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寡那年》米线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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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罗文浩升了官儿，谢尚书却丢了官。

　　上京谢家一片惨淡，人人哭丧着脸，一是为自家老爷丢了官，二是因为老夫人这么一气，痰迷心窍，不过就是这一两日的事了。

　　谢尚书还没有放回家来，打听来的只言片语表示，谢家草菅人命，以权势逼迫强买良田，甚至还有什么强抢民女之类的事，不管有没有，御史闻风而奏。可以说是墙倒众人推了，而实际上，谢尚书为人还算是精明的，谢家人最好名声，自然不会做这种把柄落人手的事，但是人在朝中，想要两袖清风又左右逢源，那是不可能的。

　　手上没有沾点黑，别人也不敢和他太过亲近，于是没有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莲花，只有一起沉浸在荣华富贵当中的官场老油条。加上谢家这两代都以科举晋升，本来就在学子中颇有名声，新皇登基，必定是要笼络一批年轻的臣子为自己所用的。

　　为此特地点了礼部尚书为主考官，谁晓得谢家自视甚高，公然拉拢新科进士，这才是最让新皇没有办法忍受谢家存在的原因之一。

　　另有一条就是上京勋贵世家互相勾连，关系千丝万缕，牵一发而动全身。新皇感觉到自己的各种决定和政令非常容易受到反对和抵制。如果说这些反对是为了黎民百姓，或许这位新皇还能够忍受，但是他的锦衣卫密探查出来的却是这些勋贵世家大肆买卖田地，让本拥有田地的百姓变成了佃农。

　　佃农耕地，十不存五，如果没有其他一些杂粮混合着吃，是远远不够一家人一整年的口粮的。

　　新皇很明白这些弊端，如果没有尽快遏制，就会很快的发展起来，再难处理。

　　于是李家、吴家、谢家接连出事，也是新皇要大刀阔斧的实行新政的预兆之一了。

　　谢.前尚书独坐天牢，忧心家中老弱，暗想幸好早先就让人送信去给在外地为官的五弟，希望五弟及时抽身，保住桐城一支。等到皇帝对谢家的决定出来以后，至少老弱寡妇还是能够回到桐城，重新开始的。

　　他想到了桐城附近，良田连绵不绝，宗祠香火绵绵，就觉得自己这一声身为次子却代替长兄保住谢家多年的荣耀，想想心里还是觉得挺自豪的。

　　皇帝却好像一点儿也不急着处置谢家，一连几日都没有消息出来。谢家人找到了罗家，想要让罗文浩趁着当值的时候，打听一二。

　　却听说皇帝十分满意罗文浩的工作，特地给了他两个月的假期，好把成亲的流程走完。

　　罗家正在欢天喜地的交换跟帖，请期定下婚期，罗文浩见了谢家人就高兴的问道：“我这个哥哥就要成亲了，希望谢家能够允许让我的妹妹来参加。”

　　谢家下人不敢决定，回来报道给二夫人听，二夫人掐着手道：“罗家现在就像是一盏冉冉升起的新星，谢家却已经如夕阳西落。若是轻易放她回了娘家，或许就再也搭不上罗家这门姻亲了。要知道，我们这位六少奶奶可不是心甘情愿嫁进来的。”

　　于是不肯放人，又使得罗谢两家的关系再次降至冰点。

　　谢尚书正寄予厚望的四老爷谢承礼却是横着回了家。

　　四老爷谢承礼，谢家那一辈的幼子，学识不输谢尚书，但因兄弟二人同朝为官，必有一个人永远都不能入内阁。所以谢四老爷考中进士之后就某了外放，这些年一直在闽浙一带为官，现官至巡抚。

　　四老爷作为地方官，最先学会的就是经营自己的为官名声，每四年一次换任，都能得到一把万民伞。且不说这伞是真的有一万个百姓联名还是号称一万个，只他书房架子上那一排万民伞就足够了解这是一个十分重视名声的地方官了。

　　这样的官，基本上都不会明目张胆的做贪官，爱名如命。

　　春夏之际，是闽浙一带雨水比较频繁，台风天气肆虐的时候。每年这个时候，不论四老爷是任何职位，都要亲自出城指导防汛防洪的工作。

　　可以说是一股清流，难得的好官了。

　　然而，后院起火，再好的官也没用。这一回，谢巡抚就顶着大风去到了一个相对偏僻的城里，因这一处去岁因为树高风大，树倒压死了几个人，压坏了好几栋屋子。谢巡抚早就下令要让这城里的人把树砍了，可百姓都舍不得，他们这地方信奉各种树能够带来不同的好运，坚决不肯砍树。

　　谢巡抚没法子，只好亲自来。谁知道台风还没有正式到，一棵被衙役挖了一半，被百姓阻止的树忽然就倒了。谢巡抚没来的躲开，当即没了命。

　　他的长子已经是个举人，参加春闱还有些不足，被谢巡抚拘在身边教导，这回没有来。听闻父亲的噩耗，差点哭晕过去，醒过神来，立即点了下人去接父亲的尸体。

　　半路遇上泥石流，连尸体都没有找回来。

　　四房登时天崩地裂，只留下年仅十四岁的谢余贤领着五岁的小侄儿扶棺回乡。

　　谢巡抚的妻子是在任上娶的，是闽浙一带的官家小姐，生的美貌如花，身体却有些羸弱，生了次子没几年就走了。这回谢巡抚出事，家里也没有个主事的人，长子谢余明出门就没了，他的媳妇勉强担着重任，和小叔子把事儿办完了，就赶紧回桐城。

　　桐城谢家才接到讯息，没几天就见着扶棺回来的四房，两口棺材，一口装着谢巡抚，一口装着他的长子的衣冠。

　　老夫人一贯以贤明端庄的形象深入人心，这一回，她听闻噩耗之后，登时就口吐一口鲜血昏了过去。

　　绿茵急忙叫来大夫，大夫把了脉说：“是气急攻心，我这开个方子，喝了药，不多会儿就能醒来，但是今后切忌大喜大悲，毕竟是年岁不小了。”

　　罗文君叫人送了大夫出去，又让珍珠盯着熬好了药，这个时候，更不能乱，老夫人也不能有事，否则这桐城谢家就真的是四房的天下了。

　　好在老夫人性情刚毅，生生挺过这丧子之痛，当天夜里就转醒过来。

　　这时房里只有绿茵守着她，她泪眼朦胧，一滴浑浊的眼泪划过眼角落进鬓发消失不见，“天灾难躲，即便是我把他送去了那么远的地方，也还是避不过，终究是谢家人，承了谢家的名，就要担着谢家人的命啊。”

　　绿茵低泣道：“老夫人您一定要撑住啊，七少爷和孙少爷还需要您呢，要是没了您，这大宅里哪里还能容得下他们呢？”

　　老夫人抬起胳膊盖在眼睛上，手臂处的袖口很快就湿透了，半晌才传出她闷闷的声音道：“我知道，我知道，大房、二房，呵，有王妈妈和吴姨娘在，我还需要担心什么呢？那老吝婆也撑不了几天了，到时候，上京谢家将不复存在，哈哈哈。”

　　“可怜我的承礼，一心一意为民请命，只做好官，偏不长寿，这是谢家欠了我们娘两的，要不是，要不是因为谢老二在京为官，我的儿子何必为了他外放为官，若是他能在上京，必定不会遭此劫难。我的儿子没能长命百岁，谢家的别的孩子也别想好过！”

　　罗文君听见这狠戾的宣誓，不由得惊住了，她屏住了呼吸，听见灯火通明的屋里苍老的声音说道：“谢老三已经没了，只剩下谢老四了，那是个没志向的，留在我身边，正好掩盖一二，可惜他媳妇是个眼皮子浅的，远比不上谢老三的媳妇，要不是她年纪大了些，我还想给五儿聘了她，可我知道那是不可能的。那样好的亲事，自然是要留给她的儿子的，那个贱人，死了还要毁了我，还要接着毁了我的孩子的一生。”

　　绿茵有些害怕起来，老夫人的脸彻底的扭曲了，眼里放出仇恨的目光，嘴里念叨着那些伤痕累累的陈年往事。她的母亲是老夫人的陪嫁丫鬟，生了她弟弟以后，身子虚弱了许多，老夫人感念那些年的情谊，让她爹娘在老夫人名下的庄子里，算是颐养天年了。谁知今年突然全都没了，仇恨也从老夫人这里传递到了绿茵的心里，她同样恨着那个本应该投胎转世为人的老太爷。

　　但，近两个月她才知道，原来老太爷一直都在谢家，从未离开过。只是那已经不是人了，他是一个被镇压在宗祠的恶鬼。

　　这个恶鬼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被放了出来，虽然只能在宗祠盘旋，但她总觉得府里最近发生的一些事都一定和他有关系。

　　绿茵有些害怕，但她知道自己已经脱不开身了，就像是千里迢迢去往上京的王妈妈一样，她就没有打算好好的回来。

　　她不知道的老夫人和王妈妈对于谢家如此深重的仇恨的来由，今天，因老夫人惊闻噩耗，吃了药以后浑浑噩噩竟然说了出来。

　　当真相被说出口的那一刻，屋里的绿茵，屋外意外听见的罗文君都震惊了。

　　那简直是难以想象的噩梦。

　　让人不得不觉得所谓仇恨和报复，似乎来的可以理解。但，罗文君知道，这是体制的错，在这个封建王朝生活的人，深受其害，尤其是女人，被一座座贞洁牌坊和传宗接代的重任碾压成为血肉，滋养那些封建宗族的恶鬼越发壮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