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 9 章 ...
-
震得地面都在发抖的音乐声将其他的嘈杂都盖了下去,夜店里什么样的人都有,颓废的亢奋的借着酒劲撒泼的,一点儿也不少见。除了来跳舞和发泄情绪的之外,还有些人,想在这里找到他们的露水情缘。
“宫”的座位都藏在昏暗的角落里,即使有人干了些什么,也不会被大家注意到。
何袅袅嘴里满满的一口酒,全部喷了出去。
她可不会咽进肚子里,更不会允许别人强迫自己咽下去,戒毒需要强大的毅力和控制力,她不愿意告别好不容易才开始的警察生涯,更不愿意把能够查案的时间浪费在跟自己作战和逞强上。
对面的男人被喷了一脸的酒,原本还算清秀的面孔像开了染料铺,红的双颧青的牙齿黄的眼白被琥珀色的液体染成了怪异的涂鸦。
何袅袅趁着身边人愣神的时候,泥鳅似地滑出了掌控。
瘦削男子连忙去抓:“臭BZ你往哪儿跑?”
“慢着,”坐在靠里的位置上,一直在冷眼旁观没有说过一句话的中年男子,突然地拦下了两人,朝某个方向使了个眼色:“快走!”
何袅袅也看见了,李明辉和魏翔正推搡着众人向他们这边赶来。
油头男人已经离开了座位,对面的瘦削男和颓废男正假装有事般的步履匆匆,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何袅袅沉不住气了。
之所以能这么快地找到目标人物,是因为她的耳聪目明。中年颓废男子的外貌特征明显的做过了伪装,一个人可以改变得了服装发型,却改变不了骨骼特点,他的身形和面骨,与通缉令中贩毒制毒的首脑,有百分之八十以上的相似度。在夜店这种奇异的、既昏暗又绚丽的地方,活动着的人不好辨认,交谈或相对静止的人却不难被发现。
何袅袅不想眼睁睁看着他们逃跑,一个健步便冲了上去。
在警校里,她学过擒拿制敌的方法,进了警局之后,反倒没什么机会练习了。瘦削男子忽然转身,像是要牺牲自己拯救老大一样,挡住了她的去路。何袅袅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脑海中一片空白,什么格斗式起手式,统统被丢在了脑后,她只看见男人发动攻击,就条件反射似的一抬腿,踢中了男人的要害之处。
那个瘦削男,本来想抓的是她的肩膀,按照警校里的训练方法,何袅袅应该先捉住他的手腕,往前一带的时候下蹲背摔,结果,她没有按套路出牌,任由对方抓着自己,就那么傻了吧唧地一抬腿,解决了问题。
瘦削男子白着面孔在地板上惨叫的时候,何袅袅也愣了一下,然后就匆匆忙忙丢下他,去抓另一个了。
中年颓废大叔显然要比其他人都厉害得多,他转过身淡定地看着何袅袅,忽然间带了些嘲讽的意味,笑出了声:“怎么?不是来赚钱的?是来抓人的?看你这长相,怎么有点脸熟呢?”他摸了摸下巴,突然提问,“你是不是姓何?”
“你是谁?”
还没等她紧急戒备,中年男人就突然出拳,击中了她的胃部。
何袅袅只觉得整个腹腔都像被巨石撞上了一般,闷痛和强大的冲击力之下,她竟然像断了线的纸鸢似的,倒飞了出去,摔在了地上。
“小何!袅袅?你怎么样?”落在她眼中的,是蒋南乔那对乌黑而迫切的双眼,他把她从地上扶起来,半抱在怀里焦急地喊着。
何袅袅抬起手,对着一闪而过的闫修德,指了指中年人逃走的方向:“队长,他是苍耳,我认得出来……”她把头往蒋南乔的手臂上一靠,闭上了眼睛。
*
雪洞似的观察室里,安静得仿佛落针可闻。
天花板上的紫光灯没有打开,兀自地展示着细长条的白色身体。
何袅袅忽然动了一下。
坐着的盛采萱连忙凑过去,送上了最甜美的笑脸:“醒了?”
“嗯,”何袅袅眨了眨眼,“这是医院?我怎么会在这里?”
“你说呢?”盛采萱话都没有说完,病房门就被人给推开了。
蒋南乔和闫修德一前一后地走进来,都板了张黑黢黢的面孔。
盛采萱见势不妙,连忙以端茶倒水为名,遁出了房间。
何袅袅望望蒋南乔又看看闫修德,只好坐了起来:“队长,苍耳抓住了吗?”
“嗯,抓住了两个。”闫修德扯了扯嘴角,算是他这段日子以来态度最好的一次了。
何袅袅仔细地回忆了一番:“是苍耳和躺在地上的那个?我怎么觉得他很熟悉警察的攻击方式?一出手就像给人喂招儿似的?还有苍耳,他似乎认识我老爸?”
蒋南乔看了闫修德一眼:“我们还没有审问,那个满脑袋啫喱膏的家伙,他什么都不肯说。”
油头男人?何袅袅明白了,被她踢了一脚的家伙,不知道什么原因竟然逃脱了?
她接着又问:“我受内伤了?”
这下子,闫修德本来已经有些缓和的面部表情,瞬间就扭曲了,再看蒋南乔,刚刚要转变态度,听到她这句话,不由自主就翻了个白眼:“不会喝酒就别喝!你在执行任务知道吗!”
居然派了个“一杯倒”去夜店?加料魔女,说穿了就是混合洋酒,入口绵软后劲奇大,一睡就是十几个小时的人,亏她还有胆跟人拼酒?如果没有人及时赶到,她会发生什么事情?
何袅袅悻悻然地说了一句:“科长,是我的错,不怪任何人,您要处罚就处罚我吧。”
蒋南乔哼了一声:“再有下次,给我回技术科!出院之后先留在一分队,好好看看案例资料,”他扭头向门外走去,临出门的时候,又看了一眼闫修德,“以后的事情该怎么办,你自己心里得有数。”
何袅袅顿时有了种危机感。
病房里就剩下她和闫修德了。
队长的表情看起来还不算太难看:“你父亲叫什么名字?”
“何正轩。”
“当过警察吗?”
“当过横城分局刑警支队的支队长。”
“八零年警官学院毕业,综合测评第一名,能文能武。最擅长的是画罪犯肖像……二十年前,我刚刚成为一名警察的时候,何支队长是我的师傅。后来,发生了两起重大的杀人案,有迹象表明,凶手是同一个人连环作案。当时的线索很少,上级主张暂时搁置,师傅他却不肯放弃,一个人在偷偷地查,过了没多久,他就牺牲了……那时候的他,才刚刚三十七岁。”
何袅袅咽了口唾沫,润泽着干燥的喉咙,停了有一会儿,才顶着闫修德的目光,接上了话:“那时候,我五岁。老爸当时就在幼儿园门口——那个案子破了吗?”
闫修德摇了摇头:“还没有,已经成了悬案,我可以提出申请,把卷宗调出来给你看看。不过过去了这么久,本来就少得可怜的线索,应该更不容易找了。”
何袅袅咬牙,走下了病床:“我还有老爸留下来的手册。”
对于警察来说,坏人没接受惩罚,好人没受到保护,就是他们的失职。何袅袅理解老爸心中的那份不甘,换做是她,她也不会放弃,决不放弃!
出院之后的很多个日夜,何袅袅都埋首在案卷和手册里。老爸的笔记上,随手画就的新疆姑娘,连辫子的编结脉络都丝丝缕缕根根分明,哪怕是看了很多次,何袅袅的心中都止不住得发疼。她明白,老爸有多爱这个世界,就有多恨那些罪犯。
闫修德在她身后,打发人送来了盒饭:“小何,吃点东西吧?”
何袅袅说了声“谢谢”,接过了饭盒,不过她的视线一直都没有离开过老爸的手册。
那上面的诗词歌赋和图画都不是很多,大多数是办案心得。所有的推理过程都用图示来进行,配合文字性的讲解与说明,近似于省公安厅高薪聘请的心理侧写师的办案方式。比如说,从血迹的喷溅形式可以看出,凶手实施杀害时的方向和手法,如果是在正前方,凶器为锐器,没入死者体内时,刺中脏器和骨骼的血量是不同的,有没有衣物或手的阻拦,也是不一样的;不同的凶器会留下不同的痕迹,不同的凶手性别、身高、和习惯,也会造成不同的凶案现场;凶手在采用锐器作案之后,有没有将凶器拔-出来,以什么方式拔-出来,会留下怎样的痕迹,都做了阐述与说明……根据现场的处理方式,可以推断出凶手的年龄、性别、身高、体态、性格,乃至于作案时的情绪。
二十年前的凶杀案有两名死者,一名被割去了R头,另一名被砍断了脚趾,当时的判断是,凶手是一个对女性有憎恨情绪的变态杀人魔,可是在何正轩的手册上,却画了个大大的问号,写了一句:为什么要那么温柔?
何袅袅咬了咬牙,杀人是温柔的吗?
她是个直来直去的性子,不太能体会温柔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何袅袅放下了手里的筷子。
“队长,我出去走走。”她扬着声音喊。
闫修德点了点头,师傅的女儿,就跟他自己的女儿没什么两样,反正他媳妇也没有生育,就当他认了个闺女好了。真要讲究起来,他应该算是她的大师兄?嘿!老师兄还差不多。
何袅袅已经走出去了。
九月的天气,微微有些凉了,银杏树的树冠像一顶半圆形的帽子,扣在了垂直的树梢头上。法医鉴定科的那栋小楼就在不远处,隔着草坪,以邀请的姿势敞开了门。何袅袅没有继续向前走,而是在台阶上找了处地方,慢慢地坐了下去,伸直了两条大长腿。
她出神地看着那株银杏树,突然说了一句“真美”,一片片金黄色的叶子,就好像蝴蝶聚集在一起呼扇着翅膀,偶尔有微风吹过,落下几枚,仿佛是精灵脱离了魔法的桎梏在草坪上起舞。
何袅袅的手机忽然在这种时候,不甘寂寞又大煞风景地哼起了“猪八戒背媳妇”。
“喂?你哪位?”
她心里模模糊糊地想着:该换个手机铃声了,现在这调调,活像是腰肢粗壮的农妇,掐了朵大红花别在头上,还扭扭捏捏、旁若无人地在大伙儿面前炫耀。
“喂?丫头?我是耿余知,还记得你答应过我什么吗?”好听的男声,像温润动听的泉水,尤其是那一声丫头,叫的何袅袅心中无端端一抖。
她忽然挺直了背脊:“你爷爷的生日?”
耿余知低柔地答了一句:“明天,你可以来吗?我去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