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皇亲贵胄 ...
-
正犹疑间,一袭淡粉色缎衫的年轻男子翩然而至,傲然扬脸的向众人一揖:“周平建给各位大人请安了。”
循声望去,且看他长长的乌发披着一半,另一半高高的束起套在一个银冠之中,又簪了一撮秋海棠,那眉若远黛,唇色如樱,面如傅粉,额前几缕长发随风逸动,一入厅来,到处弥漫着一股脂粉气,如此风姿,俨然一副风流多情公子的装扮。
众人当然识得他,与其说是侯爷的干儿子,倒不如说是贵族人家的玩物更为妥当,大明律严禁朝廷命官狎-妓,除了妻妾以外,家中多配有年少俊美的书童,更有甚者若那书童心思巧妙,博得主人怜爱,如周平建这般被主人赐姓认作义子的例子,屡见不鲜。
而好男风不会导致生儿育女,扰乱宗族家庭秩序,于是渐渐地兴盛起来。由于当时社会风气如此,已经成为有钱有势人家的一种不可言说的常态。
彼时,周平建已经坐在庆云侯身侧,两人共用一席,侍者为其重添酒肴,周平建由庆云侯引荐,向每人敬了一杯。
英国公张懋一直拂然不悦,碍于情面却又不得不喝下这杯酒,如此场合一个下贱之人也能与他们平起平坐,周寿未免也太娇纵此人了。
酒过一巡,怀宁侯孙应爵想了想,因向其问道:“方才侯爷只说了一半,不知教我等如何协助?”
“瞧老夫这记性!”庆云侯一拍脑门,故作轻描淡写地道:“本侯欲意携同几位伏阙上疏。”
一闻此言,众人皆惊,这是在玩文官那一套,逼皇帝就范呀!
英国公张懋不禁心中疑云重重,事情果真严重到如此地步了吗?会不会只是空穴来风,捕风捉影之事,抑或是庆云候咽不下那口气,于是鼓动他们一齐为他出这口恶气,又一转念,想到那八虎在皇帝身边一撺掇似乎也有可能,想来想去,还是静观其变吧。
见众人神色紧张,闭口不言,周平建掩口笑了几声,附在庆云侯的耳侧,细声道:“在座几位侯爷大人不仅手握团营,合起来也有几百岁哩,难不成怕了一个十五岁的孩子?”
他这话虽是与庆云候的私话,可在座几位爷听的清清楚楚,有人面露难堪,有人气愤难当,张懋却一直捋他那花白胡子,微阖双眸,似在闭目养神又似在凝神细思。
这时都指挥许泰一拍案,霍然起立,喝道:“你这儒口小儿懂什么,此处岂有你说话的份!”
庆云侯摆一摆手,示意许泰有话坐下好说,又不痛不痒的低叱了几声周平建,周平建只好敛容起身,拱了拱手,向各位致了一声歉。
怀宁侯孙应爵沉吟道:“毕竟此事非同小可,容本候再问上一问,不知周侯爷的消息是否可靠?”
庆云侯周寿闻言双目一张,精光四射,冷冷一笑:“在座诸位若有什么怀疑,只管坐等便是,到了锦衣卫请去喝茶的地步,莫要怪本侯没有提醒大家。”
怀宁候孙应爵偏头看了看张懋,道:“国公大人,您看这事?”
谁不知怀宁候孙家,庆云候周家早在天顺年间,两家关系就已经不一般了,后来孙家在平叛曹吉祥之事立下汗马功劳,由伯晋升为候,而周家凭借周皇后得了势,也封了候,二人一唱一和的当众上演了一出双簧。张懋睁了睁眸,随口道:“兹事体大。以谨慎起见,还是容老夫细细斟酌后,再做定夺。”
这是推辞,谁都听得明白。
庆云侯仰头一饮而尽,周平建一面为侯爷夹了一口菜,一面道:“听闻国公大人一向为人阔绰,生活中也是很讲究的一个人,不过常常被人说您太过奢靡,又爱讲究排场,难免铺张浪费,想必这些钱财也是祖祖辈辈积攒下来的,若要被那些闻着味的赶来,哄抢一空,毁了一世英名不说,百十年的基业让他人平白得了去,岂不是为他人做嫁衣裳。”
“周寿!”张懋面色铁青,花白的胡子一撅一撅的道:“你这干儿子也未免太胆大包天了,竟敢威胁老夫,看老夫今日不叫人打他狗头!”说着就要扶案起身。
陪坐在身旁的驸马都尉蔡振见此,连忙上前按住张懋,央道:“我的国公大人您犯得着给小辈动气嘛,传出去一个国公大人打了庆云候的义子,岂不是让人笑话了。”
气喘吁吁的张懋,见众人你一言我一句的说和,周寿赔了不是后,又将周平建撵了出去,这才罢休。
期间驸马都尉蔡振心想:“他毕竟是长公主的丈夫,说来说去也是自家人,达到目的即可,如何也不能撕破脸面。”待此事平息后,他才道:“如果上疏的话,不能硬顶,应以理相折,或许不致于偾事。”
“本侯早便筹划好了,就以皇庄骤然增多,庄头,伴当[皇庄管理人员]奴役百姓,畿内大扰,请求圣上革除皇庄,也算是为百姓请恩。”周寿知道田地是无论如何要不回了,可他就是要让小皇帝看看,周家也不是那么好惹的,先拿周家开刀,如何吞进去的也得让你如何吐出来。
驸马都尉蔡振闻言看了看张懋,仿若在等他做决定。
“罢了!罢了!”张懋听了这套说辞也算合理,一想眼下的进退维谷,便一阵恼火:“你们具奏稿,我附名便是。”
张懋先松了口,这下带动着其他人跟着附和,庆云侯周寿捻着胡须,微微一笑,向外一招手,这时侍从们捧着托盘,陆续进入大厅,分别为各席添置。
“菰菜、莼羹、鲈鱼脍。”驸马都尉蔡振诧然道:“如此典故侯爷是在暗示什么吗?”
都指挥许泰是个武将,自然不晓得这些文人的玩法,粗声粗气的道:“各位大人这时在玩什么把戏,你们休要欺负我们武人书读的少。”
驸马都尉蔡振解释道:“据《晋书·张翰传》载,齐王司马囧任命张翰为大司马东曹椽。在洛阳,张翰因见秋风起,乃思吴中说:“人生贵得适志。何能羁官数千里以要名爵乎?”遂命驾而归。自此“莼羹鲈脍”为辞官归乡的典故。莼菜鲜嫩滑腻,用来调羹作汤,清香浓郁,只是多生于浙江一带,在北方吃到如此新鲜的实属不易。”
庆云候周寿拊掌笑道:“蔡驸马果然见多识广,本侯就是单纯的想让诸位尝尝鲜,别无他意。以往从浙江带来的莼菜都是用瓷坛装的,自大运河运了来,腐烂了多半,而后改了一个法子,用整匹杭绸,裹着冰,每走一处驿站教他们换上提前备好的冰块,十来天后,运到京城还算新鲜。”
众人听了大赞侯爷会想办法,许泰又道:“自古以来上疏纳谏跟武将好像没啥关系,我若去了是不是不太合适。”
庆云侯呵呵笑道:“你只管署名,到时候若有用得着的地方自然有人知会你的。”
“是,是,是。”许泰一迭连声:“我的侯爷就听你的了。”
在这期间一直默默观察的武定侯郭良不但没说一句话,就连这道“莼羹鲈脍”也纹丝未动。
翌日一早,门口的小黄门慌里慌张的跨进殿来,回禀道:“启禀万岁爷,英国公张懋,庆云候周寿,怀宁候孙应爵,武定侯郭良,驸马都尉蔡振于奉天门下伏阙上疏。”说着将手中的奏疏双手奉上。
朱厚照连忙接过奏疏,急急展开一看,顿感一阵脑仁疼。
与此同时,正在巡防的红尘听了消息,赶到之时,见刘瑾站在案前说道:“这些人是不是为了田地一事?”
焦头烂额的朱厚照一抬眼瞧见红尘,顾不上回答刘瑾,急忙道:“红尘,你来的正好!”说着直接将奏疏递给了他。
红尘知事态紧急,遂迅速将奏疏看了一遍,默然半晌,乃道:“张懋率领庆云侯等人伏阙上疏,请求革除皇庄,理由却是为民请命,如此打着为民请命的幌子,实则给皇上一个下马威,于名于理他们占尽了先机。”
刘瑾听了红尘的一番话,细长的眼睛,精光流转,一瞬便明白了发生什么事,忖度着接下来他要如何应对。
继位以来,朱厚照还是头一遭遇上这种情况,听了红尘的话,更加不知如何应对,他看着红尘道:“那朕该怎么办?。
“这些人只不过因为共同的利益暂时捆绑在一起,他们既没有文官的气节,也不会以命相要挟,从小锦衣玉食的也没受过什么苦,就先让他们跪着吧!吃点苦头对他们只有好处,皇上只要将串起他们的那根线抽出去,自会溃不成军。”
经红尘的提点,朱厚照这才松了口气,刘瑾乘间附和道:“红千户说得是,这种事绝对不能依了他们,不然开了这个口子,往后主子便没了清静。”
朱厚照踱着步子,凝神分析道:“他们如今齐心协力的来对付朕,无非是怕朕再查下去,可朕并没有表示过要继续查的意思!”
刘瑾道:“主子您有所不知,近日奴才听闻锦衣卫当中流传着“清丈运动”一说,也不知是真是假,以免惊扰圣听,所以未敢提及此事,如此想来他们恐是听信了流言才如此的。”
“清丈运动?”朱厚照闻所未闻。
“是!”刘瑾微一颔首:“流言说皇上有意将勋戚贵族隐匿的土地全部清查出来,圈成皇庄。”
朱厚照被刘瑾的话气的一愣,而后指着刘瑾:“你去查查此流言从何传出,看朕不把他千刀万剐了!”
“主子!”刘瑾神色怪异的道:“锦衣卫一直不都是由东厂控制着,东厂背后便是司礼监,那流言从何处来,能闹得人心惶惶,背后之人可想而知。”
红尘见朱厚照一闻此言眉心紧蹙,他微一拱手向其建言道:“皇上,您刚刚即位,无论是对外还是对内都算不上稳定,现在还不是动司礼监的时候。”
刘瑾一听,心中登时一震,面上强装平静,无论如何他也没有想过红尘会成了他的绊脚石。
只听红尘继续道:“司礼监作为皇上的耳目,却反被他人利用,其心可诛。可从现今的局势来讲,动司礼监得罪的不止是东厂,文官们如今掌握着大部分兵权,如果他们有异心,加之现在的勋戚贵族,到那时会对皇上大大的不利。”
红尘所说的正是朱厚照忧心的,十二团营和京营大部分都在文官的手中,他如今能调动的军队除了红尘掌握的宫中禁卫也只有谷大用的御马监四卫队,而四卫队的实力早已大不如前。
前前后后一想,朱厚照心中便有了主意,方道:“此事就暂且压下,如今想办法把那六人打发了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