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长》姜以纾

11、11 想吃大龙虾

　　下午上完课，仲尼给仙桐打电话，带她一起回家。
　　仙桐收拾好东西，准备走的时候，蔺凡来了一个客人，给他们本来就冷冰冰的实验室，又添了一抹清凉——穿着很为国家省布料。

　　她叫夏荷。

　　夏荷不怎么礼貌地推开门，倚在门框，眼睛自动在蔺凡身上聚焦，“教授。”
　　蔺凡看她一眼，没说话。

　　夏荷无视旁边的仙桐，走到蔺凡跟前，手搭上去，攀在他脖子上，“晚上吃什么？”
　　蔺凡整理着桌上东西，也没管她的轻薄，“晚上有事。”

　　夏荷不高兴了，“有什么事比我还重要。”
　　蔺凡口吻淡淡，“你能比什么事重要。”

　　仙桐没觉出气氛有什么不对，但她知道，她该走了。
　　她把双肩背搭在肩膀，面向蔺凡，站得身板笔直，“老师，我就先走了。”
　　蔺凡把最后一份报告归档，把车钥匙给她，“车上等我。”

　　仙桐：“？”

　　蔺凡见她没反应过来，扯开显然不在状况的夏荷，走到她跟前，给她把双肩背调整好，“先上车，我等等就来。”
　　之前蔺凡也经常有送仙桐，比如下课太晚的时候，天气不好的时候。
　　像这样，还不到五点，而且天气好的情况下，仙桐基本都是跟仲尼一起回家。

　　她想了下，“那你跟我一起好不好？停车场太黑了。”
　　蔺凡嘴角泄出一抹浅笑，只有一抹，还轻易叫人无法察觉。“好。”

　　夏荷满脸问号，在蔺凡无视她，准备走的时候，横在门口，“蔺凡你是不是生我气了。”
　　蔺凡：“我跟你仅限于认识，你有什么资格，让我生气。”

　　夏荷抑制住心痛，“因为我骗你我帮你们所里争取到了一个研究项目，并把你骗到上庄。”
　　蔺凡：“我有说过，我去上庄是因为你？”

　　话太狠，完全不留情面，夏荷的眼泪当场流下来。
　　她没想到她这么努力了，竟然还是换来蔺凡一句‘仅限于认识’。

　　“我什么心意，你真的不知道吗？”夏荷哑着嗓音。
　　蔺凡：“知道就一定要回应？我并不欠你，也不怎么善良。”
　　话说完，就要躲开夏荷的人肉墙。

　　夏荷不放人，扑进他怀里，“都说女追男隔层纱，你就不能让我感觉到，这话在你这里，也是适用的吗？为什么一定要做一个刻薄的人，让我伤心，你真的忍心吗？”
　　蔺凡看一眼窗外，天以无法预料的速度黑下来，等下停车场，就更黑了。

　　他推开夏荷，说：“我只对我喜欢的人不忍心。”
　　夏荷一双泪眼，模糊了整张脸，“你，你有喜欢的人了？”
　　蔺凡：“我什么时候说过，我没有？”

　　夏荷无遭雷劈，整个人石化在实验室门口。
　　蔺凡不浪费时间了，越过她，朝电梯走去，“跟上来。”

　　仙桐知道，蔺凡是叫她，小跑着跟上去。

　　地下停车场果然更黑了，仙桐不由自主地抓住蔺凡的胳膊，“老师。”
　　蔺凡放慢脚步，带着她，一步一步走到车前。

　　上了车，仙桐手机响，她才想起，她把仲尼忘了。
　　她吸口气，接了电话，“表哥。”

　　仲尼：“哪儿呢？”
　　仙桐：“老师送我，你自己回吧。”
　　仲尼：“……”

　　仙桐本来要挂，结果不小心摁了免提。
　　仲尼的一身怨气通过听筒传来，“桐桐你最近很黏教授你知道吗？”

　　仙桐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有吗？”
　　仲尼还说：“我跟你说，你别看教授学问大，知名度高，长得也一表人才，可他心黑，就骗你这样的小姑娘对他死心塌地，你可不能对他有什么想法。”

　　仙桐正要说，蔺凡从未骗过她，被他抢过去手机，跟仲尼说：“我心黑？”
　　仲尼顿时觉得天阴了下来，尤其是他头顶上，好大一团乌云，“不是，教授你听我说……”
　　蔺凡不听，又说：“骗小姑娘对我死心塌地？”

　　仲尼被一股身处地狱的恐惧笼罩着，他几乎要哭出来，“教授我错了。”
　　蔺凡：“最近你的工作效率越来越低了，我看仙桐完全有进小组的资格与能力。”

　　仲尼两鬓汗潺潺落，“教授……我的工作，仙桐做不了。”
　　蔺凡：“柳匠可以，而仙桐可以顶上柳匠的位置。”

　　仲尼腿肚子抽筋了。
　　这，他妈的，是要他老命。

　　仲尼半点脾气都没有了，“教授跟我们仙桐好好玩儿，不用着急把她送回来。”
　　说完赶紧挂了，生怕蔺凡再跟他提把他提出小组。

　　蔺凡把手机递给仙桐，发动车子，问她，“想吃什么？”
　　仙桐答非所问，“老师真的要把我表哥踢出小组吗？”

　　蔺凡也不卖关子，“不会。”
　　那就好。仙桐放下心来，“表哥还是很努力的。”

　　蔺凡：“科学研究不是努力就可以进行的，他要是没点才华，怎么努力，我都不要。”
　　仙桐指指自己，“那我呢？老师，我算是有才华的吗？”

　　蔺凡偏头，看着仙桐咧着嘴角，一脸期待，“你有天分。”
　　仙桐喜欢这两个字，开心了，开心就得意忘形了，“老师，我想吃小龙虾。”

　　蔺凡皱眉，“换一个。”
　　他一个曾经无数次用小龙虾做实验、完成物理课题的人，绝对不会吃它。

　　仙桐微微撇嘴，怎么办，有一点馋了，好想吃。
　　蔺凡决不妥协，“换一个，换一个什么都可以。”

　　仙桐眼睛亮亮的，“大龙虾！”
　　蔺凡：“……”

　　仙桐抓住蔺凡的胳膊，“你说让我选的，老师都是要说话算话的。”
　　蔺凡看一眼仙桐抓着他胳膊的手，他活了那么多年，见过那么多人，像仙桐这样跟他肢体接触的，不胜枚举，可只有她一个，眼睛清澈，看不到其他目的。

　　仙桐见蔺凡没反应，伸出一个手指头，“我就吃一个，我保证就一个。”
　　蔺凡本来想带她喝碗鱼汤，车都开出去了，为个龙虾，还是调转车头，去了海鲜城……

　　仙桐开心了，眼睛更亮了。
　　北京堵车，去海鲜城的路就这么被拉长，时间也被拉长。

　　车子走走停停，本来没有晕车这毛病的仙桐，在长达半个小时堵在高架上之后，头晕了，脑袋靠在车窗上，蔫蔫呆呆。
　　蔺凡看她跟刚才精精神神那模样判若两人，下了高架，拐入辅路。

　　仙桐想说自己没事，可实在没那个力气了，而且也没说服力。
　　蔺凡下高架再走走就到家了，晚饭，他决定到超市买买，自己做，不然仙桐这个头晕脑胀、恶心想吐的状态，去了海鲜城也没胃口了。

　　仙桐下车之后，问蔺凡，“老师，我们去哪里啊？”
　　蔺凡没停下脚步，“超市。”

　　仙桐跟上他，还懂事地推了个购物车，跟在蔺凡身后，在海产品区域选购。
　　蔺凡拿了各种鱼，各种牛肉，各种素食，就是没有龙虾。

　　仙桐推着小车，跟着他跑，提醒他，“老师，我们到前边看看吧。”
　　蔺凡不去，跳完鱼又去挑调料，各种酱都要了一罐。
　　仙桐委屈巴巴，龙虾近在眼前，却因蔺凡不说要，拿都不敢拿。

　　直到过来一个阿姨，提醒蔺凡，“那小姑娘想吃那个大龙虾，给她买一个吧。”
　　蔺凡顺着她眼神看过去，那个对着龙虾走不动道的，不是仙桐是谁。

　　阿姨又说：“小姑娘挺可爱的，可要对人家好一点。”
　　蔺凡点头道谢，走向仙桐，把手里的调剂品放进车里，从他手里把车接过来，“走了。”
　　仙桐又动弹不了了，大眼睛雾蒙蒙的，“老师。我想吃这个。”

　　蔺凡拉了她胳膊，去收银台的方向，快要越过龙虾的时候，伸手拿了一个。
　　他没说不买，只是想逗逗仙桐，结果逗起了别人对她的同情心。

　　仙桐高兴了，积极地帮蔺凡拎东西，可她瘦，劲儿又不大，刚拿过来就被拽弯了腰。
　　先前那阿姨看见，又笑起来，“想表现一下，没想到砸场了。”

　　蔺凡把东西接过来，“走了。”
　　仙桐追上去，在他身后追着跑，跟个小宠物一样。

　　上了车，夏荷电话又打过来。
　　非常配得起‘阴魂不散’四个字了。

　　蔺凡给仙桐，“你接。”
　　仙桐接过手机，问他，“说什么呢？”

　　蔺凡说：“随你。”
　　仙桐接通，“喂。”

　　夏荷听见个女声，有短暂静默，随后警惕地问，“你是谁？”
　　仙桐说：“我是仙桐。”

　　夏荷不想知道她叫什么，“我问你为什么会拿着蔺凡手机。”
　　仙桐说：“他开车呢。”

　　“？”夏荷勃然，“已经快九点了，你们居然还在一起！”
　　仙桐说：“我们还没吃晚饭。”

　　夏荷胸脯跌宕起伏，声音频率突破了上限，“地址！”
　　仙桐觉得随便透露别人的地址，不太礼貌，就含糊一句，“我们要去他家里。”
　　她是知道，夏荷一定不知道蔺凡家在哪儿。

　　仲尼说过，蔺凡家只有所里人有通行证，还不是想什么时候去就能什么时候去。
　　如是，夏荷一个研究所以外的人，肯定不知道。

　　夏荷真的不知道，不过听到他们要去蔺凡家里，大吼一声，“给我让蔺凡接电话！”
　　声音太大，本来不这么大声蔺凡都能听见，更遑论这么尖锐的一嗓子。他在仙桐说话之前，把手机拿过来，摁了挂断，锁屏。

　　车内又安静了。

　　仙桐打破阒静，确认了一下，“老师，是只有所里人，才能去你家吗？”
　　蔺凡：“不是。”

　　仙桐挑挑眉，那就是夏荷有可能知道他家地址？
　　蔺凡又说：“你就不是。”

　　仙桐就不是研究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