言。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颤颤悠悠的在一个山坡间停下，朱厚照先下了车，红尘紧随其后，车夫踩着积雪，将放在车里的烟火都搬了出来，挨次放在雪地上。

　　朱厚照拿出火折子，点燃了其中一支，只听噗地一声，火光冲向寂静的黑夜，宛如在黑色的幕布上释放出华丽的翡翠流苏，然后像瀑布流泻下来，直至彻底消失。

　　接连不断的烟花冲向夜空，红尘却只是看着朱厚照点烟火的身影有些出神，此刻他的人生被他点亮，多彩而绚烂，直到朱厚照来到他身边，望着天空，问他：“喜欢吗？”

　　红尘点了点头。

　　“朕也喜欢……阿嚏……”朱厚照吸了吸鼻子，他自小身体不好，冬日里最容易受寒。

　　红尘拉过朱厚照的手，发觉冰冰凉凉的，他立马脱下大氅，不由分说的披到了朱厚照身上，不忘揶揄了一句：“皇上若受了凉，红尘可担待不起！”

　　听了这话，朱厚照瞪了红尘一眼，恰好看到绽放的烟火在他眼中盛开，因出来的意外，红尘的乌发随意的挽了个髻，额间有几丝碎发落了下来，十六年里，朱厚照从来没有看过如此美的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