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十九） 久别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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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第二日顾笙醒过来后，两人稍作收拾，便再次上路了。
道方门即便在一流门派中也是佼佼者，在江州更是有很高的威望，百年来屹立不倒。与一些敝帚自珍的江湖世家不同，其一直秉持着“有教无类”与“因材施教”。但凡是有真材实料的，即便不是名士高人，也可以在道方门停留讲课。而门内学生大多都会在修习之余下山历练，传道讲学，与附近几座中心城池的关系也极为亲密。所以即便出了“毒君子”的谣言，也没有人真的敢来找他的麻烦。
所以如果有人冷不丁地说道方门里出了个魔头，整个江州的人恐怕都会觉得他的脑袋不清楚。
沈般一路上都是心不在焉的，除了断断续续地接着顾笙的话外，再没问过什么别的问题。直到顾笙再次唤他的名字，他才回过神来，一抬头，便远远地看到了立于山脚之处的山门。
恢弘大气，一目了然，古朴而不失格调。即便只是远远地看着，也不禁让人肃然起敬。
“终于回家了。”顾笙不是喜欢招摇的人，但此时也难掩言语中的自豪之感：“进入道方门的地界后，我们便绝对安全了。”
等两人越走越近之后，才看到青石台阶之上，有一少年正拿着扫把安安静静地清扫着石阶。注意到这边的声响后，抬起头来，正对上两人的眼睛。
“六师兄！是六师兄回来了！”
见了顾笙，那扫地的青衣少年顿时激动不已，连手上的活计都丢下了，大声招呼着后面的同伴。他一路小跑着过来，在下台阶时脚下一滑，险些摔了一跤。好在有顾笙眼疾手快地在底下接着，否则门牙可都要磕掉了。
那青衣少年顾不得礼数，正是惊喜交加时，各种情绪涌上心头，还趴在人家怀里眼眶便已经开始湿润了：“六师兄，你失踪了这么久，我们也没有你的消息，真是……真是担心死我们了！”
在他身后的同伴们也涌了上来，七手八脚地接过两人手中的行囊：“阿琅，你怎么连规矩都忘了，小心师父罚你！”虽然他们是规规矩矩地先向顾笙行了礼，但眼中的激动之情也并不亚于那少年。
这一路都是被人喊打喊杀着过来了，到道方门后却受到这样热情的迎接，如同进了不谙世事的世外桃源，一时之间让沈般没能回过神。他下意识看向顾笙，对方的神情则一下子鲜活了起来。原先的顾笙总是克制而守礼的，情绪再极致也总要敛上个二三分。不像现在，笑意直入眼底，连身上那原本棱角分明的的谨慎感也顿时柔和了些许，似乎这才是他真正的样子。
这样的顾笙挺好的。
沈般收回了目光，继续放空。
“六师兄，你旁边这位公子是谁啊？”有人好奇地问道。
见沈般没有自己回答的意思，顾笙笑了笑说道：“这位是沈般沈公子，是我在路上结识的朋友，对我有救命之恩。”
几人看沈般的眼神顿时有些不一样了。
只有沈般一个人依旧毫无自觉，就像这世上的事情都与他无关一样，不知道的怕要以为这怕不是根木头。
“六师兄，外头的传言我们都听说了，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还是有人沉不住气，忍不住问道。
“还用说吗，六师兄一定是被人家陷害的！”还不用顾笙开口，便有人抢着替他答了。
“这我当然知道，但到底是谁这么歹毒，竟然陷害六师兄？”
“定是那些个灵山派的妖人，见师兄风华绝代又求而不得，所以才用这些下三滥的手段……”
“胡说八道什么呢，风华绝代有你这么用的吗。”
直到进了内院之后，那些个小子才想起来自己的职责，依依不舍地道别离开，临走前还对顾笙说要多去外门讲学指点他们。离了这几个叽叽喳喳的小子，四周顿时安静了不少。顾笙有些惭愧地向沈般道：“实在抱歉，是弟子们太过冒失了。”
沈般摇了摇头：“没关系。”
“顾某现在要去拜见师父，沈兄可愿随我一起前去？”
是了，他还需要加入道方门来着，连他自己都要忘了。
“嗯，去。”
道方门门下弟子算上内门外门之后，足千万之众，但许多只是名门世家或者附近几座城的年轻子弟来读读书、增长见识的，混过几年便也离开了。武功也只学了最粗浅的拳脚功夫，大多只是为了强身健体。能入内门的，才算是正式成为道方门弟子，而真传弟子也就只有十几人而已。
顾笙排行第六，他师父又是掌门顾景云，因而这一路上便是看起来比他年长许多的人见了他，也要恭敬的唤一声“六师兄”。由于他性格极好，在门下弟子之中也是极受欢迎的，因此一路上有许多人都上前来与他攀谈。便是顾笙再长袖善舞也有些吃不消，到最后只能不住点头应是，脖子都变得又硬又酸。
沈般则事不关己地站在一旁发呆，偶尔抬头看看天。
天气真好，碧空如洗。
好不容易到了顾景云门前，顾笙也总算是松了一口气，正了正衣冠，在门前拜下，磕了三个响头后朗声道：“不肖徒儿顾笙归来，还请师父责罚！”
沈般则呆愣愣地站在顾笙后头，连句话都没有说。
良久之后，门内才传来男人低声的一句：“都进来吧。”
顾笙应了是，然后起身开门，侧身请沈般先进。沈般一抬头，终于见到了被顾笙念叨一路的这位道方门门主的真面目。
顾景云看起来比他想象的要年轻，听乐叔说过，这位门主成名足有三十载，所以他一直以为会是个胡子花白的老者。真正的顾景云是个四十多的中年人，由于是多年习武，一眼看过还要觉得年轻许多，说是三十多或许也会有人信。眸光内敛，不怒自威，看起来深不可测。
“沈般见过顾门主。”
顾景云向他点了点头，然后转向顾笙，问到：“笙儿，你此去芳华寺，都发生了什么事。”
顾笙连忙再拜了拜，将两人这一路的经历一一道来。顾景云一边听着，时不时地点着头。
“……就是这样。若不是沈兄相助，徒儿此时早已命丧黄泉了。”
顾景云这才看向沈般，而始终放空的沈般也因为顾笙叫他的名字而猛地回神，虽然在他那副表情淡薄的脸上并不明显，但还是被顾景云逮了个正着，眉毛一跳。
“多谢沈公子大义，此情道方门便记下了，以后若是遇到麻烦，有能够帮到的地方，道方门定然鼎力相助。”
沈般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说道：“没什么，不用记。”
“沈公子虽然有意加入我道方门，但此事并非顾某一人能够决定，还请在道方门小住几日，待顾某与几位长老商议后再做决定。”
沈般听了之后点了点头，完全不像是上了心的样子，顾景云见此眉毛又动了动。
“笙儿，带沈公子下去休息罢，沈公子在道方门的衣食住行都由你来安排。至于你的事情，我也要与诸位长老商议对策。”
两人应了声是，便告辞离开。
顾景云坐在原处，沉思良久，无意识的敲着椅子，坐了足足小半个时辰，才终于站起身来。
若顾笙说得都是真的，恐怕是有人要借毒老子的旧事，再将这江湖搅个风起云涌。
这对道方门来说，甚至比三年前的那件事情更加致命。
至于沈般，看他的年纪不过二十出头，身负古琴，一身白衣，出身高山流水庄……这让他忍不住想起了另外一个人。
虽然她应该已经去世了。
顾景云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那白衣翩翩的身影，鸾回凤翥、美不胜收。
一转眼，十五年白驹过隙，二十年沧海桑田。
内门弟子都有各自的小院儿，于是顾笙便将沈般安置在他隔壁的屋子，这样有什么需要他也得以照应。沈般从上到下看了一圈儿，屋里的摆设简单而雅致，窗沿还粘着一层薄薄的雾水，干净而整洁。顾笙还担心他不适应南方的气候，于是在临门处放了炭盆烘烤地面，于是房里一直都是暖呼呼的。
不久后其他真传弟子们也纷纷前来探访，于是连带着也让沈般认了个清楚。
大师兄陈皓夜，人如其名高洁正直，待人和善让人心生好感。二师姐沈笑笑，温柔贤淑，与陈皓夜已定下婚事，预计在年底便好事将近。三师兄廖勇，七师弟莫小柯，还有八师妹尹施柔与十三师妹雨流杏。如今尚留在道方门的只有他们几个，其余弟子都出了远门，下山历练。
在这其中，数莫小柯与顾笙的关系最好。此人是出了名的随心所欲、潇洒不羁。明明身为道方门的弟子却从不规束自己的言行，一睡便睡到日上三竿。这一听说顾笙回来了，刚一起床呢就从隔壁冲过来了。披头散发、身材纤瘦，活像是刚从井里爬出来的女鬼，看得连沈般都眼角一跳。
“六师兄啊，你可总算回来了。”莫小柯一上来，不由分说便扑上去抱顾笙的大腿，吓得顾笙一侧身，险险躲开了他这一下。
沈般倒是眼前一亮，这位七师弟虽然样子有些古怪，功夫却是不错，被顾笙躲开的一瞬间并未收力，却能立刻停下。换做一般人，怕不是要一头栽到地上。
莫小柯这一扑不成也并未气馁，但目光却从顾笙移到了沈般身上。两人大眼瞪小眼对视了片刻，最后莫小柯眨了眨眼，疑惑道：“顾师兄，这是哪位啊，你有客人？”
“这位是沈般沈公子，是我的救命恩人，我这一路回来受了他不少照拂。”
莫小柯点了点头，又把脑袋转了回来，问道：“六师兄你的事情我都听说了，可知道是谁陷害的你？我去替你报仇！”
顾笙苦笑着摇了摇头，说道：“谈何容易，对方在暗我们在明，能够留得性命已属不易。若不是沈兄相助，我连京城的大门都出不来。”
听言莫小柯的眼珠子转了转：“那袭击你的人可有什么特征？莫非是雇了鸿客居的人？”
顾笙点了点头：“还有些是不明真相的江湖人，恐怕是被人利用。真正的黑手在幕后藏得很好，让人看不出个究竟。”
“那可就太难了啊。”莫小柯苦恼地揉了揉头，这些所谓的“正义之士”最容易被人煽动，根本分不清其中哪些是凑热闹的，哪些又是真正居心叵测的。至于鸿客居，那本就是武林公认的灰色地带，更难寻找线索。
但谁会想着去谋害顾笙呢？
道方门的六师兄，为人正直，没有过于出众的武艺，也甚少与权谋之事有所瓜葛。退一万步来说，对方是冲着道方门来的，顾笙只是被无故波及。可即便成功了，道方门少了一个顾笙也不痛不痒，布置这样大的一个局却要冒着无数风险，如此一来反倒是他们得不偿失。
莫小柯想着想着，眼睛便不自觉的往沈般身上瞟。在他看来，此人才是最琢磨不透的。来历不明，身份不明，却突然在最关键的时刻从天而降，恰好救顾笙于水火之中，又在这一路上护送他安全回到道方门。
沈般当然不清楚他怀着什么心思，全程只听着顾笙与莫小柯你一句我一句的，心已经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等两人分别告辞离开后，他也就点了点头，板着脸转身回屋，洗漱脱衣，打算休息。
顾笙九死一生回到门内，师兄弟们自然要为他接风洗尘，所以晚上应该不在隔壁。虽然他也有邀请过沈般，却被沈般拒绝了，这虽然有些出乎意料，但顾笙知道他的性子，也不愿勉强他出席，便代他向众师兄弟姐妹做了解释。
这一天下来见过的人比他这辈子见过的都多，沈般不免有些疲惫。道方门人数众多，而沈般听力过人，若有心连顾景云房间里碎个花瓶他都能听到，就算不运转内力，这三两个小院对他来说也是不在话下。如今只剩下他一个，倒顿时清静不少。
更何况，他还有一些自己的事情没能整理清楚。
脱下外衣后，他的手指触到了放在胸前的扳指，犹豫片刻后，沈般还是将它取了出来。屋内光线昏暗，只一根烛火徐徐燃烧，艳丽的玉石变得更加殷红，像是从血管静静流出的血液，粘在他的掌心。
顾笙……肯定也不记得这个了吧。
离魂之症，妖邪侵体，那给他这枚扳指的应当不是顾笙，是别的什么东西。
不是顾笙。
也不知道那妖邪是否还活着。若是还在顾笙体内，那自然是不太好的。若是不在顾笙体内，现在应该去找了其他人祸害，也是不太好的。若是不附到别人身上，人妖两隔，那恐怕以后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沈般在火光下转了转扳指，然后打开平放在桌子上的琴匣，从中取出一根琴弦，穿过扳指的中心，然后跟佩在琴上的青玉挂饰系到了一起。青中一点红，还挺好看的。
做完这件事后，沈般将琴放回琴匣，然后便歇下了。一觉睡到天明，房门被推开时，他便顿时睁开了双眼。来者正是昨日那位叫阿琅的少年，端着铜盆，背对着沈般，正轻手轻脚地把门给合拢。一回头对上他的双眼，吓得差点把盆给扔在地上。
“对……对不起沈公子，把你吵醒了！我……我只是来送东西的！”
沈般点了点头，说道：“不是你的错，为何是你，不是下人来做这些事？”
“公子有所不知，门内几乎没有下人，门下弟子一切皆要亲力亲为，内务则由弟子轮换来做。”还是顾笙担心沈般暂时适应不了这样的生活方式，于是才叫阿琅先过来照顾他。
难怪顾笙像是什么都会，就连做饭都很好吃。
沈般点了点头，没说什么，当着阿琅的面便梳洗起来。少年站在一旁，似乎有些手足无措，在沈般用布巾擦脸的时候终于开口道：“沈……沈公子可有想要去的地方？六师兄事务繁忙无暇分身，让我带公子在这里走走，散散心。”
若是说要去看藏经阁，似乎会有些太突兀了，还是待他加入道方门后再说。除此之外，他也就只对练功有些兴趣。道方门所谓育万千英才的讲堂，他则是听过风声后便不想去了。
自然，沈般没有想过，以他的武功就算加入道方门恐怕也必须以长老或是客卿的身份。所以顾景云才会格外谨慎对待，因为届时他不会是讲堂听讲的那一个，而是站在前头讲课的那一个。
只见他低头权衡了半天，最后开口道：“可有弟子习武的地方，我想去看。”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十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