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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四十四) 你们不应该 ...

  •   顾笙醒来之后,屋内的气氛便不太对,见此弦秋立刻识相地告退。原本钟文和曾吩咐过让他来试探道方门这边的态度,于是他临走前还不忘对顾笙道:“顾公子,我就在这外面候着,您有什么事情尽管吩咐。”

      “有我在,用不到你,走就行了。”沈般看都没看他一眼。

      弦秋:“……哦。”

      再在这里待着,他迟早得瞎。

      等他一离开,沈般立刻凑近了顾笙,抓住他的手深情对望:“你总算清醒了,还记得我是谁吗。”

      “……多谢沈兄关心。”

      一次、两次、三次,顾笙总算是迎着沈般略带失望的目光把自己的手给抽了回来。

      “方才都发生什么事了,告诉我,我会替你做主的。”

      这话听得莫小柯心里不是滋味,于是酸道:“你这话倒说得跟青天大老爷一样,怕不是戏本子看多了。”

      “嗯。”沈般坦然地点了点头。

      莫小柯:……

      顾笙听得想笑,但是脑海中突然涌现无数片段,让他脸上的笑容一顿,头像是被千万根针扎过一般,痛得要命。

      方才他都做了些什么。

      是他的手紧紧掐着花慕的脖子,感受着从掌心传来心脏的跳动与在体内滚动着的血液。虽然他并非是第一次动手杀人,但却是第一次与另一条生命如此接近,甚至能看到它在每一个呼吸间的流逝。最让人感到恐惧的,便是那时的他是真心在享受这致人死命的过程。

      就像是突然被罩进了一个无形的牢笼之中,四肢都像偶人一般绑着丝线,眼睁睁地看别人借用他的手脚,口不能言,什么也做不了,甚至连呼吸都不能自控。

      可是那个“人”,似乎的确就是他自己。

      他到底是什么怪物。

      顾笙的双眼逐渐放空,下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锦被,细腻光滑的织物被他压出一道又一道的皱痕。

      指尖传来熟悉的温度,硬是把他的思绪又拽了回来。他扭过头,便看到沈般的手指正试探性地圈着他的。又像是怕惊扰他了一般,动作小心翼翼的,似乎是生怕他不喜欢。一见顾笙回神后,他便恋恋不舍地把手松了开来。

      “究竟发生什么事了。”沈般的双眼中满是担忧:“你刚刚看上去又要走了。”

      “没事的。”顾笙勉强地扯出一个笑容,犹豫了片刻,抬起手指,在沈般的手背上点了点,示意他安心。

      不要害怕。

      不要逃避。

      不要再逃避了。

      定下心神后,顾笙又对莫小柯道:“莫师弟,你先查探一番自己的身体,看看可有什么不妥。”

      虽然有些纳闷,但莫小柯还是乖乖地照做了。内力在体内运行几周后,他终于睁开了双眼:“什么都没有,为何师兄有如此一问?”

      “没什么。”

      或许花慕所说的话是假的,或许一切只是花韵的虚张声势,她并没有胆子与道方门翻脸。但若她当真在精通药理的莫小柯身上下毒,便可能有让他无法自行检查出来的办法,还是不够保险。

      可现在他们还在高山流水庄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身边又没有高明的大夫。若那女人当真是个亡命之徒,恐怕早已留下了应对的后手。得知计划暴露后,是否会使出玉石俱焚的法子来。

      早知道就该带几个大夫同行,或是他在道方门听学时学些药理便好了。。

      “……顾师兄?”

      莫小柯一出声,顾笙这才意识到自己竟不知何时抓住了他的手臂,甚至已经用内力探入他体内运行了一个周天。

      可这内力并非源自于道天诀。

      顾笙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连忙松了手。

      他这究竟是怎么了。

      对于道天诀莫小柯再熟悉不过,自然也看出来顾笙内力的不对劲来,秀气好看的眉微微皱起:“顾师兄,沈公子已将你体内‘妖邪’之事全部告之于我了,但我还是不明白,为何你们连我都要一直瞒着?”

      不过是变得与常人性情略有不同罢了,即便真让外人知道了又如何?这江湖中最不缺的便是特立独行的怪咖。会让门主和沈师姐对此严防死守,怕是这其中还有其他的什么原因。若是换做其他时候他便装作不知道了,但顾笙方才的失控已被高山流水庄的三人所见。既然已经瞒不住了,那么他必须先弄清此事的严重性,然后再做下一步打算。

      顾笙摇了摇头:“我也不清楚这其中的紧要之处,只是师父说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我才一直不敢暴露。原先是只有师父和大师兄知道的,但在三年前那件事之后……师父才对二师姐也言明。”

      不过除却廖勇之外,年龄较长的几个师兄弟应该早就察觉他身上的不对了。只是顾景云不说,他们也就极有默契地不曾问起。

      听过顾笙所述后,莫小柯的面色变得更加凝重。

      看来要比他想象中要严重的多。

      难道就要眼睁睁地将道方门的把柄送给高山流水庄吗?

      他不由地看向了沈般,对方似乎是从眼神中读懂了他的意思:“我可以保证,顾笙的事情,他们不会透露出去半个字。”

      “怎么保证?你这个少爷在高山流水庄的地位可不高啊,他们连你都敢算计,又怎会在乎顾师兄一个外人?”

      “他们的确不听我的话。”沈般点了点头,对此毫不掩饰:“但钟文和回来了,他们不敢忤逆他。他虽然是个大恶人,但还算得上光明磊落,不会趁人之危。”

      莫小柯:……

      在这高山流水庄中,几乎所有的人都希望沈般回来当庄主,可真正拥有威信、能够一呼百应的却是钟文和。

      所以你们到底是什么毛病?

      莫小柯不禁突然想起,面前的这厮可就是高山流水庄最大的“把柄”。只要能握着他,不仅不需要担心,他们甚至还可能占着优势。

      “方才顾师兄你体内的妖邪突然发作,可是因为被他们刺激而致?”

      顾笙低下头来,不肯开口。

      见他一言不发,莫小柯叹了口气,转身便走,打算去跟高山流水庄的人讨个公道。

      “花韵在你体内下了毒,以你的性命相要挟,但毒已经解了,余毒也被我所清。”

      莫小柯脚步一顿,屋内一片寂静。沈般也抬起头,茫然地看了过来。

      顾笙这才意识到方才那句话竟是从他自己口中说出来的。

      “不……不对,什么余毒……我在说什么?”

      “怎么了顾师兄?你可是又觉得哪里不舒服了?”

      “不是我……不是我,方才……方才的话……是那妖邪说的。”

      平日里温润清俊的公子,此时却是变得狼狈不堪、失魂落魄,见他双眼逐渐失焦,似有再次陷入混乱的倾向。莫小柯只觉得心痛不已,一时之间却不知该如何是好。

      为何就连顾师兄这样的大善人,也要受此折磨,让病痛一点点地摧折他那身铮铮傲骨。

      “不是妖邪。”

      沈般开口道,他的声音似有魔力一般,让顾笙微微一震。

      “这里只有顾笙,没有什么妖邪。方才说话的人,也只是顾笙。”

      他再次抓住顾笙的双手,放在他自己的胸口前,轻声道:“这也是顾笙的心跳。”

      扑通、扑通。

      顾笙愣愣地看着他,那双眼睛中的情绪虽然寡淡,但他似乎还是能够读懂那其中的东西。

      有一分真诚,还有一分忧虑,一分的牵肠挂肚。

      仿佛只要看着那双眼睛,他的呼吸便能逐渐平静,他就能找回自己究竟在哪里。

      “……多谢沈兄了。”

      恢复正常后,顾笙努力扬起嘴角,想要给他一个能够安心的笑容。

      “不必对我说谢。”沈般主动松开了顾笙的双手,看他的表情分明是有些惋惜:“只要你好好的就行了。”

      顾笙的脸色不禁有些不自然,轻轻咳嗽了一声,试图掩饰自己的尴尬。

      气氛格外融洽,只有一根不合时宜的钉子,死死地钉在两人旁边,碍眼的很。

      莫小柯:……

      “平日里这妖邪也会发作得如此频繁吗?在道方门中你我总在一处,似乎从未见过顾师兄你有哪里不妥。”

      顾笙摇了摇头:“近两年已经好多了,只是最近又开始变本加厉。原先那妖邪出来的时候,我不会有任何意识记忆,就像是身体借去给了旁人用了一般。但现在……”

      现在竟然在他清醒的时候,那妖邪也会时不时地冒出来,抢占他的意识。

      这是否是在证实作为“顾笙”的魂魄正在被那妖邪逐步蚕食,总有一天将会被吞噬殆尽、魂飞魄散?

      一想到这种可能,莫小柯不禁握紧了拳头。

      “顾师兄,我从不知你竟然一直隐忍着这样的痛苦。”

      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不曾想他这位最亲近的师兄,竟然时刻面临着性命不保的危险,而他却什么忙都帮不上,每一次都是。

      “没错,没想到你和我同病相怜,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沈般在一旁点头附和道。

      莫小柯:“……你闭嘴。”

      于是沈般又在一边不说话了。

      “顾师兄,既然你的状态已经恶化,我们是否应该取消此次风路城之行?”莫小柯思考着此时的对策:“若在婚宴上发作起来,那就当真洗不清了。”

      “……不可。”

      顾笙摇了摇头:“即便能躲得了一时,却躲不了一世。既然无论如何情况都会恶化,更要趁着尚还清醒时证明我的清白。若是躲在道方门,又留下那样一个神智不清的妖邪给你们,反倒是坐实了道方门窝藏‘毒君子’的罪名。”

      莫小柯脸色一变:“不要胡说,只要好好修养,你的病情会好转的。”

      “可我连它发作的缘由都不清楚,又该如何医治?”顾笙不禁苦笑:“当年师父也曾寻访名医,甚至曾带我前去芳华寺,却还是没有结果。静茵大师只说我心中有障,也说需我自己寻找化解之法。但这十几年过去,我不还是如当年一般,全无长进。”

      见此莫小柯也不好说什么,只是落寞地拍了拍顾笙的肩膀。

      “可以放心去风路城,我会保护你的,不用担心。”一旁的沈般插言道。

      “……嗯。”

      “有我道方门这么多人在,哪里用得着沈公子劳心。”

      “一点也不劳心,我很乐在其中。”

      莫小柯:……

      门口传来“咚咚”的声音,随后就听到钟文和的声音隔着门板传了过来:“顾公子、莫公子,打扰了,不知现在可否方便进来。”

      莫小柯下意识地看向顾笙,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后点了点头。见他们都同意了,沈般便起身去开门。当与钟文和对上的时候,对方的神情先是有一分惊讶,紧接着就变回了不加掩饰的厌恶。

      “回来了啊,沈般。”他冷笑道:“当初是谁说,若是不成功便再也不回高山流水庄。我本以为你少说也要个三五年的功夫,结果这才多久就又见面了,还一点长进都没有。”

      “又不是我自己想要回庄的。”沈般皱眉:“你说话还是这么难听。”

      “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对你这样的,我自然没有什么好话可说。”

      远远的,顾笙和莫小柯便从两人身上察觉到一丝浓烈的火()药味,矛盾似乎一触即发。

      “方才失礼了,还未来得及介绍自己,还请钟庄主见谅。”顾笙连忙试着打圆场:“在下顾笙,乃道方门六弟子,家师顾景云。”

      面对方才还打了一架的顾笙,钟文和的态度倒温和了许多,回礼道:“在下钟文和,顾公子的名字也有所耳闻。这一路上沈般给你添了不少麻烦,我替他向你道歉。”

      “不敢,是我要谢谢沈兄。若不是他一路上拔刀相助、以身相护,顾某早就没了性命。”

      钟文和扫了沈般一眼,然后接着道:“这几日的事情,我替下属向道方门致歉。还望顾公子愿意不计前嫌,与高山流水庄合力,解决那暗中针对你的幕后黑手。”

      他这话说得太过突然,听言顾笙不禁一愣,一时之间摸不清对方的意思。还是莫小柯先开口问道:“钟庄主的意思,是想要与我道方门暂时结盟了?”

      钟文和点了点:“正是如此,此去风路城,高山流水庄会站在道方门一边,竭尽所能力证顾公子的清白。”

      虽然没有明说,但这大抵是为之前的“公道”而给道方门的补偿了,只是这礼也未免太重了些,让人反而不敢轻易接下。

      无事殷勤,非奸即盗。

      “钟庄主能保证,如今日一般的事情不会再发生了吗?”

      “我愿以性命相保,若是再有御下不严之事发生,便任由顾公子处置。若违此誓,天诛地灭,孤独终老,不得好死。”

      立下誓言的时候,钟文和的表情轻松的很,好像方才说的不是什么赌命的誓言,而是“我昨天吃了两个月饼”。要么是因为他完全不信这鬼神之说,只是随口许诺。要么就是他对自己有十足的信心,所以才完全不介意所要付出的代价。

      “虽然这个人很讨厌,但他的话是可以相信的。”沈般在一旁突然插言道。

      “闭嘴。”

      沈般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略带犹疑地开口:“你难道是……生气了?”

      钟文和一脸“你是蠢货吗”的表情。

      “为什么生气,是因为我偷拿了你的玉吗?你不是后来也砸了我的通天台。”沈般坦然道:“我们扯平了。”

      钟文和的额角暴起了几根青筋:“你那座畸形的垃圾山早就该推了拿去铺路。”

      ……这两个人似乎又要吵起来了。

      “钟庄主也打算去风路城的婚宴看一看吗?”顾笙连忙岔开了话题。

      “不错。”

      风路城三少爷与福禄寿酒楼的大小姐喜结良缘,为庆贺这一喜事,两家广邀天下英雄前来婚宴观礼。按理说,像高山流水庄这样的隐世门派,除非有亲缘关系,理应是不会收到请柬的。如此看来,看来他们对此行已是蓄谋已久。

      钟文和似乎也并没有想要隐瞒的意思,坦坦荡荡地道:“也不怕告知顾公子,高山流水庄打算在这场婚宴上宣布重出江湖的消息。”

      顾笙和莫小柯:……

      这还真是……冒险又刁钻、大胆又阴险的一招。

      明眼人都能看得出,不过一场婚宴,风路城办得这样大张旗鼓,真正的目的是为宣扬与福禄寿酒楼的结盟。而且日子选在武林大会差前不久,分明是要给武林盟一个下马威,让天下人知道这江湖的天已经变了。

      此时高山流水庄再宣布出世,一方面借了风路城的势,另一方面又抢了风路城的风头。分明是让他吃了暗亏,却不好直接说出来。这就好比台子上戏唱得正好,台下的说书人大声喧哗,说这本子是某某大师的复出之作,大家走过路过不要错过……连台上名角的声音都给压过去了。

      不知为何,顾笙下意识地认为这样阴损的主意,应当是花韵出的。

      “所以不仅是道方门需要援手,高山流水庄也需要。”钟文和看向两人:“不知两位公子意下如何。”

      “……既然钟庄主这样说,那我等也却之不恭了。”见顾笙依旧犹豫不决,莫小柯抢先道:“只是希望钟庄主能够遵守自己的诺言。”

      暂且答应了他也没什么损失,大不了随后小心些便是了。

      “这是自然。”钟文和的嘴角勾起一抹笑容,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这个人似乎天生便是傲慢的,却无法让人觉得讨厌,反而更容易被他所说服。先前还大打出手、立场不明的两派,此时竟然就这样草率地站在了一起。虽然只是个口头的约定,未必真正有效,但至少能够保持一时的风平浪静。若以后两派当真能够推心置腹,坦诚相交,那对彼此来说都是不得了的助力。

      莫小柯不禁心道,此事回头还是要立刻告诉沈师姐,看看是否会影响她在风路城定下的计划。

      “至于沈般的事情……”钟文和才说到一半,沈般便立刻看了过来。虽然嘴上不和,但似乎还是很关心他的态度。

      “这个人随便你们,不想要了记得帮我杀了他,落得个干净。”

      顾笙和莫小柯:……

      沈般皱眉:“不过是走时顺走你一块玉而已,何必这样小气。我只是随便挑了看起来最好的一块,也没想到那是你的庄主信物,还把分舵的手下也引来了,我也觉得麻烦。”

      “我是不是还应该夸你挺会挑好东西的。”钟文和冷冰冰地甩下这句话:“沈般,你真叫我看不起你。”

      最让他气愤的,不是沈般离开高山流水庄,也不是他在外面胡作非为。而是这个人明明身负重大的责任,却只为了一己之私将它扔到一边,自己去逍遥自在。

      “……我还是不懂,你们到底图的什么。”莫小柯忍不住问道:“看你的样子,也并非想要强留沈般继承庄主之位,那为何又不放他走呢?还有沈公子,你又何必一定要离开高山流水庄,即便不愿当庄主,也无须断绝关系才对。”

      不正常,非常的不正常。

      从接触高山流水庄到现在,他总觉得这里的人关系有种违和感,让他觉得不正常。

      或许这背后还有他不知道的东西。

      钟文和扫过一眼莫小柯,又看向沈般:“没想到你还知道有些事情是不该说的。”

      沈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才闷闷地道:“我已经不是高山流水庄的人了,所以不能随便提及高山流水庄的隐秘。”

      “难道不是因为你觉得太丢人了?”

      沈般:“……”

      对沈般的性格钟文和再了解不过,若是他能将事情解释清楚,怕不是母猪也能上树,罗不思也能开窍,花图那臭小子明天便能练成天下第一的神功。

      “罢了,也没有什么好瞒着的。”他轻轻叹了口气,然后对莫小柯道:“既然决定与道方门结盟,我们也该拿出些诚意来。”

      总不能让人家以为高山流水庄都是一群无事生非的神经病罢。

      “这件事真要说起,还要从二十年前开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四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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