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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挥之不去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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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夜半,敬天怀是被一阵不甚强烈的晃动震醒的。
习武之人感应灵敏,虽然桌椅都在原位,甚至灯芯燃起的火焰都纹丝未动,但源自地层深处的变化,依然清晰察觉得到。
他以极快的速度穿好衣服推门而出,夜雨还在淅淅沥沥落着。刚走到岔路口,迎面遇上玉离经,眼神相对,知道他也感应到震动而来。
敬天怀问:“有敌人来犯?”
“不像,吾也未收到警讯。”玉离经否定了。德风古道的防守滴水不漏,断没有敌人杀到门口还不被发现的道理。
此时有人跑来报告:“主事,许多百姓房屋倒塌,请求儒门援助!”
“说清楚,哪里的百姓?”
“觉龙之海附近!”
玉离经呼吸一顿,敬天怀也神色微凝。觉龙之海玄黄岛,不正是鬼麒主伏字羲的根据地?真正的鬼麒主多年前被君奉天诛杀,假扮他的人觉非常君也已身亡,沉寂已久的玄黄岛,为何又出现异常?
玉离经吩咐道:“召集人手去帮忙。”又转向敬天怀:“请敬掌门与吾同往一观。”
敬天怀道:“就依主事之意。”
一递一答都很简单,仿佛在处理寻常事务。但鬼麒主这个名字伴随着挥之不去的阴影,如同血缘一般无法回避。敬天怀很自然就联想到八岐邪神,不知这是否天邪八部众的又一阴谋。却未注意玉离经聚敛的眉峰已经松开了。
敬掌门,根本就没有丝毫询问他的意思。这完全是在相信,无论鬼族血统也好,八部众敌对的立场也罢,他都有能力解决。
毫无保留的信任,真是……难能可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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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门众人赶到受灾之地,入眼的景象颇为凄惨。成片房屋坍塌,满地泥浆里散落着各种家用什物,到处都是哭爹叫娘的声音。但更令人在意的是,脚下震动已经非常明显,甚至感觉到喷薄欲发的征兆。寻高地极目望去,乌压压的觉龙之海上,隐约可见星星点点的光晕,似是围绕着某座海岛散发出来——那毫无疑问就是玄黄岛。
玉离经道:“这里不安全了,请敬掌门组织百姓尽快撤离。”
他组织百姓撤离,玉离经做什么?敬天怀问音而知意:“你要去玄黄岛?”
玉离经点点头。一直未停歇的雨将他的面孔打得湿漉,表情也不甚晴朗:“玄黄岛异变,应当与鬼麒主有关。吾亲自去掌握他最早的动向,于未来我们的行动有益。”
敬天怀道:“需有人同行照应。”还是平静的陈述句。
这种无声的支持令人心安,更使人冷静。玉离经道:“我们人手不足,护送这么多百姓已经很吃力。放心,即便真是鬼麒主出世,吾也有转圜余地——他毕竟是吾生父。”
敬天怀道:“你有把握就好。”
玉离经语调忽然转晴,含了轻松笑意:“若有万一,德风古道就托敬掌门看顾了。”
“……请稍等,若如此说,吾不能同意你去!”
“哈!”敬天怀的语气明显不是开玩笑,玉离经却完全不以为意的样子,抬脚就走。
……他分明是故意的,偏在此刻用起儒门主事的权威,令人头痛。
敬天怀盯着他往玄黄岛方向走,微摇头,只得专注自己的任务,召集儒门众人,开始疏散百姓。
“——轰!”
玄黄岛上,忽然传来震动的巨响。
正在前行的人们齐齐回头,雨夜里的玄黄岛只有一团模糊的光芒,在视野里渺小得很。但岛周围的海水泛起血红颜色,海浪涌起数丈,脚下传递的震动一波未平一波又至。
御钧衡从后面跑过来,担心地道:“主事那边……”
敬天怀道:“尊驾,请先护着百姓撤退。”
御钧衡听这尊称只觉浑身别扭,但现在不是计较的时候:“爆炸声连这里都听得到,吾担心主事……敬掌门?”
敬天怀扶起一个跌倒的孩子,将孩子的小手递到御钧衡手里,御钧衡只得拉住了孩子,听他道:“吾去接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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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部分百姓已被疏散,但有数名妇人哭诉丈夫儿子出海未回,请求帮忙找寻,并提供线索。敬天怀在她们说的地方寻到了一只小木船,旧得连船帆都没了,但还能用。
登上船向觉龙之海中心划去。
血色的海浪奔涌而来,一道浪头将船高高推起,随后重重抛下,水溅了一身,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海水了。前方玄黄岛上的光芒愈加明亮刺目,忽而血浪褪色,乍见水上嶙嶙白骨形状,成千上万、男女老少的骸骨,各种张牙舞爪的恐怖姿态,似真又似幻,引人厌恶。
敬天怀继续向前,船从白骨堆的间隙驶入,愈行愈觉阻碍。忽而前方风动水啸,铺天盖地的一个浪头打来,眼见船身不稳,没必要与这浪头角力硬抗,他提气纵身一跃,失去控制的船在浪头下翻了个跟头,底朝天落在浪花上,随后他两脚踩住了船的底板。
他踩住的是中心平衡点,船板却以一个明显不平衡的角度歪下去,眼看就要倾覆,身边则出来一双手抓住他的手臂。
敬天怀来不及反应,快速向翘起的方向迈了两步,稳住船身,方听见有人道:“敬掌门!”
敬天怀一回头,玉离经全身湿透,居然就与他落在同一块船板上。
忽然而去忽然而回,也太任性了些——
狂风大作,海浪涌得极凶猛,仿佛要将这船再次掀过来。敬天怀不及说其他,只道:“吾下水将船扶正。”便潜身钻进海里。
他在水下借浪头将船身推出水,玉离经便快速把船舱里的积水排出,将船翻转回来,一边拽着敬天怀的手把他拉回船上。两人从头到脚都水淋淋的,似乎从这雨季以来,就时有这般落汤鸡式的情景发生。
敬天怀上船先道:“主事,无恙么?”
玉离经神色不愉,伴着忽明忽暗的光,能看出他脸色很白,深吸一口气道:“确实是鬼麒主,他复生了。”
敬天怀道:“他在何处?”
“还在岛上。他似不打算对吾动手,只想通过言语动摇吾心志,所以吾离开,他也未阻拦。”
敬天怀道:“如此是他失算。”
玉离经脸色缓了缓,眉梢上扬:“敬掌门仍对吾很有信心。”
敬天怀一边拾起船桨一边道:“吾对主事之态度,自天衣无缝之战以后,再无改变。主事不必再试探这一点。”
玉离经轻叹道:“并非试探,而是感谢。”
“……也不必。”
海上腥风依然冰冷彻骨,但船舱里的温度似乎不同了。玉离经还待再说什么,蓦地转了话题,伸手指点:“那边似乎有人。”
敬天怀顺着他手指方向看去,果然见远处海中有个黑点在漂浮着,凭他们的目力,勉强辨出好似个人影。
“也许是出海的渔民。”
敬天怀将船桨递到玉离经手里,估算了一下距离,以轻功跃出船舷,化光直扑人影方向。他们的功力皆能在海上踏水无痕,只是非紧急之时,总以节省体力为先。
玉离经划着船紧追去接应,见光团飞驰,片刻后挟着一道人影回来。却忽然在海浪里涌出数道戾气,目标直奔光团。
敬天怀带着人,又在半空不好着力,这厢玉离经剑气已发,瞬息至于身畔,截断戾气。
但紧接着更多道戾气从周围涌了出来。玉离经环顾四周,这些诡异杀机的源头竟是海上白骨骷髅,而这处海域密密麻麻堆叠了不知多少白骨,好似被同伴们唤醒,正不断聚集起更多阴邪之气。
敬天怀在他帮助下,躲过数道杀机,带着人落在船上。被救的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冻得哆哆嗦嗦,瘫在船板上半死不活。两人来不及问话,都被周围吸引了注意,小船周遭的所有白骨骷髅皆已蠢动起来,空洞的眼眶里射出荧荧绿火,邪恶之气笼罩了整片海域。
再不赶快离开,会被邪气彻底包围。
两人稍对视,便默契地想到了同一招。
同时出剑,擎剑相引,意以驭剑,剑织罗网,似海纳百川柔而浩瀚,又似天外飞来,倾其羽翼笼罩尘世。
“——天衣无缝!”
雨夜之中,两道剑光耀如白昼,左右双分,各自扩张而去。所到处邪气弥散,翻滚的江水也为之安静。
刚刚还在作怪的白骨顿时被抽去了能量一般,缓缓沉入水底,甚至连风雨声都渐渐弱了,玄黄岛诡异的血光也不再勃勃跳跃。
然而就在此时,身后无声无息地,一只白森森的骨爪,穿透了血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