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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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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另外一边。
沈般大半个身子都浸在冰冷的溪水中,捧起一把水后,呆呆地看着水中倒映着的、自己的影子。
和原来似乎没有什么不一样。
但的的确确是有什么变了。
他发了一会儿的呆,才突然意识到从水中传来的刺骨温度,于是运功抵御寒冷。
顾笙留下的印记都还在。
但他却不敢确定自己是否真的喜欢顾笙,甚至不知道现在该怎样面对他。
而且……那个人到底是谁?
顾笙身上那股浓烈的颜色似乎一点点顺着脊背爬上了他的身体,即便是冰水也无法将他心头的烦躁感熄灭。
马上风。
他不知怎的想起来这个,然后连忙甩了甩头,把有的没的都暂时抛到了脑后。
擦干身体,穿好衣服,漫步走回营地。
顾笙正坐在篝火旁,见沈般回来了,温和一笑,开口道:“沈兄怎么去了那么久?顾某已经烤好了东西,再过一会儿便要焦了。”
沈般不禁呆了一呆。
青衣温润如玉,彬彬有礼,不像红衣那般艳丽夺目、极端决绝。如同纸张泛黄的画作,古朴而有韵味。
“怎么了沈兄,为何如此看着顾某,是有哪里不对吗?”
见沈般这样的反应,顾笙不禁心生疑惑。
“你……终于吃饱了?”
顾笙:???
“你又不一样了,又变回去了。”
顾笙:“……顾某愚钝,实在不明白沈兄是在说什么。”
沈般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想要说的话咽回了肚子里。
顾笙现在还没意识到哪里不对,无非是觉得今日沈兄比以往还要更加沉默。等沈般慢吞吞地吃完之后,他才开口道:“再过半月便能回到道方门了,再忍耐一下。若是沈兄当真有意加入我派,我定会向师父举荐。”
他好像已经听过类似的话了。
沈般放下了手中的食物,一动不动地盯着顾笙,看得他都有些不自在了:“怎么了沈兄?莫非……是我说错了什么?”
“你觉得我们现在到哪里了?”
“我们……难道不是方才离开镇子,要前往西子城吗?”
当然不是。
“你是不是准备要去典当你的宝剑。”
“沈兄怎知……”顾笙一愣,下意识地扫了一圈四周的环境,终于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了。
他现在穿着上的衣裳虽然与他之前的一件非常相近,可这次出门他压根没将那件衣服带出来。
大事不妙。
顾笙惊出一身冷汗,连忙抽出腰间的剑来,当着沈般的面打开了宝剑中的暗格。
里面有一张字条。
待他将字条完整展开后,发现上面一片空白,只在左下角用极淡的墨写了几个小字,呈浅灰色,不仔细看还以为是折角的污渍。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上面写的是什么:
“哈哈哈。”
顾笙:……
他又看向一旁的包袱,心中升起不详的预感。等他打开之后,便在里面看见了一件极为……骚包艳丽的红衣。
仿佛能在虚空中看到那个人,对着他“哈哈哈”地放肆嘲笑。
明明和那东西说好了,只要是他出现之后,一定要给他留个口信儿。就算在芳华寺那般惊险他都照做了,现在又在闹什么妖?
所以他们这是在哪儿?到底过了多久?他是不是冒犯了沈兄?
对上沈般探究的目光时,顾笙觉得更加愧疚。
为什么他这次竟然没能控制住那妖邪,若是无意中冒犯了沈兄……那他真是万死也不足惜。
沈般则在旁边安静地看着一个人逐渐崩溃的全过程,心道顾笙看起来一副恨不得立刻拔剑自尽的模样,自己还是先不要开口。
“……沈兄。”
“嗯,我听着呢。”
顾笙好不容易做好的心理建设差一点又崩了。
“前些时日若是……顾某对沈兄曾有冒犯,顾某……顾某只能以死谢罪……”
沈般连忙阻拦顾笙就要去拔剑的手:“好好说话,别动手。”
“顾某……顾某真是枉生为人……真是……”
“到底是因为什么?”沈般打断了他的话:“你等一等再说。”
过了好一阵功夫,顾笙的情绪这才稳定下来,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道:“不知沈兄可曾听说过……离魂之症?”
“不曾。”
顾笙点了点头,然后难以启齿地说道:“接下来的事情或许听起来有些匪夷所思,但……希望沈兄愿意相信我。”
他一直以来都有个不能对外人所说的秘密。
在他小的时候,不知道是中了什么邪,被妖怪上了身。这场大病过后,他就什么都不记得了,但那妖邪却依旧时不时地出现,侵占他的身体。
一切都是顾景云告诉他的,因为他没有发病前后的记忆,所以即便那妖邪出现后了他也无法察觉,最多只会意识到日子似乎莫名其妙的就过得快了些。后来也不知道顾景云是如何帮他说服了对方,让他们就用随身佩戴的宝剑来传递信息,以免在外人面前露馅。
那东西已经很久没出现了,让他几乎忘记了这把宝剑中还存在一个暗格。直到芳华寺的事情发生后,他才心惊胆战地将它打开,并发现里面夹着一根头发。
这不是属于他的,那么是属于谁的呢。
他可能是这世上最百口莫辩的疑犯了,因为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否清白。若不是为了维护道方门的名声,在芳华寺被人围攻之时,他甚至可能选择束手就擒。
但不管怎么样,他是道方门的六公子,他的一言一行都会影响道方门的名誉,所以绝对不能让人不清不楚地握住这样的把柄。所以他还是逃了,并且一直试图回避自己体内有那妖邪存在的事实。
可是……那妖邪究竟为何会再次现身?在此之前每次发作的间隔从未如此接近,实在反常。
莫非是因为自己对身体的控制开始减弱了。
想到这个可能性后,顾笙下意识地抓紧了自己的手臂。
“若是心神不稳,便容易被妖邪侵入,占据心神,状如疯癫。”顾笙定了定神后,接着说道:“我自幼便患上了这离魂之症,虽然修炼多年,但心智依旧不够坚定,那妖邪便会时不时的出现一次……若是先前对沈兄有所冒犯,顾某愿负荆请罪,任由沈兄处置。”
他还是修为不够、意志不够坚定,否则怎会又让这东西趁虚而入。
沈般听完顾笙的话后,了然地点了点头:“不用万死,你没有冒犯我。”
“……当真如此吗,沈兄不必如此宽慰顾某。”
之所以这样说是有原因的,上一次犯病的时候,他偷跑出去到镇上一条街的酒楼去吃霸王餐。再上一次犯病的时候,他把道方门大门的牌匾给摘下来拍了个粉碎。再再上一次他犯病的时候,他把顾景云珍藏多年价值不菲的藏品毁了个干净。
这些年来,除却对于顾景云和三两个个师兄弟外,对其他人都是能瞒则瞒,瞒不住也要敷衍过去。但现在面对沈般,他连敷衍的余地也没有了。
“嗯,没有。”
除了发了疯一般与他对掌比斗、拉着他在淞阳城漫无目的的逛大街、虐杀在客栈埋伏的灵山派刺客、还有方才发生过的事情之外,也没再什么别的事了。
所以应当算不得是冒犯过他。
顾笙一直盯着他的眼睛,见沈般回答得坚定不移,才暂时松下一口气。对于中邪时发生过什么,他是没有任何印象的,甚至根本无法察觉是何时交换回来的,因此也闹出过不少麻烦。后来顾景云请匠人为他制作了这把宝剑,剑不离身。发生重要之事后,他便会将字条先放在其中,免得出现意外。
所以究竟发生了什么,竟让那妖邪几次三番抓住机会。
“沈兄,当日我们到达城镇后可有发生什么意外之事?那可能便是我这病再次发作的引子。”
沈般想了想。
“有人袭击你,你杀了人。”
这句话说的其实有些歧义了。
听起来是个因果关系,但沈般指的其实是分别在西子城与淞阳城的两次遭袭。
“是何人袭击,又用的什么手段?”
“鸿客居的刺客,手段不知道,一个擅长巫蛊之术,另外一个喜欢用剑,都很弱的。”沈般回答道。
若这就是他发病的原因,未免也太简单了。
“那两个刺客又如何了,最后都死了吗,是否是死士?”
“一个死了,一个逃了。”
于是顾笙脑海中就勾勒出了一个过程简单的遇袭经历,恐怕那妖邪之所以有机可乘,靠的就是这中间发生的什么意外。
由于过于在意,反倒让他忘记了询问之后都发生了什么。
于是接下来在淞阳城酒楼发生过的屠杀,就被顾笙这样无心的错过了。
而沈般也没有主动开口,甚至不曾主动问过顾笙那些他自己也尚抱有疑问的事情。
比如说那所谓患了“离魂之症”的顾笙为何像是个活生生的人,为何他和顾笙的武功路数都完全不同。还有……那些事情,到底意味着什么。
倒不是因为他真的要遵守之前的承诺,而是因为他见了此时难得战战兢兢、忐忑不安的顾笙后,潜意识里判断他知道这件事后可能是要寻短见的。
因为那是妖邪,所以无论发生什么,都是合情合理的。
所以沈般闭上了嘴,同时也悄悄取下了手上的火红色扳指,藏在怀中。
“那两个刺客可有说些什么,可曾留下什么线索,或是无意之中透露过主使是谁?”
“……那人对我用过三息蛊,应该是鸿客居能够上榜的杀手。”沈般开口道:“可能与南樱龙王有关。”
鸿客居中擅长用蛊用毒的刺客有许多,但即便在最顶尖的几个之中,南樱龙王的名气也不落下风。此人身份神秘,从不主动出手接下任务,可鸿客居的刺客榜上却一直有他的名字。并且桃李天下,据说许多其他刺客的背后都有他的影子,却从未有人听说过他的真名或是性别。
沈般之所以想到这个人,是有原因的。
南樱龙王最早的成名之战,还要追溯到十五年前武林众高手围剿毒老子一役。据说那时众高手不敌毒老子门徒的毒功,损失惨重。有人觉得实在没办法了,便死马当活马医,请了鸿客居的刺客出山,而这位南樱龙王便是在此时发挥了作用,助武林盟取得大胜,一时之间被称为毒老子的克星。鸿客居中会与鬼毒书有关的刺客本就不多,再加上擅用蛊毒这一条件,沈般第一个想到的便是此人。
这些连顾笙都不知道的江湖轶闻,沈般倒是如数家珍。
顾笙似乎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因为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全部放在沈般的第一句话上了。
三息蛊?
“他们用了三息蛊?沈兄你现在可否有事!”顾笙心急道。
“没事,我已经吃了解药。”
放下心来后,顾笙又不免有些疑惑:“对方只在沈兄身上下了蛊吗?”
“嗯,是的。”
对沈兄出杀手,却对他手下留情,看来是想要活捉他。
可捉他回去做什么?威胁道方门不成?那样的话又何必耗费心力污他名声呢?
顾笙百思不得其解。不过好在马上就能回山,届时和师父商量一下,定能找出应对之法。
虽然两人心底都还存着疑惑之处,却不约而同都选择了日后再谈。
恢复后的顾笙与先前没什么不同,连武功都与原先一般弱。但因为不再闹妖蛾子了,所以他们行进的速度反而比原先快了些。这一路上两人相顾无言,应该说一直以来都是由顾笙主动挑起话题,两人才得以有话可聊。而现在顾笙刚刚被沈般无意间知道了真相,心里正尴尬的很,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不过看到沈般那平静无波的表情后,心情便不自觉地安定下来。
如果连沈兄都不在意,他何必这样牵肠挂肚的呢?
沈般其实也并不如他表现出来的那般平静。
他不知道这究竟是怎样一种感觉,但他本能的感到害怕排斥,甚至生出了想要逃跑的念头。
可他这一次不能再选择离开了。
夜半时分,两人围着篝火而坐。顾笙实在累的不行,一倒下就昏睡过去了,沈般则呆呆地望着跃动的火苗出神。
燃烧着的顾笙。
仿佛是因为那抹红色太过刺眼,所以在他眼中留下了极深的剪影,怎么也不肯消失。
总有一定要面对的事情。
如果他所畏惧的那些东西一定会来,那他就算是逃了这一次,还有第二次、第三次。总有一天,避无可避,无处可逃。
“你就是个懦夫。”
回忆中的钟文和突然从火焰中跳了出来,一如既往的傲慢不逊、尖酸刻薄,仿佛在嘲弄他的无知和愚蠢。
这时草丛中传来一阵不自然的响动,沈般立刻竖起了耳朵,冷冰冰地说道:“出来。”
过了好一阵子,对方才终于冒了头。是个面目清丽的女子,身着夜行衣,手上并未持有刀剑,犹疑不定地看着沈般。
“你是什么人?”
“属下……乃高山流水庄淞阳舵主弦秋,见过大人。”说罢女子便恭恭敬敬地单膝跪地。
沈般:……
高山流水庄还真的把分舵开到这儿来了。
“不知大人是哪位护法或长老,为何突然前来此地?”对方也是一副摸不着头脑的神情。
沈般:“……你先等等。”
确定顾笙已经熟睡之后,他才开口问道:“你是怎么找来这里的。”
“回大人,前日分舵的兄弟们传来消息,说是在流入黑市的一块玉石上见到了庄主印鉴,于是属下连忙打听那块玉石的由来,一路探听大人的下落,才终于赶上了。”
一开始见到庄主信物的时候,弦秋还以为是庄主本人亲临了。
既然贵人来了她南方分舵,为何此前一点消息也没有,又为何要用如此隐晦的手段?莫非是情况紧急,所以才不得已而为之?
于是她立刻丢下手下一切事物,连夜加急追了上来。好在这条路上没有什么岔道,沈般又因为白日发生的事情拖延了很久,才终于让她追上。
才看到沈般一眼,弦秋便注意到那巨大的黑色琴匣,然后确信这是她高山流水庄的人了。
但似乎……不是那位行踪飘忽的钟庄主啊?
年龄对不上,太年轻了。
这边还在困惑不已,沈般却是明白了什么。
原来他当掉的那枚玉佩是庄主信物,难怪钟文和一直那么宝贝着,碰都不让碰。
现在后悔似乎已经来不及了。
但现在如果对弦秋说实话似乎也不太好。
什么都不说的话也不行。
“……你就叫我沈长老吧。”
“遵命。”弦秋一边应了,一边想着庄里何时多了位沈姓高人。
“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沈般郑重其事地说道:“我出现在这里的事情,一定不要让庄主知道。”
弦秋:???
不想让人知道……那你就直接走呗?
“属下……领命。”强行应了下来后,翠羽又想起另外一件事来:“不知沈长老接下来有何打算?属下走得急,未及将庄主信物一同带来。长老可否告知接下来要去哪里落脚,属下好将信物送还。”
“这就不用了。”沈般摆了摆手:“你直接送回庄上,还给你们庄主就行。”
也就是说,这位沈长老把她急召过来的目的,是为了让她对庄主“隐瞒沈长老在淞阳城出现的事实”,并且同时把庄主的信物送还给庄主?
弦秋:???
不如说您到底是哪位。
“我还有事情想要问你。”沈般一本正经地问道:“你们近几日来,可否接到有关毒君子的消息。”
弦秋了点头:“长老说的可是道方门内门六弟子顾笙?”
“没错,你都听说什么了。”
“说来惭愧,属下因距离京城太远,所以得到的消息也并不多。”弦秋回答道:“不过根据传言所闻,顾笙此人练功出了岔子,走火入魔,因此在京城大开杀戒。但很快又没了音信,有人甚至怀疑他已经死了。如今那些苦主都已经去了武林盟,希望能够发起对这魔头的围剿。”
“道方门这边是什么情况?”
“已经有许多门派造访道方门,目前他们还没有表明态度,只是借顾笙失踪的事情左右言他,一直没有正面回应。”弦秋毕竟一直在云州一代活动,因而对这里的情况也更加了解:“依属下拙见,道方门并没有想要交出顾笙的意思,现在不过是在拖延时间罢了,恐怕接下来将有更大的动作。”
这倒是与顾笙所说的一样。
他曾信誓旦旦地在他面前说过,他的师门是不会人云亦云、轻信谣言的,更会给他一个证明清白的机会。
他朝一边的顾笙看去,篝火遥遥地映在他的脸上,光影炫目。
“很好,没有别的事情了。”沈般认真地说道:“你可以走了。”
所以把她大老远地叫来,只是为了说这几句不怎么重要的囫囵话吗?
她甚至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有哪里做得不好,所以庄主才派这位沈长老来敲打敲打自己。
弦秋:“……属下遵命。”
沈般:“记得不要让庄主知道。”
弦秋:“是。”
待弦秋走后,沈般对着篝火发了好一会儿的呆,又看了顾笙好一会儿,才终于合上了眼睛。
就先当一切都不曾发生过吧。
就当这些天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梦醒时分,就该忘记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