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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极短暂,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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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月上柳梢,蛙鸣一声一声。
敬天怀循着水流找过去,在岸边一棵树下看到了人影,正仰头将小坛子就口,饰有毛毛的衣袖扬成圆润的弧度,背面看是个优雅的剪影。
尚未走到切近,就闻到酒香,很烈的酒,单呼吸着就有种被烧着鼻腔的感觉。
敬天怀绕了一个小圈走到正面。石头上坐着的人靠着树干,身形是柔软的,一半被月光照得煞白,一半则笼罩在阴影里,稍动下,光和暗的比例就变化了,很不安定的模样。
“玉主事?”
玉离经抬起眼睛来对他笑了笑,往日明亮的翠色正漂浮着一层水汽,敬天怀不确定这双眼睛有没有认出自己来。
“敬掌门~”
玉离经打着颤的声音解决了他第一个问题,但第二个问题随之而来:这真是清醒下认出的自己么?
酒香将五官都浸透了,未饮也有醺然之意,敬天怀再次确认这是烈酒,以自己的酒量只能饮半坛,玉离经这样子,实在很难相信是清醒的。
他走到玉离经旁边坐下,玉离经长长的衣摆铺在石头上,如波浪般垂坠而下,占据了大半面积,敬天怀小心不压到,束手束脚地只坐了一个边。
刚坐下,玉离经就打开了话匣子开始讲。
他可能已经自言自语一会儿了,或者只是因为酒才使声音喑哑。内容是从少年开始的,循着时间线丝毫不乱,偶尔有几句回忆,竟也符合逻辑。每个故事都与亚父有关,从最初萌发憧憬,到后来循着脚步一步步追随,每个故事都充满温暖,但流淌出来,就掺了潺潺冷冷的水声。
他的音调越来越低,低到快隐在蛙叫与蝉鸣里,要细细听才能听清。他说道:“我很开心。”
“是真的……”
“我报仇了……”
“这样,亚父会回来么?”
敬天怀沉默着,看他再次举起酒坛来饮了一口,摇了摇,发现再倒不出酒了,便将坛子放下去。
醉里倒还记得要将东西摆整齐,石头上怎样也放不平,就倾身要放在草地上。
敬天怀担心他跌下去,双手拉住了,夺过酒坛放下,玉离经就由着他摆弄,歪歪斜斜的靠不稳树,倒有一半重量靠在他身上。
没了酒坛,他又一只手去摸身后,好像在找什么东西,敬天怀初时茫然,等发觉他的目标,慌忙出手把那柄佩剑拽了过来。
剑竟是出鞘的,这样醉里一把抓过去,极易割伤。
敬天怀将玉离经的手拉过来看,还好没伤,却有一道蜿蜒的旧疤痕爬在掌心,上次见面还不曾有,不知他什么时候弄的。
他忙着收剑的时候,玉离经就顺着他的力道靠过来,两只手试图去捉剑,敬天怀赶紧转了个身,便被他抱住了,不满地哼着:“是亚父的剑,给我。”
“主事……”
敬天怀转过脸打算劝解一句,却看到了玉离经满是泪痕的脸。
“就算是训斥我也好啊~”他竟还能笑得出来,一边笑一边不断地往下落泪,“连一句话都没留给我……”
敬天怀看他哭得小孩子一般,叹了口气,便抬起袖子帮他擦眼泪,很快袖子都打湿了,只听他翻来覆去地念:
“南山烈烈,飘风发发。”
“欲报之德,昊天罔极。”
敬天怀想,他上一次经历痛失珍视之人是在多少年前?太久了,到不仔细回想都想不起来的程度。
只是那种深入骨髓而无法解脱的痛,每回想一次,都会被凌厉地切开,到全身都颤抖起来。
就算是时间也不能化消,只是寄希望于时间的故作遗忘而已。
“主事,”虽然不知道玉离经有没有在听,还是尽力劝一点:“这是无意义的。”
“他们不会回来,甚至不知道你在折磨自己,你这样,终究只会让亲者痛,仇者快罢了。”
******
到玉离经终于折腾累了,半天没有动静,敬天怀试探地推了推他也没反应,只有沉重的呼吸声,看来是睡着了。
敬天怀长出了口气,起身把玉离经背起来,捡起了佩剑和地上的酒坛,沿着河往回走。
背上的人好似在酒里面泡过的一样,呼在颈窝里的热气一长一短。习惯了他往日笑语晏晏,现在这样令人不安。虽然说,这一面他原本打算隐藏起来,敬天怀也毫不怀疑到明日,他又是能担当大任的儒门主事了。
呼吸突然轻了,背上人动了动,咕哝了一句:“敬掌门?”
敬天怀脚步一停,觉得这语调里好像真正认出自己了,应了声:“是。”半天没有听到下文,他便又补了一句:“睡吧。”
再也没听到任何话,敬天怀加快脚步向回走去。
******
众儒士的房间都熄了灯,只有主事的房间还亮着。
敬天怀推开虚掩的门,将玉离经放在床上。酒醉的人脸上升起两团红晕,黑夜里看不出来,灯光下再看红得厉害。烈酒伤身,只怕明天要害一天酒。
将玉离经头发上复杂的发簪都拆掉了,将外衣解脱下来,装饰了珍珠的衣服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坠手。叠好了放在床头。然后扯过一床薄被来给他盖上。
敬天怀转身的时候,嗅到酒味之外的一股焚香味道,走到案前看见桌上堆满了公文,旁边一只精致的香炉,揭开盖子嗅了下,眉头微蹙。
是解酒的熏香,据说效果极佳,不过略有毒素,虽然危害很小,总是避免使用的好。
玉离经竟然在房间里点着这种香,看来是早有准备,只怕他连半夜喝醉了要如何回来也预先计划好了。
敬天怀看了看在床上熟睡的人,目光微微波动。他律己甚严,却不愿以己度人,原本觉得在玉离经这种性情,偶尔失控是天性所至,发泄情绪有益无害,但是……
在这种情况下,还记得儒门主事的职责。
那时与玉离经争夺儒门主导权,一战后,玉离经含笑说道:“吾还有愿行之事。”
……确实如此。
在这条前行路上,没有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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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玉离经懒洋洋地睁开眼睛,只觉得头疼得厉害,满脑子光怪陆离,好似还没休息过来。看了眼窗外天色,忽然神色一僵,慌忙坐起身。
这个时间,已经是下午了吧!
原本预计可以准时起床的,他备好的醒酒措施竟然失效。
太放纵了。
一边自责一边飞快穿好衣服下床,束发,想起昨夜还有大量文书没有看,双手揉着额角来到案前。
却见案上原本凌乱的文书整整齐齐归了左右两摞,诧异地翻开左手边的一册,夹着一张节略,三言两语就将文书的内容归纳总结了,看这字迹……
玉离经惊讶地将下面几份文书都翻开,每份里面都夹着节略,一色工整的楷书,是在多次由仁宇寄来的信件上再熟悉不过的字,运笔刚劲有力,起笔收锋一丝不苟。
再看右边一小摞,一共三册,都贴着封签,标着“主事亲启”字样,那人显然是不想逾越,未拆开来看。
玉离经忽而想起什么,伸手揭开旁边的香炉,香还剩好大一截,是燃到半夜被人掐灭了。
他回头看向床边,方才未曾注意,床头搁着茶壶和茶碗,他醉成那样必定不会自己泡茶喝,但今天起身并未觉得口干。
昨夜的记忆零零碎碎漂浮起来,有人坐在树下陪他,听他说到半夜,又送他回来,房里的油灯燃了一夜,天明方熄。
玉离经怔了好半天,忽然丢下香炉盖,一把拉开门追出去。
迎面见到云忘归,觑着他脸色:“离经?你没事吧?”
“敬掌门呢?”
“今早回仁宇去了,还说德风古道多事之秋,将慎恒之留下帮忙,他没对你辞行吗?”
玉离经驻步,觉得自己宿醉的头脑不知道在想什么,却有一种滚烫的东西烧灼在胸臆之间,极短暂,却极深刻的。
心旌动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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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报之德,昊天罔极。”“南山烈烈,飘风发发。”出自《诗经蓼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