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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6、第六六章 阅尽天涯离别苦 天欲雪。 ...


  •   章怀春从银珠帐中缓步而出,便见明桥不知何时已立在了帐外。夜风寒凉,卷着尘沙漫过他周身,他却浑然不觉,只顾逗弄着臂上的两只鹰。

      她一眼便认出,那体型大的,是许久未见的拂风;那体型小的,却从不曾见过。

      “你回去将我先前留下的醒酒汤再温一温,温好了便送去王帐。”对青楸吩咐完这句话,她便举步朝明桥行了过去。

      近了他跟前,她盯着在他臂上相依相偎的两只鹰,满是新奇地问了句:“你又驯养了一只鹰?”

      明桥闻声便转眸朝她望了过来,唇角噙着浅浅笑意,轻轻摇了摇头:“这只鹰是兜牟驯养的。拂风这半年来,一直在同它厮混,也算是给自己找了个伴。”

      他一扬臂,那两只鹰便振翅而起,在两人头顶盘旋着。

      章怀春抬头望着半空中这对盘旋嬉戏的鹰,眼底漾开几分柔和笑意:“怪道这半年来时常不见拂风踪影,原是给自己招了个夫婿。”

      看着这两只鹰的身影没入昏黑天际,她才收回目光,偏头看向身旁的人:“你既来了,怎也不进去看看银珠?”

      明桥目光一沉,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神色,缓缓抬目向前方那座毡房望去。

      “她身子……可还好?”

      “身子倒无大碍。”章怀春摇头,眉间却凝着一抹散不去的愁绪,“只是,她为梦魇所扰,心神甚是不宁,一直惦念着金珠。”

      明桥眼中的光愈发幽黑暗沉,只缄默着伫立在风里,半晌未曾言语。

      章怀春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心中疑窦顿生。然而,她并未立即追问,而是上前牵住了他垂放在身侧的手掌,轻声道:“外头风大,我们去你帐中说话。”

      明桥眉微挑:“为何要去我帐中说话?这里分明离你的大帐更近,姊姊怎反倒要舍近求远?”

      章怀春耳根一热,却是面不改色地道:“两位妹妹今夜宿在我帐中,如今已歇下,你这个时辰过去多有不便,还会惊扰她们安寝。”说罢便轻轻搡了他一下,“莫要再磨蹭了。三女公子醉了酒甚是黏人,醒来若是寻不见我,又该要怨我了。”

      明桥眼皮陡然一跳。看她当先迈开脚步往王帐走去,便大步跟了上去,似惊似疑地道:“你们……和好了?”

      章怀春偏头抬眸看着他,微微一笑,语气却带着几分迟疑:“应算是……和好了。”

      明桥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万千思绪充斥在心间,胸口苦痛酸涩交织,却又有一丝甜意自心底悄然漫上喉头。

      他何其有幸,能得她如此眷顾?

      此时,他一腔情意滚烫似烈火,几乎要从胸腔喷涌而出,灼得他心头发热。

      他难抑满腔激荡,动情唤了声:“大春姊姊!”

      章怀春心口一震,不由顿住了身形。

      “怎的……”话音未落,她的身子骤然一轻,已是被明桥揽住双腿腾空抱了起来。

      她惊呼一声,下意识伸手环住他脖颈,却是被他抱着在狂风里转了一圈,衣袂翻飞,青丝纠缠。风声自耳边呼呼而过,凛冽似刃,似要割开她面上皮肉,她却觉胸中激荡,心底生出了一阵前所未有的畅快。

      待身形落稳,她依旧紧紧环抱着他的脖颈不肯松开,头轻轻抵在他肩头,慢慢平复着纷乱的呼吸与心跳。

      明桥亦没有松开,双臂仍稳稳托着她。他能清晰感受到怀中人擂鼓般的心跳,还有落在他颈间温热又急促的呼吸。

      他微微偏头,鼻尖蹭过她微凉的鬓角,在她耳畔轻声唤她:“姊姊。”

      这一声唤缱绻低柔,带着他滚烫的气息,落在耳尖便惹得章怀春一阵轻颤。她双臂微微收紧,愈发抱紧了他,双脸埋在他肩头,低声埋怨了一句:“你也忒乱来了!”

      明桥唇角微扬,笑道:“你喂我醒酒汤时,我便想这样做了。”言罢便贴着她的耳轻轻问,“姊姊方才可欢喜?”

      章怀春心跳已渐趋平缓,被他这一问,心又不由怦怦跳了起来。

      她声若蚊蝇地应了声:“欢喜。”继而轻轻拍了拍他的肩,“你不是有要事同我说么?你放我下来,早些说完要事,我也好尽早回去。”

      明桥这才依依不舍地放开了她,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便带着她往王帐去了。

      ***

      屏退了帐内的亲卫,明桥挨着章怀春在毡褥上坐下,便看着她的眼,语气郑重地道:“在谈‘要事’之前,我这里另有一事,须先告知你。”

      章怀春见他神色与方才判若两人,心头不由一紧;再思及他于宴席上匆匆离席、明知银珠身子不适却狠心不去探望的种种行径,她心中已是猜到了他将要告知自己的事,泰半与银珠有关。

      观他面色凝重,她的心也不由沉了下来,语气不觉带上了几分紧张:“你要告知我的事……事涉银珠么?”

      明桥颔首,眉间眼底尽是掩不住的哀戚与沉痛。他俯身往炭盆里添了几块炭,沉默良久,才垂着眼帘缓缓开口:“我一直不曾同你说,在我以胡商身份去车师后部见你时,我还暗中遣了数名亲信扮作胡商潜入中原。今夜,我派去的一人自雒阳回来了,带回了金珠的消息,还有——”他话语一顿,缓缓抬眸,目光锁着她,唇角勾起一抹冷峭讥讽的笑,一字一顿道,“你那姨母‘病逝’的真相。”

      章怀春只觉他目光似针刺在面上,让她很是不喜。

      他将金珠的消息与姨母病逝之事一并拿出来说,分明是在告诉她——金珠出事了,而这一切,都与她姨母逃不开干系。

      章怀春只觉喉间发紧,动了动嘴唇,艰涩地开口:“你这话……是何意?”

      明桥收回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伸手去拨弄炭盆里的炭火,语气幽沉地道:“我的人打听到,你那姨母是吃了金珠献的一道菜才毙命的。”

      话音落下,炭盆里忽爆出“噼啪”一声脆响,火焰猛地腾起,顷刻将这方寸之地烘得燥热逼人,两人的面颊皆被火光照得通红。

      然而,章怀春只觉被人当头浇下了一盆雪水,遍体生寒。她震惊失色地看着明桥,颤声问:“为何?金珠她……为何要这般做?”

      “自是……”明桥放下手中火钳,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将胸口的郁气吐出,神色悲痛地道,“要为明家鸣冤报仇。”

      得知金珠跟随那汉阳王去了中原,他便已猜到金珠的意图。他派出赤狐一行人,本想赶在她意气用事前拦下她,劝她莫拿自身性命去赴那必死之局。

      然,他终究是迟了一步。赤狐一行人还未抵达雒阳,她便在献菜之后服毒自尽了。

      谁曾想,平日里温良柔顺、沉静寡言的女娘,一旦下定决心去做一件事,竟是那般决绝,半分退路也不曾为自己留下。

      他以为他能救下她,到头来方知,他其实谁也护不住。如今能稳坐这昆莫之位,不过是倚仗着绥宁公主身后的大汉威名罢了。

      而他,为了取信大汉,甚而不惜抛却自己明家子的身份,任由明家蒙受的不白之冤埋入黄沙,就连祭奠亲人,也只能暗中行事,不敢示人。

      可他的隐忍苟且,换来的却并非大汉的信任,而是无尽的猜疑。

      章怀春见他眉间一片沉郁,一时不知如何开言劝慰,只得膝行至他面前,轻轻握住了他的双手。

      她望着他,紧抿着双唇,半晌方艰涩开口:“金珠是不是已……”

      话到嘴边,她忽不敢向他求证金珠的生死。

      然而,她心底仍有疑团未解。

      她似在喃喃自语,又似在询问明桥:“姨母既非病故,为何要对外声称是病逝的?”

      “这我便不知道了。”明桥嘴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嗤笑,强压着心绪,尽量心平气和地道,“我的人只打听到——你那姨母听闻金珠乃悬泉置幸存下来的厨子,便特意将她召入宫中,吩咐她依你在悬泉置的口味喜好,烹制几道凉州菜肴。金珠献菜那日,你那姨母还特意请来了汉天子的那个乳母云杜君。”

      言及此,他话音微顿,眸色幽沉,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一字一句道:“依规矩,太皇太后的膳食,必先由席上侍食的宫人、内侍当面逐一尝过,验过无毒无异样后,才可奉上。然金珠所献之菜,试膳的宫人、内侍吃了皆无恙,甚而连半分毒性也不曾沾染,只你姨母和那云杜君食过后毒发身亡了。”

      “你的意思是……”章怀春眉心微拧,愈发困惑,“金珠并未在菜中投毒?”

      明桥却道:“她究竟有无在菜中投毒,其中真相,怕是只有她与你姨母知道。但她二人如今皆已殒命,汉廷对此事更是讳莫如深,旁人窥探不到内情。不过——”他眸光微凝,语气陡然沉了下来,带了几分凉意,“我猜测,那日宫中宴席,恐就是你那姨母专为那云杜君设的死局,金珠不过是她借机除去的一枚棋子。为此,她甚而不惜赔上自身的性命。”

      章怀春闻言心神剧震,一股寒意顺着脊背渐渐漫上心头。她知姨母素来狠绝,掌权后宫多年,行事向来不留余地。可纵使如此,她也未曾料到,姨母竟能决绝至此,为除去云杜君,竟不惜布下了与其同归于尽的死局。

      可金珠又何其无辜?她本与朝堂后宫无涉,却无端卷入了这场滔天祸殃中,沦为了局中一枚任人摆布、随意弃之的棋子。

      她甚而不敢去想,日后该如何面对银珠。

      掌心骤空,却是明桥自她掌中轻轻抽出了双手。

      她的心,亦随之一沉。

      须臾,他又牵过她的一只手,将一只寸许的玲珑小金盒轻置于她掌中。这小金盒子做工精巧,盒身上遍錾流云暗纹,通体素净,触手微凉。

      章怀春抬眸看向他,眼底带着几分茫然:“这是何物?”

      明桥道:“你打开看看便知是何物。”

      章怀春愈发疑惑,迟疑着揭开了盒盖。

      盒内铺着细软红绸,一条朱索静卧其间。她轻轻拈起,只见一端缀着一枚胡桃篮,形制精巧,篮身刻有“安寍”二字;一端则系着一枚指头大小的猪惊骨,骨质温润莹净,宛若美玉,凑近轻嗅,还能闻到一股淡而绵长的乳脂香;二者之间,更杂缀着数颗玲珑圆润的水精珠子。

      “这是小儿压惊之物,但这尺寸也不像是为槐序与银珠准备的。”章怀春将朱索妥帖放回盒内,满是不解地看着明桥,“你是为谁准备的?”

      明桥目光沉静,直直望进她眼里,沉声道:“为三斤。”

      “为谁?”章怀春心神震荡,双目骤张,厉声诘问,“他与你何干?又何须你这般枉费心思、故作殷勤?”

      她只觉手中的小金盒已变得格外烫手,将其搁在他席上,便匆匆起身,步履仓皇地向帐外走去。

      明桥并未起身追上去,只望着她仓皇疾行的背影问了句:“姊姊究竟在害怕什么?”

      章怀春身形猛地一顿,脚下忽如灌了铅一般,再挪不动半步。

      良久,她才转身,目光凝着他,眼底一片凄凉,哀哀问:“你分明知晓郑纯身在龟兹,竟也放心让我前往么?你便不怕我见了他,旧情难泯,自此断了在这里的所有牵绊,再不回来了?”

      明桥却是看着她一笑,脸上不见半分忧惧,笃定道:“我在这里,你便会回来。”

      章怀春蓦地怔住了。

      明桥旋即取过面前的小金盒,起身缓步行至她面前,轻握住她的右手,将小金盒重又放入了她掌心;继而缓缓替她将拢紧五指,不容她推拒退还。

      他双手依旧紧握着她的手掌,直视着她的双眸,目光清亮,一字一句说得认真:“姊姊,你我孝期将满,昏礼也该提上日程了。你与素光既然未行过昏礼,那便算不得夫妇,昔日乌孙与大汉的和亲旧约自也做不得数了。你去了龟兹后,我会遣使上雒阳,上书汉天子,请他再下明诏,为你我另行赐婚、重颁婚册。如此,才不至辱没了你。”

      章怀春长睫轻颤,静静凝视着他,许久未曾言语。

      明桥久不见她言语,心头不由一阵忐忑。他微微俯身,与她目光平视,语气轻柔地哀求道:“姊姊,你应我一应好不好?”

      章怀春喉间微涩,长睫垂下复又缓缓抬起,微拧着眉头看着他:“你让我去龟兹,真不是为了将我支开?”

      听闻,明桥面上忽闪过一抹异色,随即又隐去。他面色如常地笑问:“姊姊为何会生出这样的疑心?我为何要支开你?”

      章怀春早已将他脸上那稍纵即逝的惊惶尽数捕捉。然而,她并未戳破,目光复杂地端量他许久,终是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你若嫌我留在乌孙会碍你的事,希望我去龟兹,我去便是。”话毕,便将手自他掌中挣了出来,收起那只小金盒,转身便走。

      明桥心下一慌,慌忙截住她手腕,将人牢牢锢在身前,急慌慌地向她解释:“我怎会嫌你碍事?我只是不愿他频频扰你心神,想着不若让你再见他一面,解了你因他而生的心结,彻底断了对他的念想。”

      章怀春眼帘微垂,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良久,她才缓缓抬眸,满脸怅然,问道:“你当真相信,我见过他之后,便能彻底放下,回到你身边?”

      “那你此刻便给我个准话——”明桥将她的两只手腕皆攥住,步步逼近,脸上却露出几分委屈可怜之色,“你要他,还是要我?你若决意弃我,我不会强留你在乌孙,自也不必再遣人向汉天子求娶你,任你随茆哥哥去东海定居。”

      这是他在她面前惯用的伎俩,章怀春一眼便看穿了。

      “你又来试探我!”她瞋他一眼,语气不觉带上了一丝嗔怨。

      “那也是你吓唬我在先。”明桥不甘示弱地反驳道。

      章怀春被他这句话噎得一怔,一时竟无言以对。

      二人本就近得呼吸相闻,他却依旧紧握着她的双腕,微微用力,便将她带入怀中,他的双臂也随之拢住了她。

      章怀春身子微僵,只怔愣了片刻,便轻轻抬起双臂,温柔环抱住了他。

      她仰起脸,眼带恳求地望着他:“我想赶在初雪前动身,奈何我的人不识此间山川道途,对沿途的关隘、水草据点一无所知。你能否借我些人为我引路?”

      明桥大惊,将人微微推离自己怀抱,眉峰紧锁,满是不解地看着她。

      他喉间发涩,眼中难掩伤色,沉声质问:“你便这般急着去见他?宁可冒着风雪涉险途、绕远路,也不愿等来年春暖雪融之后再动身么?”

      章怀春道:“我早一日动身,也能早一日断了与他的往日情分。若是三斤身子无大碍,来年开春我便能回来。”

      明桥依旧目光沉沉地看着她,眉心紧蹙,语气凝重:“秋冬时节,乌孙到龟兹的天山隘口尽数冰封断绝,唯有沿天山南麓这条道尚可通行。可这时节行路,沿途风雪无常,道路结冰,还易遇上寇匪劫道。姊姊初入乌孙时走的便是这条路,其中的苦寒颠簸,你已亲身受过一回,当最知其中的艰苦。”

      言及此,他便紧紧握住了章怀春的双手,脸上满是担忧:“你身子本就孱弱,怎经得起这般风霜劳顿?”

      章怀春却道:“明桥,我并非一碰即碎的瓷人。年少时,我便跟随外大父跋山涉水,身骨素来扎实,远没有你想得那般孱弱,你不必太过杞人忧天。”

      “再好的底子,也早被你损耗殆尽了!”明桥眉峰微挑,眸色沉冷,握在她腕间的力道不觉加重了几分,“你生三斤时,便伤了元气,身子尚未调养复原,便急着赶路来乌孙。那一路你是如何过来的,我皆看在眼里。你的身子如何,我亦一清二楚,你骗不了我!更不必说你瞒着我们私炼丹药偷偷服食,以致肌肤生疮、口鼻出血,数次游走在生死边缘。如今的你,可不就是一碰即碎的瓷人,经不得半点磕碰,一点伤口便能要了你的命。而你,一向不会爱惜自己的身子,你叫我……又如何能放下心来?”

      言及此,他话语忽哽住了。

      章怀春分明看见了他眼底泛起了一层水光。

      她只觉,他眼中的泪淌进了心里,将她的一颗心浸得又沉又胀。

      “姊姊,”明桥重又将人揽进怀中,在她耳边软软央求道,“来年冰消雪融后再动身,好不好?”

      章怀春有自己的盘算,不愿依他。她挣开他的怀抱,自袖中摸出那只小金盒,牵住他的一只手,将其塞入他掌中,不容拒绝地道:“若不能在今岁的第一场雪落下前动身,你便另遣旁人将这条压惊朱索送去龟兹吧。”

      明桥只觉,她对前往龟兹一事的态度与先前天差地别,心头不由生出了团团疑云。

      他指腹摩挲着盒身上的暗纹,双目却紧紧锁着她的双眸,好似要看到她心里去。

      他紧皱着眉头问了句:“姊姊头里听闻要去龟兹,还同我翻脸来着,怎么眨眼的工夫,便这般急不可耐的?”他微微俯身,脸上流露出了几丝惶惑不安,“姊姊,你究竟要做什么?”

      章怀春并未回答他。

      恰在此时,帐外传来青楸与这帐前亲卫交谈的声音,她心头霎时一松,立时岔开了话头:“该是青楸送醒酒汤来了,我唤她进来。”

      明桥根本无心去饮那醒酒汤,只想知道她这般急迫前往龟兹的意图,一个“不”字堪堪吐出,她便已行至帐门下,伸手撩起了那张厚重的毡帘。

      ***

      秋冬时节,王庭素来闲散少事,内外皆清简无事,大小臣工早已陆续离城,各返驻地避寒。若非边防急务与祭祀大典,明桥便不再传召各部酋首与臣工入王庭议事。国中庶务,悉付舍中大吏、大监裁处;王城防务,交由戍卒轮番值守;远近隘口要道,皆遣游骑往来巡察。

      伽罗见王庭诸事渐歇、内外清宁,本打算明日向阿娇靡辞行。却不料,夜半时分,阿娇靡竟派了人来他帐中,命他即刻入王庭议事。

      伽罗时常觉得,他们的阿娇靡精力太过旺盛,好似闲不住,每日若不寻些事来消磨,便浑身不舒坦。

      那前来传令的亲卫催得急,他便料定,回驻地的日子又得往后迁延。

      王帐内,明桥胡坐在铺着厚毡的榻上,正垂目翻看着一卷竹简。亲卫在外禀告大禄已至帐外,他指尖一紧,缓缓将竹简合拢搁在身侧几案上,便抬眼朝外吩咐了声:“宣进来。”

      伽罗进帐朝他行了一礼,便问了句:“靡急着召臣来,所为何事?”

      明桥抬手朝榻前的一张席上虚虚一指,示意他先入席,又吩咐侍从为其送上一壶温好的马奶酒。

      “大禄深夜顶风而来,先喝点热酒暖暖身子。”

      伽罗只觉,今夜的阿娇靡待自己的态度格外疏离冷漠。他心中狐疑,不由微抬眉眼望向了榻上那人。对方神色冷淡,眸光沈肃,周身仿若裹了一层厚厚的霜雪,让人不寒而栗。

      伽罗极少在阿娇靡身上感受到这样森寒迫人的气息。

      他满头雾水地入席,尚还未饮下一口热酒,阿娇靡那不辨喜怒的声音便从前方的那张榻上冷冰冰地砸进了他耳里。

      “赤狐回来了,但也只有他一人回来了。”

      “为何只有他一人回来?”伽罗心头陡然涌起了一股不祥的预感,不觉敛袖端坐,蹙眉问,“可是雒阳那里生了变故?”

      明桥瞥他一眼,唇角微掀,带着几分嘲讽口吻冷声道:“大禄那个外甥,是真被大禄惯坏了!在乌孙境内横行无忌便罢了,到了大汉,竟也不知天高地厚,依旧骄纵妄为!只凭一时意气之争,他便忘了自己的身份,竟敢当街与雒阳的一众世家子弟私斗互殴,甚而伤了两人,事发之后便被汉廷拘押下了狱!
      “偏这小子全无半分我乌孙儿郎的胆气,汉廷刑吏鞫讯他时,不过稍加威逼恫吓,他便将一切都招认了。不但供出了同伴的行踪,更将一行人假借胡商掩护、隐匿身份、私闯关隘潜入中原的内情,也尽数抖了出来。他当街私斗伤人,本已授了汉人话柄,这一番招认,更是祸及了一众人。
      “大禄也知,我派赤狐一行人上雒阳,是为一位名唤‘金珠’的汉人女子。偏生汉廷认定他们的太皇太后是遭金珠毒杀的,也因之断定,金珠毒杀他们的太皇太后是我乌孙暗中授意,赤狐一行人潜入雒阳,亦是暗藏不轨之心,将他们皆当作细作扣押了,只放了赤狐一人回来传话。”

      这一席话听得伽罗汗颜无地,额上不觉沁出了冷汗。

      当初阿娇靡在遴选潜入雒阳的心腹亲信时,他那外甥便自恃年少勇武,主动到阿娇靡跟前毛遂自荐。可阿娇靡并不属意他那外甥,当即便一口回绝了。

      那小子转头便缠上了他,日日在他跟前软磨硬泡,百般央求。

      伽罗想着阿娇靡不过是让赤狐一行人上雒阳寻人,这并非凶险之事,料想也生不出什么风波变故。而他向来心疼这个自幼丧父又丧母的外甥,见他对中原的山川风物一片倾慕之心,于心不忍,便也只好舍下脸面,再三到阿娇靡跟前为其说情央求。

      阿娇靡看在他的情面上,终是勉为其难地应允了下来,但也给他那外甥立下了诸多规矩,严令其不可擅自行动、肆意妄为,一切皆须听从赤狐安排行事。

      他那外甥那时满心欢喜,满口应承着定会安分守己。

      伽罗见他态度端正,不似随口敷衍,也放下心来。

      谁承想,那小子竟无半点男儿的骨气与担当。如此贪生畏死、懦弱卑怯,非但令他颜面蒙羞,更折损了乌孙王族的威仪尊严,徒遭大汉朝野上下笑话。

      此时,伽罗只觉无地自容,脸上热烫烫的。

      他瞥了一眼榻上的阿娇靡,只见那人一手扶在几案上,指尖一下一下叩击着几面,手指起落间,节奏徐缓,声音细微。

      然,在这静若无声的帐内,这声音依旧清晰可闻,落在伽罗耳里,更似擂鼓。

      他喉间微紧,默默咽下一口唾液,斟酌半晌,方低声试探着问了句:“大汉那头……打算如何处置那竖子?”

      明桥笑道:“汉廷向我下了一道诏责乌孙的文书。文书里罗列了令甥罪状,责令我遣使者上雒阳陈情谢罪。”

      言罢,他便停止了敲打几面,转而将几案上的那卷竹简向伽罗的方向推了推:“这便是大汉让赤狐带回来的文书。”又吩咐侍候在榻前的亲卫,“将这文书呈给大禄过过目。”

      亲卫躬身垂首应了声诺,便捧着这卷文书,恭恭敬敬地送到了伽罗手边。

      趁伽罗看文书的间隙,明桥继续道:“我本也有意遣使上雒阳面谒汉天子,重申两国和亲旧盟。如今,汉廷既有诏令,要我乌孙遣使诣阙谢罪,大禄不若替我走一趟,如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6章 第六六章 阅尽天涯离别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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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期收尾中,更新会不稳定~ 下本开《丹青引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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