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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7、第六七章 此日相逢似梦中 别来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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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了冬,城内城外便再难见骆驼迤逦成行、商贾接踵擦肩的盛景,只余零星行商载着皮毛与干果,往来于邻近城邑与绿洲之间。
城内坊市亦不复往日喧嚣热闹,泰半店肆皆掩门歇业,整座龟兹王都被笼罩在了一片清寒萧索之中。
然而,一队车马的到来却打破了连日来的沉寂。
暮色下,这队车马前有仪卫持幡引道,后有甲士列队护行。
队伍正中,一辆髹朱描金辎车尤为夺目。朱漆车身以金线勾勒出云纹瑞兽,在暮色映照之下,流光若隐若现;四面织金帷帘层层垂落,将车内光景遮得严严实实,教人难窥内里。
城外往来的商旅、沿路聚居的百姓皆被这队仪仗惊动,纷纷驻足停步,探头张望。一时间,众人便在路边攒聚成片,却也只敢站在远处张望。
郑纯一眼便认出了队伍之中那辆髹朱描金的辎车。去岁开阳门城墙上,他便目送着章怀春乘着这辆车远去。
这分明是绥宁公主的仪仗。
只是,今日的仪仗远不及她离开雒阳那日的排场,却也似乎与那日没什么不同。随行队伍中,依旧可见乌孙使团的身影。
眼见得仪仗渐近,风声、人声、马嘶声忽一股脑地灌入郑纯的耳里,霎时搅乱了他的心。他只觉身如火烧,体内血液奔涌沸腾着,偏又有一股寒凉自脚底升起,直侵他四肢百骸,让他遍体生凉。
体内热一阵、冷一阵,燥热与寒凉来回撕扯着他的身心。周遭的喧嚷,尽数化作刺入他脑中的芒刺,直教他头痛欲裂、神思昏乱,身子几乎立不住,险些要栽倒在人群里。
他忽不敢再盯着那辆辎车、那队人马,声虚气弱地朝身旁的羽林卫吩咐道:“三斤还等着服药,我们这便回去吧。”
这羽林卫见他面色惨白如纸,身形摇摇欲坠,哪里还敢耽搁,立时上前搀住他的臂膀,替他拨开喧闹人潮,便半扶半拥着将人送上了车。
回去后,郑纯依旧心绪难平,当晚便发起了热。
他这一病,顿时让苏让慌了神,忙差羽林卫请来了这秦人坊里的老汉医。
只是,延医调养了数日,汤药服了一剂又一剂,郑纯的病始终不见好转,热症反复,整日里昏沉沉、病恹恹的,神思恍惚。待到身旁无人时,他更是会暗自垂泪。
苏让知他这病根在绥宁公主身上,不忍见他日日受这情志煎熬,只好瞒着他悄悄往西郊金琇莹那里去了。
***
卧病在床的时日,郑纯整日昏昏沉沉,神思飘忽游离,整个人如同陷在了无边迷雾里,周遭一切好似都隔了层厚纱,看不真切,亦听不分明。
浑浑噩噩间,三斤的哭声骤然传来,如利箭撕开迷雾,硬生生将他的意识从一片混沌迷雾里拽了出来。
他费力睁开眼,便看见塔格正俯着身子望着自己。
“你可算醒了!”塔格松了一口气,顺势在他床边坐下,“苏让说你自见了绥宁公主的仪仗便反复发热,汤药无效,怀疑你这病是因绥宁公主而起,也只有绥宁公主能医你这病,便想要让琇莹将人请来。”
郑纯身子猛地一震,身上竟迸出了几分力气,撑着胳膊想要起身。
塔格连忙伸手扶住他,劝了句:“你病得不轻,好生躺着。”说罢便欲扶着他躺下。
郑纯却紧紧拽住了他的手臂,借着他手臂上的一股力,用胳膊艰难撑起了半边身子。塔格只得扶着他坐起,取来一只软垫垫在他身后。
他胸口剧烈起伏着,原本苍白的脸,此刻却泛着一层不正常的潮红。那一双眼,褪去混沌迷蒙,更是亮得惊人。
“你们……”他接连深吸了好几口气,沙哑着嗓子颤声问,“将她请来了这里?”
塔格道:“公主在来龟兹的途中染了病,自被我们的王迎进了城,便一直在驿馆休养,今日来的是她那位徐表兄。”
听闻来的并非那人,郑纯暗自松了一口气,心底却悄然涌上了几分失落,眉宇间更添了一抹愁绪。
他想向塔格打问她病情如何,话到嘴边却又生生顿住了,转口问了句:“徐医工在何处?”
塔格回道:“他看过你后,便去看三斤了。”又问,“可要我唤他过来?”
郑纯摇头:“我去三斤那里见他吧。”
***
三斤怕生,苏让抱着他哄了许久,他才渐渐止住哭声,勉强肯让徐遇近身为他诊视。
郑纯身影一现,他便在苏让怀中扑腾起来,一双小手不断向郑纯挥舞着,嘴里咿呀唤着:“爸……阿爸爸……抱抱……”
这几日,郑纯因身子抱恙,唯恐将病气过给三斤,从不敢在他跟前久留,夜里更不敢近身相伴,只能将他托付给苏让照料。
偏生这孩子对他太过依赖,早已习惯了他日夜作陪,夜里醒来若不见他,便会啼哭不止,得他亲自去哄才肯安然入睡。
此刻,看着这孩子哭得泛红的眼眶,郑纯方知,自己昏睡中听到的那声啼哭,并非梦境幻象。再观屋内众人神情,他心下了然——在他来之前,这孩子定是哭闹着不肯让徐遇为他诊视。
他暗叹一声,先是向徐遇见了一礼,方拄杖行至床边坐下,将孩子从苏让怀中小心翼翼接抱了过来。
而三斤一入郑纯怀中,立时便安定了下来,变得格外乖巧温顺。徐遇再为他诊视,也变得格外顺畅。
徐遇又向郑纯细细问过孩子平日饮食排便与往日用药情形,沉吟片刻,方缓缓开口:“这孩子先天体弱,本就元气不足,又屡受惊扰,这才致气血耗损、心神失养,故而时常惊跳夜啼、神思不宁。他这并非急惊高热之症,乃是慢惊风。先前服用的虽也是温补之药,却并未切中病机,以致病症迁延日久,始终不见好转。”
郑纯心口一沉,紧张兮兮地问:“可有根治之法?”
徐遇笑点头:“慢惊风并非不治之症,却也并非朝夕可愈。不过,稚子脏腑清灵,只要悉心调护、善加养育,待元气日渐充盈、根本日益稳固,便不必担心日后反复发作。三斤先天禀赋不足,要断了这病根,少说也得调养半载光景。”
听闻三斤这病、这身子骨能养好,郑纯心口骤然一松,眉心亦不由舒展开来。
“那……”他抚着怀中孩子的脸颊,目带恳求地看着徐遇,“他这病……日后可否劳烦你?”
徐遇却朝他歉然一笑,不无遗憾地道:“我离家太久,该回去了。不过,怀春妹妹本是为了这孩子来龟兹的,你不如将孩子送去驿馆。”
听及,郑纯不觉揽紧了怀中的孩子,舒展的眉心倏然紧蹙,想也未想便回绝了他的这番提议。
“三斤爱哭,又生性怕生,一旦啼哭起来,旁人哄不住。”他道,“况那人本也抱恙在身,须静养。若是将三斤送过去,岂不是扰了那人清静?”
徐遇并不意外他会拒绝自己的提议,只意味深长地感慨道:“你如今,竟连妹妹的名字也不愿提起了。”
郑纯眼帘低垂,紧抿着双唇,沉默不语。
徐遇又缓缓叹了一口气,缓声问:“你不愿将孩子送去驿馆让她医治,若是她要来这里看望孩子,你也要拦着不让她见么?”
***
龟兹王城东南的秦人坊里,居住的多是汉人,军户、民户、百工杂处其间,与龟兹及西域诸国百姓混居相融。
坊里近渭干河支渠,岸柳成荫,巷陌规整。宅舍尽仿中原规制,皆是夯土院墙、木扉瓦屋,与城中穹庐土堡形制迥然有异。
隆冬时节,渭干河支渠已冰封霜凝,沿岸杨柳叶落枝疏,一派萧索。巷陌间,行人稀少,不复往日喧嚣热闹。
明铃驾着一辆朴素无华的辎车出西门,避开沿途零星人群,径往秦人坊而来,最后在一座僻静小院前吁停了车马。
她转头朝车内人禀道:“公主,我们到了。”随即利落跳下车,扶着章怀春缓缓落了地。
章怀春撩起幂篱一角,抬眼望去,便见一座丈许高的青灰夯土院墙静卧于天光下。墙边几株老树,枝叶疏萧,光影萧索。
洞开的院门外,苏让早已恭候在此。她甫一下车,他立时拾阶而下,趋步上前,朝她恭恭敬敬躬身行了一大礼:“奴恭迎公主!小公子已等候多时,就等公主入内探视了。只是,郑郎君染病卧床已有数日,今日身子依旧沉重难支,委实不能起身迎驾,失敬怠慢之处,还望公主海涵恕罪。”
章怀春知道郑纯是故意称病对她避而不见,心底虽有些不是滋味,面上却始终平静淡然,看不出喜怒。
“既是身子违和,那便好生静养,不必拘于这些俗礼。”她隔着幂篱看着苏让,浅浅笑道,“苏内官带我去看孩子吧。”
苏让忙将人往院内厅堂里引,又招了一名羽林卫上前,低声吩咐:“快去将小公子抱来。”
章怀春在厅堂内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三斤便被人抱了进来。
来之前,他应被人仔细拾掇了一番,一身衣帽鞋履簇新鲜亮,从头到脚皆干净齐整。
他眉眼稚嫩,眼神懵懂,乌溜溜的眸子正怯生生地打量着她。
章怀春不觉心绪如潮,原本端坐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前微微倾着,一双眼已牢牢黏在了他身上。
然,苏让才将他放在她席上,他便一个劲儿地往苏让怀里钻,双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襟,脸上满是惊惧不安。
“三斤,莫怕。”苏让轻声安抚道,“这是你时常挂在嘴边的‘阿妈’。”
三斤仍是一脸懵懂茫然,小心翼翼从他怀中探出头,半怯半疑地往章怀春的方向偷望了一眼,又飞快缩了回去,小手依旧死死揪着苏让的衣裳不放,一瘪嘴,便低泣着唤“阿爸”。
章怀春心口忽觉被针扎了一下,愧疚与酸涩交织着漫上心头。
在孩子眼里,她这位母亲,已然成了全然陌生的外人。
苏让也没料到母子俩的会面会是这般,心中叫苦不迭,后背已隐隐沁出了一层薄汗,唯恐绥宁公主会因窘迫难堪而迁怒怪罪于自己。
怀中孩子兀自低声啜泣,席上绥宁公主亦面无喜色。他身陷此地,只觉心头焦灼如焚,手足无措,一时不知该如何缓解这尴尬凝滞的氛围。
最终,是章怀春看孩子哭得可怜,心生不忍,怅然轻叹:“罢了,让人将他带去他阿父身边吧。”
苏让如蒙大赦,立时将三斤送到了那个抱他来的羽林卫怀中:“带下去吧。”
再回到厅堂时,他便听章怀春问了句:“三斤如今可有大名?”
苏让闻言,有几分局促,低声回道:“郎君还不曾为他取名。”
这倒是章怀春不曾料到的。然,转念一想,她却能隐隐猜到郑纯迟迟不给孩子取名的缘故。
此时,她心绪乱如麻,只觉这里的一切皆是他对自己的指责与控诉,让她如坐针毡。
她重新戴上幂篱,起身辞行:“今日我便不多叨扰了,这便告辞。”
苏让惊疑不定地问:“可是奴招待不周?公主……公主不再多留……”
“不必了。”章怀春径直从他身边走过,忽又顿住了脚,回身看向他,“劳烦苏内官替我向郑郎君捎两句话——这两日我便会搬去金女娘那儿暂住。他若真心为孩子着想,便将孩子送去金女娘那儿,也尽早为孩子取个名。”
她这番话里,已然带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强硬。
苏让心头不由一凛,不敢稍有异词,连忙垂首应道:“奴定会将话带到。”又趋步至她身前,躬身为她在前引路,“奴恭送公主。”
***
回到车上,章怀春摸到袖中的小金盒,这才猛然想起,自己竟将明桥为三斤准备的压惊朱索忘了送出去。
车马将将被驱动,她立时掀开车帘,语气急切地唤住了明铃:“停车!”
明铃只得提缰勒马,待将车马停稳,才回头朝车内问了句:“公主,怎的了?”
章怀春正欲取出袖中的小金盒,托她将这物件送出去,转瞬却打消了这念头,继而朝她摇了摇头,垂眸道:“没事,继续赶路吧。”
明铃心下狐疑,却也没多问。
车马再次启动,车轮轱轱辘辘碾过黄土地面,慢慢驶离了秦人坊。
直至车马彻底消失在街巷尽头,郑纯也迟迟不肯收回目光。
平地骤起一阵疾风,飞沙走石,登时迷了人眼。
“郎君,起风了,回屋吧。”苏让出言劝道。
郑纯这才收回远望的目光,拄着杖慢慢往厅堂去了。
屋内似被苦艾熏过、被马奶酒浸过,清冽草木冷香裹着温润绵柔的酒香,丝丝缕缕萦绕不散,直往他鼻尖钻,似要钻到他心里去。
那人果真如前一般霸道,人虽走了,却偏还要将自己的气息留下。她身上依旧有他熟悉的草木清苦香,只是这熟悉之中,已然掺了旁的陌生的气息。
原来,她早已抽身远去。只有他,依旧被困在过往的执念里,作茧自缚。
苏让见郑纯进了厅堂,便一言不发地立在先前用来招待绥宁公主的席位前,也便趁机将绥宁公主离开前的那番话一一转述给了他。
郑纯眉心微动,眸光微沉,默然静立良久,方应了声:“我知道了。”
言罢,他便拄杖离开了厅堂。
苏让不知他这句“知道了”究竟是何意,追上来恳求道:“郎君好歹给个准话,奴也好向公主交代。”
他一路紧随在郑纯身侧,小心觑着身旁郎君的脸色,小声委婉描补道:“先前郎君称病对公主避而不见,加之小公子因认生不肯亲近公主,公主离开前,脸色不大好。”
郑纯脚步倏然一顿,偏头看向他,神色淡淡地道了句:“你只管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