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人》以适

18、第 18 章

　　18.

　　当年的学院派还是有不少人推崇舒伯特的。这个并未享有漫长人生的大师曾创造过许多优美的室内乐作品，而其中被人认为艺术成就最高的这是他的钢琴五重奏。而《Trout》五重奏，却并非由钢琴加上两把小提琴，一把中提与大提琴的传统编制组成，它其中减少了一架小提琴，而增加了一把倍大提琴，使得低音更为出众。
　　荣霖自然不可能以一把大提琴抗下全首的《Trout》，他延用了当年在学院上课时自己改写的谱子，给Herman演奏了一曲第四乐章。
　　当两人完全沉浸入旋律中，这个休息室似乎便与外界完全隔离开来了。在其中没有荣家小少爷，也没有乐团大提琴首席，他们在音符面前都是对等的，除了“演奏者”与“观众”，再无其他身份。最初悠扬自由的琴声渐渐慢了下来，大提琴低沉的悲鸣，渔夫将渔网撒出，看着无辜的鳟鱼在其中挣扎，呼救，最后本该以一个转音回复最开始的欢快，荣霖却快速换把揉弦，以略带悲伤的气氛做了最后的总结。
　　上台演奏完毕常要做个举弓的手势，荣霖故意模仿Herman，他老师举起手时小拇指总会微微翘起。
　　Herman送了他一个很是包容的微笑，“姿势不错。”
　　“只是‘姿势不错’？”
　　“好吧，Ling，从技巧上来说，你这些年维持的不错……”Herman不是擅长说好话的人，尤其是对上荣霖，束手就擒的时机还多一些。可他仍像当年在足容纳百人礼堂里侃侃而谈，评论海顿在重重压力下的仆役生活时那般肃穆，像是在说一件沉痛地历史进程被推翻，也像是惋惜。
　　“Ling，你如今依然令我惊愕，也依然令我失望无比。我很高兴能看到这么多年来你依然保持着当年学院一流的水平，可你在编曲上一无所长的毛病，让你连一分一毫进步的余地都没有。四年过去了，你的思想、感受难道还停留在原地吗？我原以为这趟行程可以让我看到一个不同于当年的你，可你给出的答案，依然是及格的分数。”Herman脸上已经没有了笑容，倒像是恨不得一醉方休，“Ling，你对待自己的人生尚且如此，你还想听听看我给你的分数吗？”
　　荣霖握弓的手慢慢放下来，Herman说的不错，他确实从来不在乎【分数】。

　　大概除却时间停止，荣霖停住呼吸，这世间的万物，他从来都不太在乎。
　　所以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所以他不需要什么毕业证也不需要文凭。Herman与荣家的人不一样，他从弦音中听出来荣霖的不在乎，而音乐不会说谎。
　　荣霖笑了笑，除却他与Herman之间巨大的年龄差，或许Herman是这世界上最了解他的人。他直起身子站起来，握着那架Herman最心爱的大提琴，点了点头，“和当年一样，我确实不太想知道。”
　　四年前毕业前夕的古典音乐会是导师们给学生打分的时间，荣霖却并未上台。他在晚霞消逝的前一刻在斯图加特的中心公园打开琴盒演奏了完完整整的一整套《胡桃夹子》组曲，被围观的网友们放上了YouTUbe，不仅仅是Herman看见了，大提琴系所有的导师都看见了。
　　学生直接导师的分数直接与毕业证相关联，Herman却拒绝打分，理由是荣霖已经在回中国的飞机上了，他需要当面问荣霖几个问题，才能给出答案。那天下午Herman从圣彼得堡直飞Y市，才终于见到了荣霖。
　　这么一个分数，无数波折，四年都过去了，却依然不见眉目。
　　Herman看着荣霖，像看着自己孩子一般，既无奈又感概，“等到你想知道分数的那一天，再来找我吧。”他从荣霖手中接回了自己的琴，放回琴盒便回酒店了。他们居住的酒店很近，只一个马路的距离，也是荣家的企业。
　　荣霖并未追上去。他远远落在后面，双手插在黑色外衣口袋中，镇静的如同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他微微垂着头，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在信息发送人处找到了顾蘩的名字。

　　【顾蘩，你到家了吗？】

　　“到家了吗”？
　　顾蘩望着手机屏幕，有些莫名其妙地想，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祁采听见了短信提示音，他还在开车，聚精会神地望着前方，心里打小九九却一点也不潦草。反正不是那个徐闻达就是那个荣霖，狐朋狗友不三不四的，都没差。
　　顾蘩敲字，简短直接：【还没有。】
　　【你的那位朋友在吗？】
　　【他在开车。】
　　【今天的大提琴首席是我认识的人，你错过了前半场，实在可惜。如果你感兴趣的话，我可以送一张排练版CD给你，质量也很高，与演出时一般无二。】
　　顾蘩瞬间捏紧了手机。他打字是很快的，这时有了动力，更快。荣霖几乎在发出去的瞬间便收到了回信，对面的人像是万事在先前都要揣摩一会儿，这条回信是这数天以来最快回复的一条，只有一个字——
　　【好。】

　　行吧。荣霖嘴角终于又涌上了笑意，他朝剧院外走去，下到地下停车场取车。
　　车载CD放着一张爵士乐的碟，萨克斯与钢琴融合的微妙无比。
　　行吧，这一天的收获也足够了。荣霖的字典里没有太多的势在必得，可他想要的东西，还不曾有过得不到的。他踩了油门，顾蘩的又一条短信进来，他无暇分身去看，便开了智能语音助手，真真切切地听到了一句“谢谢”。
　　“给‘顾蘩’发短信……”荣霖笑的连自己都未察觉，他道，“【约个时间吧，我拿CD给你，你请我吃饭。】”

　　一提到合理的银货两讫交易买卖，顾蘩便能理解个七八分了。其实说到这个，教他人情世故的老师还不算祁采，反倒是徐闻达更重要一些。
　　徐闻达是顾蘩的室友，这人不甘寂寞到了一定程度，竟连顾蘩都不能耐他何。在外装了十余年的哑巴遇上了话唠强敌，斯文冷漠如顾蘩，都忍不住呛他一声“闭嘴”。
　　“原来你会说话呀？”徐闻达计谋得逞，“其实这件事我早就知道，只是逼你开口，看你能撑几时罢了。”
　　顾蘩此生唯一能交流如行云流水的人，除却祁采，只有这个徐闻达了。他能从徐闻达身上找到一个很契合的点，几乎是瞬间的事，他们俩便打成一片了。
　　徐闻达无疑是个极靠谱的知己与朋友，纵然有无数人调侃过他“如何能与哑巴朝夕相处”，他自始至终也没将顾蘩的秘密说出来。哪怕，他根本什么秘密也不知道。

　　“你是怎么猜到我会说话的？”
　　“当然，你虽然手语像模像样的，却并不是特别熟练。”徐闻达道，“我有一个姐姐，她三岁那年生病再也不能讲话，我看的出来，你和我姐姐是不一样的。”
　　“除却手语的熟练程度外，还有哪里不一样吗？”
　　“我的姐姐显得很平静。”徐闻达说，“不论我如何烦她，她只是无奈，无奈之中的平静，和你这种故作平静的无奈是不一样的。”
　　“或许我只是忍无可忍了。”
　　徐闻达笑起来，“那也不一样。我姐姐是孤独的，而你，更像是装作孤独的样子，其实却比任何人都要享受其中。”他道，“可我偏偏想告诉你，你拥有的东西，是别人一辈子都祈求不来的，别沉浸在孤独里，那只会越来越上瘾……我知道你还有其他的故事，但我不是一个急性子，为了听故事，我愿意等上很多很多年。”
　　顾蘩听得都有些蒙，徐闻达却稀松平常地朝他伸出手，“再重新认识一下？我是徐闻达。”
　　他面上的表情很和善，很阳光，像是春天的笋结，只冒了个头，却能使你想到百般明媚的未来。
　　可顾蘩这个人，从来不去想【未来】。
　　他没有朝徐闻达伸出手。

　　“谁发的短信？”祁采问。
　　“荣霖。”顾蘩偏头看他一眼，“距离Giant比赛还有几天，我明天可不可以再来市中心一趟？”
　　“你来干什么？”
　　“荣霖说有张CD可以给我，我打算请他吃饭。”

　　若不是在高速上，祁采一脚油门就该踩下去了。
　　“什么？！你请他吃饭？！”祁采如临大敌，却没忘了要掩饰，“你……你别忘了他是荣家的人，你请他吃饭，你请的起吗？”
　　顾蘩的眉头已经皱起来了，“祁采，我并非真的一无所有。钱的事你不必担心，若你没有空送我来也没关系。”
　　“这不是一回事！”祁采演来演去都觉得虚伪，“你是不是当真不明白？我看那个荣霖……他分明……分明是对你有意思！”
　　“什么叫‘对我有意思’？”
　　“就是‘图谋不轨’！‘道貌岸然’！‘别有居心’！”
　　“……真是难为你了，一连串说了那么多个成语，我却还是不明白。”顾蘩道，“祁采，我已经二十四岁了，即使我分证不清楚是不是真如你所说的那些，我也不需要你时时刻刻都照看着。你怎么就不明白？在学校那些年，没有你，我也依然过的很好。”
　　祁采沉默下去，他一言不发，双手却爆出了青筋，将方向盘握的死紧。车里没有开灯，顾蘩从路边灯光看到他脸色都变了，眼神暗的有些吓人。他的嘴唇微微发抖着，直至三分钟过去了，才低吼了一声。
　　“是啊，我明白，我怎么不明白呢？早在十八年前我就应该放手，让你自由自在，永永远远，在他人面前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顾蘩的手一抖，手机从手掌部滑落，在毯子上发出一声闷响。这一响使祁采犹如大梦惊醒，他有些慌乱地回过头看顾蘩，手下方向盘一滑，车身便不受控制朝着围栏撞去。
　　那一刻被路边电子摄像头记录下来，同步传送各大警局。接近零点，路上的车三三两两，那一声震天的“咣啷”惊得整个丛林的鸟儿尽数飞起，若不是夜色昏暗，否则必然能比这场车祸更瞩目。
　　荣霖到家后空出手又给顾蘩发了一条短信，他先去洗了个澡换衣服，又从书房挑了张《歌剧魅影》的黑胶唱片回到房间，却仍未等到答复。
　　本家大厅里的壁钟走到零点，低沉的敲击声响了起来，直传到未眠之人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