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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5、第六五章 狂风号野正凄阴 天欲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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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日高悬,日影正当空。
郑纯才将吃了药的三斤哄得睡下,苏让便匆匆进门向他禀了句:“郎君,有贵客来访。”
“贵客?”郑纯眉心骤然一紧,恹恹问,“又是都护府那头的人?”
他虽在龟兹已有许多日子,交游者却寥寥,平日来往之人,不过金女娘夫妇与为三斤医病的雀离大寺僧人而已。
然,自永嘉帝派人来询问他淹留龟兹的缘故后,都护府那头便时常会遣人登门,口称奉天家之命对他父子二人稍加照拂,实则催促他早日回雒阳。
今日,他实不想耗费心神与都护府的人虚与委蛇,正寻思着找个由头吩咐苏让将那登门之人打发走,苏让却向他回了句:“今日来的不是都护府的人,是……汉阳王。”
“汉阳王?”郑纯心头一惊,“他怎也来了龟兹?”
“奴也不知。”苏让摇头,觑着他脸色小心翼翼地道,“他只说有要紧事须见郎君,已在前头厅堂里坐等着了。”
郑纯实不知那人口中的“要紧事”为何事。
他压下心头疑惑,见三斤睡得还算安稳,将其托付给苏让照看后,便往前头厅堂去了。
郑纯记忆中的汉阳王,是小方盘城那个假髯垂胸、故作老成的“老者”。而他今日见到的汉阳王,已褪下了往日的伪装,面白无须,看着也是个仪表堂堂的年轻郎君。
彼此见过礼、入席就坐后,汉阳王便开口寒暄了一句:“郑郎君,别来无恙否?”
“劳大王垂问,某无恙。”郑纯回了他,一面煮茶,一面询问道,“不知大王为何事而来?”
汉阳王观他无意与自己寒暄叙旧,便也收了要同他客套的心思,直接道明了来意:“我为银珠而来。”
听言,郑纯不由抬眸望向了对面的人,警惕道:“大王当日已带走了姊姊,莫非连妹妹也要带走?”
“非也……”汉阳王神色忽变得哀伤,眼中泪光浮漾。
他这般模样,倒让郑纯有些无措,满心茫然,关心道:“你……怎的了?”
汉阳王仰头深吸一口气,再看向他时,脸上已不见哀戚之色,只道:“我要见银珠,还请郑郎君将人带来。”
郑纯目光复杂地打量着他,回道:“银珠在乌孙。”
“她为何去了乌孙?”汉阳王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悲愤质问,“你怎能将她一个小女娘抛在乌孙?你既不肯善待她,当日何必要将她留在身边?”
茶汤已沸,热气氤氲成雾,模糊了他的眉眼,却掩不住他眼底翻涌的怒火。
“大王不必担心她在乌孙的处境。”郑纯将一盏茶送至了他面前,温声宽慰道,“她与乌孙昆莫乃旧相识,而乌孙昆莫又是重情重义之人,定然不会亏待了她。”
听言,汉阳王眼中的怒意才稍稍敛去,沉声问:“留在乌孙,当真是她自己的意愿?”
郑纯微微颔首。
汉阳王将信将疑,默然端量他许久,见他面色始终平静坦然,心中疑虑这才渐渐散去。他呷一口茶,嘴角忽勾起了一抹意味不明的笑:“郑郎君胸襟之广,孤望尘莫及。那乌孙昆莫夺君挚爱,你却仍能平心称道。你就……不恨他么?”
郑纯指尖猛地一顿,微微怔愣了片刻,便垂眸掩去了眼中一闪而过的涩然;再抬眸时,他眼中已恢复了平静。
见汉阳王盏中已空,他牵袖为其续上热茶,刻意避开了那番不怀好意的问话,转而将话头拉了回来:“大王为银珠不远千里而来,可是金珠出事了?”
汉阳王眉峰骤然紧蹙,方才那点戏谑之意,顷刻间荡然无存。
念及金珠,他心中便涌起了一股难言的悲伤,胸口如有万千只蚁虫在啮咬,闷痛阵阵,几近窒息,泪水再次浸湿了眼眶。
良久,他才吸着鼻子哽咽道:“都怪我……我不该带她上雒阳……”
“发生何事了?”郑纯追问,“金珠……可还活着?”
汉阳王已是哽咽不能言,只能睁眼一双通红的眼看着他,而后沉重而艰难地摇了摇头。
茶炉里的炭火骤然发出了“毕剥”一声响,郑纯的心,也彻底沉了下去。
***
“阿嚏——阿嚏——阿嚏——”
银珠刚给灶膛里添了一根柴,喷嚏便接二连三地响起,清涕也顺着鼻尖落了下来。
章莱见了,忙往她手边递了一方手绢,关切问:“阿姊可是病了?”
银珠接过手绢,低下头轻轻擤了擤鼻子,瓮声瓮气地道:“我身子好着哩!定是有人在背后念叨着我!”话音甫落,鼻腔又是一阵发痒,接连两声喷嚏再次喷了出来,“阿嚏——阿嚏——”
章莱见她这般逞强,又是心疼又是好笑,抬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温声道:“旁人念叨得哪有这般厉害?你喷嚏打个不住,分明是受了凉。”说罢便将人扶了起来,“你且先进帐歇息片刻,也让阿母替你瞧瞧。”
银珠甫一起身,便觉脑袋昏沉、脚步虚浮,整个人都有些头重脚轻。她也不再逞强,轻声对章莱道:“你送我回自己帐中便好,切莫让阿母为我操心,坏了今日的兴致。”
章莱拧眉,虽不愿顺她的意,却也并未直言拒绝,只稳稳扶着她的胳膊,沉声道:“我先送你回帐歇息。”
银珠不知自己是何时睡过去的,只知自己这一觉睡得极不安稳,昏昏沉沉间,尽是些纷乱芜杂的梦。
朦胧中,她似听到有人在连声唤她,语气急切:“银珠!银珠!”
她挣扎着从混沌梦境里醒转,甫一睁眼,便撞进了章怀春满是担忧的眼里。
“可是做噩梦了?”章怀春用帕子轻轻擦拭着她眼角的泪痕,目光柔柔地注视着她,“你一直在哭。”
银珠茫然地眨了眨眼,这才察觉眼角湿润,连衾枕上都沾了泪痕。
然,梦中种种,她已记不清,只胸口好似压着千斤锤,闷得让她几乎喘不上气。她喉头干涩疼痛,开口时声音绵软又沙哑:“我……我似梦见阿姊了,却记不清梦里的事了,只觉得心里难过,胸口堵得慌……”
章怀春听得心头一紧,轻抚着她的背安抚道:“你风邪入体,受寒气侵袭,这才受噩梦缠扰。你不必将梦中之事放在心上,只管安心养病。我这便让槐序将药送进来,你吃了药,再好好歇一觉。”
因公主帐那头的宴席要开了,她不便在银珠床头久留,待其老老实实服下药,便起身对章莱细细叮嘱道:“你好生守着你阿姊,若她发热了,即刻去寻我。”
章莱垂首应下:“女儿省得。”
章怀春又俯身轻抚了抚银珠的脸颊,温声道:“席散后,我再来看你。”
***
自从梦中惊醒后,银珠总觉胸口闷闷的。与阿姊分离以来,她并非未梦见过阿姊,亦并非未梦见过凶咎之事,却从不会像今日这般惶惧不安。
她一直知晓,阿姊当日为何要随那汉阳王前去中原。
她只怕,远在千里之外的阿姊,已遭遇了不测。
一念及此,她只觉五内俱焚,索大姑与厨院众厨子死后的面容又一一浮现在了眼前。而她,甚而在这满是血渍的面容里看到了阿姊的脸。
章莱本守在她榻边静静看书,忽听几声隐忍压抑的啜泣,当即合上书卷,倾身朝她望去。原来她并未睡着,双手紧紧攥着被褥,指节发白,双眉紧蹙,睫毛早已被泪水濡湿,上头还凝着几点晶莹的泪珠,摇摇欲坠。
见她这般模样,章莱心中酸涩,凑近她耳畔轻声唤:“阿姊。”
银珠无半分回应,却是将自己的身子蜷缩成了一团,一眨眼,那悬在睫毛上的泪珠便纷纷抖落,顺着面颊滑入枕间。
章莱不忍见她这般模样,伸手轻抚着她的肩头,斟酌着问了句:“阿姊……可是在担心你在雒阳的阿姊?”
话音方落,一道极轻的哽咽便从银珠喉间溢了出来。她双肩微微颤动着,声音像是被水泡过的棉絮,软而无力:“我梦见她浑身是血,但我却碰不到她,也听不清她对我说了什么。”
章莱心有戚戚,却不知该如何安慰她,只得向她提议:“待来年开春,姨母、姨父、舅父一行人便要启程回中原,也会上雒阳。你若挂念担忧你阿姊,我便去恳请他们帮忙打听你阿姊在雒阳的消息,可好?”
“会不会……太过麻烦旁人了?”银珠低垂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犹疑。
她虽认了章怀春为母,但对章莱口中的这些“亲人”,终究谈不上亲近。只因一个虚无缥缈的梦,便去劳烦旁人为她打听阿姊的消息,委实太过唐突冒昧了。
她的犹疑不安,章莱悉数看在眼里。
她温声劝道:“阿姊不必有这些顾虑。你既是阿母认下的女儿,便是我最亲的阿姊,阿母与我的家人,自也是你的家人。姨母、姨父、舅父皆是热心随和的人,况他们本是要上雒阳的,为你打听你阿姊的消息,不过是举手之劳,算不得什么麻烦。你这般见外,倒像是不把我当亲妹妹看待了。”
银珠被她这番话说得心头发热,鼻尖一酸,眼中不觉泛起了泪花,感激万分地道:“我定是上辈子积了天大的福气,才能遇上你们!”她抬手拭去眼角的泪,破涕为笑,“往后,我再不同你们见外了!待我武艺渐成,便能护着你与阿母了!”
“好!”章莱眼角微热,含笑道,“日后,我与阿母,便全凭阿姊护持!”
***
深夜,西风骤紧,料峭寒意从天而降。一人一骑自夜色深处疾驰而出,马蹄踏碎旷野寒霜,哒哒声响势如奔雷,划破沉沉夜色,径往赤谷城而来。
彼时,公主帐中宴饮正酣。席间,酒香、肉香混着果脯甜香漫溢在每一处角落,觥筹交错间,笑语轻扬。
正是热闹欢洽处,忽有明桥的帐前亲卫在外求见。
明桥虽觉扫兴,但也深知,他挑选的那些帐前亲卫皆是沉稳有度之人,若非十万火急之事,断然不会在今夜这个时候贸然前来惊扰他。
他不欲扫了满座兴致,便对章怀春道:“我出去看看。”说罢便起身离席,掀帘出了大帐。
帐外,寒风凛冽刺骨,将他的醉意吹散了几分,激得他头脑骤然清明。
那亲卫见他出来,忙疾步迎上前,将声音压得极低:“靡,赤狐回来了。”
明桥心口一震,方才残存的几分酒意霎时散得一干二净。
赤狐乃他当日安排在胡商里的亲信之一,专以行商为掩护,随商队远赴中原,为他暗中刺探中原消息。
如今,赤狐星夜疾驰而回,迫不及待地求见他,想是他带回来的消息,非同小可。
他折返到公主帐前,并不入内,只掀开毡帘一角,眼中含着几分歉意,抬手朝那席上略一拱手,不无遗憾地道:“诸位,王庭那头忽有急务,恕我失陪了。”
席上诸人并未说什么,只章怀春在他转身之际轻声唤住了他:“且等等!你吃了不少酒,喝了醒酒汤再去处理你王庭的急务。”言罢却是亲自斟了一碗醒酒汤送到了他嘴边。
明桥就着她的手,低头饮了几口醒酒汤,便不再饮。
“嘶——忒烫了!”他被烫得轻嘶一声,话里带着几分可怜巴巴的软意,“你且替我留着,待我处理完王庭那头的事,再来饮。”
章怀春狐疑不已,自饮了一口,分明不烫。
她抬眼望向他,见他眼中深藏着的一丝哀求,顿时了然,唇边不觉勾起了一抹浅淡笑意。她并未点破他那点心思,轻声应道:“那我将这汤替你温着,你切记回来将它饮完。”
明桥闻言,双目骤然生辉。若非这帐中有多双眼睛盯着,他真想上前拥着她转上几圈。眼下,他也只能按捺住心头狂喜,捉住她的手轻轻摩挲着,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的眼,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那你千万要等我,我今夜本有要事要同你细说的。”
章怀春声若蚊蝇地应了声好,看着他随那前来报信的亲卫离开,才放下了毡帘。
两人的一言一行皆被席上众人看在了眼里。那知情识趣的,早已别过眼去,装作饮酒谈笑,只当未曾瞧见;那心思活络的,彼此相视一眼,眼底皆含了几分心照不宣的促狭笑意。
章怀春回到席间,迎面撞上的,便是众人神色各异的目光。她被看得面颊微微发烫,只能强作镇定地入席落座。
甫一坐下,阿兄那不辨喜怒的声音便从对面席上传了过来。
“他有手有脚,何须你亲自捧着醒酒汤送到他嘴边喂他?那小子惯会恃宠而骄,你这般纵着他,他日后怕是要登天了。”
章怀春羞赧无言,热意自耳根渐渐蔓延至双颊,面上顿时绯色更生。她方才也是一时心热,只惦念着明桥酒意未消,恐他不适,便自然而然那般做了。此刻被阿兄这般直白点破,她只觉手足无措,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起,竟连半句辩解的话也说不出来。
章茆无意让她难堪,见她这般羞窘无措,内心忽有些过意不去,遂不再多言。
席间一时也陷入了难言的沉寂之中。
静默中,萧期忽发出了一声惊叹:“刘小公子,你可是病酒?脸怎红得似春日桃花?”
刘元戈大为窘迫,面红过耳,心跳倏地漏了半拍。他只觉自己方才的心思已被窥破,紧张得手心里沁满了汗,不知如何将自己的心思遮掩过去。
他唯恐章叹春知晓——在章茆讽刺乌孙昆莫前,他心底生了些不该有的绮念,竟痴望着她也能像绥宁公主待乌孙昆莫一般,亲手为他斟下一盏酒,抑或是递上一碗醒酒汤。
正自心神恍惚间,他便听章叹春一本正经地替他回答了萧期:“刘司马从不病酒,想是这帐中太热,将他的脸熏红了。”
这句话如一粒石子落进刘元戈心湖,霎时激起千层涟漪。他僵坐在席上,耳尖烧得更甚,竟不敢抬头去看她,只垂着眼帘攥紧了袖中衣料,心头又是羞窘又是激动。
她竟替他解了围。
萧期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挑眉笑了笑,也不再打趣,举杯向刘元戈,歉然道:“原来如此。是我唐突冒昧了,我自罚一杯,还请刘小公子勿怪。”
“萧郎君言重了。”刘元戈忙举杯相敬,“元戈也敬奉一杯。”
“你们这些人,也忒生分客气了些!”章咏春适时出了声,眉心微蹙,语气带着几分不满,“既是家宴,在座的和那个已离席的便皆是家人,你们的称呼该改一改了。”
萧期最先会意,笑着说:“如此说来,我是章家郎婿里头年龄最长的,那便觍颜以‘兄’自居。”说着又往斟满一盏酒,举杯转向刘元戈,“贤弟,我满饮此杯,你随意。”
刘元戈唯唯,又回敬了一杯。
推杯换盏间,帐中凝滞的气氛已然缓和。待到席散,众人无不尽兴。
章叹春席间饮多了酒,醉意朦胧间,便只管缠着章怀春,紧拽着她的衣袖,不许她离开自己半步。
“阿姊,”章叹春醉眼惺忪,望着眼前人嘟囔,“我与二姊姊……今晚……同你一处睡……”
章怀春心头先是一涩,继而又是一片酸软。
三女公子已有许久不曾这样近地挨着她了,亦不曾对她流露出幼时的这股依恋之态。
她抚着她滚烫的脸颊,含泪笑应:“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