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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皇庄因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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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司八局中,钟鼓司的首要职责是出朝钟鼓,另外还负责演唱传奇,杂剧及各种俗曲杂耍,以消解这深宫漫漫寂寥日。
在众多戏曲杂耍之中,有一参军戏。原出场至少有两个人,一个名为参军,一个名为苍鹘。衣着鞋履裹巾,面敷粉墨。前者痴愚或为主人,后者机智或为仆人,两者相互问答,其性质插科打诨,调谑讽刺,兼而有之。早在唐朝便盛行于宫廷之中,到了宋朝亦不止两名角色。
这日钟鼓司的三个小太监正在演一出《陈季卿误上竹叶舟》编为参军戏中的主仆选段:
陈季卿上诗云:才离紫陌上,便入白云中。可蚤来到青龙寺门首也。小和尚,你惠安长老在家吗?
行童云:呸!你也睁开驴眼看看,我这等长的和尚,还教做小和尚,全不知些礼体。我看起来,你穿着这破不剌得旧衣,擎着这黄甘甘的瘦脸,必是来投托俺家师父的,却怎么这等傲气?
陈季卿云:嗨,小生好背时也!作揖科云:肖师傅恕罪,烦报你惠安长老,道有故人陈季卿特来相访。
行童云:你这先生,这才是句说话,怪不得自古以来,儒门和俺两家做对头的。罢罢罢,你站在一边,我替你报去。做报科云:且住,待我斗这秃厮耍子。做入见科云:师父,外面有个故人,自称耳东禾子即夕,特来相访。
惠安云:这厮胡说,世上哪有这等姓名的人?
行童云:你这老秃厮,你还要悟佛法喱,就会在看经处偷眼儿瞧人家老婆。
惠安云:这厮敢风魔了,再出去问明白了来说。
以身体欠佳免了午朝的朱厚照靠着躺椅吃着干果,正看得哭笑不得之际,但见刘瑾躬着身子,驱步进殿,屈膝跪地道:“主子,奴才有事要奏,事关周家之事!”
朱厚照一顿,敛了笑容道:“快快呈上来!”身旁的马永成旋即搀他起身,跟着一路大步向书案行去,三名钟鼓司的小太监也悄声地退出殿外。
见礼已毕,刘瑾上前将清查周家田地的结果双手奉上。
朱厚照翻了翻,略略浏览一遍,当看到一千八百一十八倾七十余亩的数据,着实惊了一把,只查了这一家隐匿的田地就如此之多,那其他的人呢,念此他狠狠的将折子扔到书案上,霍地站起来,在御阶上来回踱步,咬牙道:“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万岁爷主子!”刘瑾偷偷用眼角的余光,观察皇帝的一言一行,抬袖道:“您预备如何处置这一千八百一十八倾七十余亩田地?”
这句话倒是真把朱厚照问住了,驻足道:“以往遇到这种情况朝廷是怎么办的?”
“以往清查出的勋戚贵族的田地通常革去管庄役人,按照民间田地造例起科。可是……”说到此处刘瑾故意停顿了一下,才道:“现如今国库空虚,过了年儿万岁爷将要举行大婚仪式,作为大明最隆重的庆典,这排场可不能让外族人小瞧了去,所以奴才斗胆建议不如把这些田地画为皇庄,由万岁爷派人直接征收皇庄子粒或皇庄子粒银,这样一来或多或少能缓解财政上的一些缺失。”
朱厚照闻言,心中登时一闪,左右看了看,除了刘瑾便是马永成,红尘今日休沐所以并未在身边,于是重新做回龙椅上,沉思不语。
刘瑾跨前两步,径自说道:“朝廷办事无外乎有没有先例可依,据奴才所知早在成化年间,宪宗以没入曹吉祥地为宫中庄田,既然有此先例,那如今为何不可,量那些大臣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朱厚照听出了话外之音,未加理会,只是问道:“这些田地主要分布在什么地方?”
刘瑾立马胁肩谄笑的凑到朱厚照跟前,将一张图展开:“万岁爷您瞧,这些田地大多在北直隶[京师地区]的顺天府,河间府,保定府一带,正因为这些地方离京师最近,便于朝廷直接管辖,若有异动,方能即时处理。”
“刘瑾。”朱厚照眉梢一挑,揶揄道:“朕越发觉得以前小瞧了你,如今你这一套套的都是谁给你出的鬼主意。”
“奴才哪敢找什么人出主意,不过自己瞎琢磨出来的,再经奴才的妹夫点化一下,尚能撑个门面。“刘瑾憨笑道:“奴才想着或许是上天怜惜奴才对主子的忠心,才让奴才找出这么一个为主子解忧的办法。”
朱厚照冷嗤了一声,一指刘瑾道:“你这就去司礼监将朕的意思说给王岳,让司礼监派人去接管皇庄。”
“这……这。”刘瑾佯装为难:“主子有所不知,王岳仗着自己托孤的身份,可是不把奴才放在眼里,奴才去说恐是不大合适。”
朱厚照听了此话,眯起双眸,面露怒意道:“把司礼监的人给朕叫过来,朕到要亲自看看他们到底安的什么心!”
少顷,司礼监的王岳,李荣,陈宽三人穿着大红袍一字排开,而刘瑾,马永成一左一右侍立于皇帝身侧。
先是刘瑾将皇庄的事情大致上与那三人说了一遍。
李荣,陈宽二人倒是垂着头,不动声色,只见王岳橘皮的老脸上,浮上一丝让人不易察觉的不悦,拱手道:“回万岁爷,皇庄内的百姓所纳钱粮比普通百姓还要多出几分,百姓若不堪言,恐急则生变。”
朱厚照一听,果然正如刘瑾所说,满脸不耐烦的道:“王岳!你所说的问题朕会考虑不到吗?如今国库空虚你倒是给朕另想个两者兼顾的办法呀?”
王岳回道:“回万岁爷,国库空虚不是一朝一日形成的,而充盈国库亦是急不得的,恐生不虞!”
听到此处,朱厚照脸色已经非常不好看了,随手抄起桌上的一堆奏章胡乱的朝王岳掷去,三人面对迎头飞来的奏折,即时作出畏惧的神情,惶惧的齐齐跪地不住地叩首。
“王岳!”朱厚照诘责道:“你作为司礼监的掌印太监,要明白自己的职责所在,你们就是这态度给朕办事的吗!朕今日就问问,你们是做朕的内臣还是想做刘健那一班外臣?”
朱厚照这话说的很含蓄,像他们这种不完整的人哪有资格做外臣,言下之意可想而知。
因上次锦衣卫的事,回过味的李荣知道自己被王岳算计了一把,暗地里怀恨在心,一直苦于找不到机会,于是第一个叩首道:“回万岁爷,奴才这辈子只认您一个主子,誓不做三姓家奴之事,您交办的事情奴才这就着手去办!”
司礼监三位掌事太监本为一体,既然李荣如此说了,那二人也只得附和一声。
朱厚照重重的哼了一声:“朕的司礼监都如此!朕如今还能管得了谁?今天下多欠租匿税,户部不去征缴税款,你们反而来苛责朕,这天下如今还是朕的吗?”
马永成闻言眸中精光一转,抬袖道:“主子,奴才有个主意不知当讲不当讲。”
“赶紧说。”朱厚照烦闷道。
“户部的税款不是一直收不上来,何不将此事转给各地的镇守太监,他们监控着一部分税权,再去追缴其他税款也是顺手的事,主子养着他们在各地方吃香的喝辣的,为主子多酬些钱财也是他们份内之事。”
且说王岳听了这话,心中自是另一番打算,各地的镇守太监在当地搜刮民脂民膏,饱其私囊,如今又让他们再去追缴税款,不知又搅动起怎样的血雨腥风来,眼睛瞟了一眼身旁的陈宽,向他摇了摇头,陈宽只得放弃进言。
这时朱厚照忽然落入沉思之中,脸上的表情一层层地变化,而若有所思,而若有所得,好半会才抬眼,宣道:“将清查周家隐匿多占的庄田地共一千八百一十八顷七十余亩,革去管庄人役,圈为皇庄。命各地镇守内臣追缴户部拖欠的税款,着司礼监通谕二十四衙门及京外各镇守太监知之。”略顿,一闭眼,长叹一声:“都退下吧!”
一日夜里,庆云候府中大摆宴席,请来的宾客以英国公张懋为首,其余的便是驸马都尉蔡振,惠安伯张伟,武定候郭良,怀宁候孙应爵,都指挥许泰等人,这些人当中不是勋戚贵族就是手握着团营的武将。
用食时,一人分设一席,东西相对,张懋处以上宾之位。张懋躬着微胖的身子再三辞谢,拉拉扯扯不得开交,最终张懋妥协,从容的坐在席位上,向诸位团团一揖。
庆云候周寿一身锦衣华服,颜色淡雅,看他三道长须,面目清癯,两袖清风的不像是个豢养家奴之人,很客气的接待来宾,互道仰慕,寒颤一番,随即谈入正题。
“想必本候近日家中发生的事,大家都有所耳闻,据说有人写了封匿名信投到了司礼监,司礼监将原件转奏于上。我周家这才遭此劫难,本候也曾多方打探,势必找出写信之人,可里面的人对此避而不谈,更令本候无从下手。在座各位若有法子能打听出此人的消息,本候必定给予重谢。”说着周寿举起杯来一饮而尽。
饮毕,都指挥许泰道:“我等若有消息必定先给侯爷露个风,至于谢不谢的候爷就客气了。”
其余人听后连连点头回应,周寿微笑的拱手道:“除了此事,本侯还有一事需各位相助。”
惠安伯张伟听后暗暗盘算:“他的爵位最低,家里田地也比不上在坐几位,何苦跟着瞎折腾。”于是脸上堆满笑意,接言道:“侯爷一向为人豁达,新皇登基不过烧了几把火而已,殊不知春风吹又生,侯爷且莫放在心上便是。”
“锦衣卫中多的是外戚勋臣,有些事不易保密。”周寿听了微带狞厉的笑容道:“本候近日可是听闻这田地之事,上面有意接着查下去,若说只查田地也就罢了,顺便查出别的东西出来那可就不太妙了。”
此话方落,诸位宾客面色各异,庆云侯的意思很直接,在座的各位是绑在一起的,谁也不可能置身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