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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七章 夫君来此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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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以说,我与冒辟疆度过的最安闲的日子只有一年光景罢了。
为了能够伺候好冒家的一家老小,我可谓无所不用其极。
平日里,我无论寒暑,都要站在角落里,等着别人吃完饭,我才能上桌吃饭。快速的吃完饭后,我还要为其他人端茶送水,继续立于一旁,等待他们的吩咐。
茶煮好了,我要霜后风扇;后背痒了,我要亲手瘙痒;想吃水果,我要拨好皮,切好块候着。他们若是不高兴了,我还要想办法逗他们笑,他们若是生气了,我也要承受他们的迁怒。
冒辟疆和他的嫡妻生有两男一女,三个孩子都很爱吃零食,为了让他们开心,我特别做了酥糖给他们吃,甜甜酥酥的很好入口,他们都很爱吃,也分给邻居小孩子吃。这样一来,孩子们都对我没有了敌意。
不过,每当两个儿子功课做得不好的时候,冒辟疆总会发一通脾气,又打又骂,弄得孩子哇哇痛哭,他却扬长而去。留下一个烂摊子给我,我只有拿着酥糖止住他们的哭声,再哄着他们把功课做完,再交给冒辟疆审阅。
除了帮孩子改作业,我还要帮冒辟疆抄书,他每次寻回了好书,都要让我帮他抄一份。就这样,为了及时把整理好的书稿给他,我经常彻夜难眠,白天有太多的活要做,晚上还要抄书,一年下来,我已瘦骨如柴。
为了能把字抄的美观,不影响冒辟疆赏阅,我还特别练字,临摹字帖,我发现冒辟疆的一个友人送来的一篇《月赋》所用的钟繇字体很美,我便经常练习。
平日里,我还要搜罗各种遗事妙句,抄成书册,珍藏起来,以备他以后翻看。
我所要做的事,远远不止这些,许是觉得我抄书细致,冒辟疆还把柴米油盐等琐碎小事分类登记的工作也交给了我。如此一来,我也要经常和他的嫡妻打交道,她需要什么,我就要帮她采买什么,我成了她最得力的仆人。
等到酷暑的时候,我总要用很多材料做一些糕点。比如取一些五月备好的桃汁、西瓜汁,用文火煎至七八分,再搅入蜜糖,等在炉子旁,直到细炼出如大红琥珀或是金丝内糖的膏状,分浓淡为数种,供家人品尝。
我每次都要洗净手,坐在炉子旁炼制,夏日天气炎热,我又围着火炉,经常弄得汗流浃背。可是我怕膏子炼焦了,也不敢离开炉子半步,只能拿着扇子一边扇风,一边忍耐,好在这样的日子也只有一个月,总能过去。
我趁着夏末秋初之际,也会采些新鲜的花朵,制成花露给冒家人饮用,这些都是平日里常备的东西。每次泡好花茶,我总要双手奉上,听到他们赞不绝口的声音,我都会很满足,只盼着能够得到更多的认同。
冒辟疆经常宴请他的复社朋友,而我也相陪一侧,他不善饮酒,一蕉叶就会醉,我只好替他喝,反正我善饮酒,帮他应酬朋友也不在话下。另外,我还特别做了些虎皮肉当下酒菜,在座的的人都很爱吃,冒辟疆对此很满意。
冒辟疆不爱饮酒,特爱饮茶,我平日也随着他饮茶。他饮茶颇有讲究 ,最爱界片。半塘的顾子兼投其所好,常寄来片甲蝉翼的界片供冒辟疆品尝。
煎煮此茶时,一定要文火细烟,小鼎长泉,从而达到“沸乳看蟹目鱼鳞,传瓷选月魂云魄”的境地。这样一来,很难煮熟,我总要亲自吹小鼎,每次总要弄一鼻子灰,引来众人发笑。
饮茶当属每花前月下最为适宜,我与冒辟疆常在园中对饮,看着碧沉泛香,木兰沾露般的茶水,我这才有种发自内心的满足感。冒辟疆也对我煮的茶很满意,每当他饮茶时都是心情最好的时候,总要自比古人一番,才肯罢休。
冒辟疆喜欢甜香的食物,又爱海错风熏的味道,为了让他吃到满意的食物,我总要费一番心思在烹饪上。他还喜欢把美食与宾客共享,我则要煮出很大分量供他们品尝。
时间久了,街坊邻居都知道我会做菜,常常找我帮忙做,我也没有推辞,我精于厨艺的名气也在如皋不胫而走了。为了能够把我研究的菜品都记录下来,我把菜名和诗词结合起来,然后写入我编写的《奁艳》中,以供参考。
只不过,我写的诗词常常被冒辟疆奚落,尤其是我在抄书过程中所悟的诗句,他总会说我是班门弄斧,不成体统。他经常把我的书稿要么撕掉,要么烧掉,久而久之,我也不再多写,即使写了也不会让他看到。
至于我画的画,冒辟疆也觉得我在吴门时学艺不精,只会皮毛,也只有画的小丛寒树算是能入他的眼。我自认勤能补拙,便经常搜罗画卷,当宝贝一样的收藏,他倒是也没阻止,任我收了一卷又一卷,都放在了书房中。
我经常想,也许他并不欣赏我的文才吧,毕竟他才是才子,我又怎配做他身旁的才女呢。
也许是为了纪念那段露水情缘吧,冒辟疆在家中特别种子了一片梅林,那梅林旁刚好有一个尼姑庵,故而,那尼姑庵又被叫做梅庵。冒辟疆经常去庵内吊念他与陈圆圆的那段情思,而我每见那片梅林,也会追忆良久。
我会想起当初与陈圆圆一起赏梅的光景,彼时,我还是那么的天真烂漫,以为将来的日子里定然是幸福和美的。然而,世事难料,我怎会想到自己也有与陈圆圆不得再见的一日,又怎会想到长大的后的生活会是这般无奈。
晚秋时节,冒辟疆的好友送来了几盆叫做剪桃红的菊花,我一见如故,分外喜欢,只因它们竟是白粉相间的菊花,堆叠在一起,很像我记忆中见过的那种白色的花。所以,我把它们都搬到了卧室中,陪我入睡。
每天晚上,绿烛高烧,我总会用白色屏风围在菊花周围,再放置一张小椅,我坐在椅子上,如在花丛中。那菊花的影子便映在了屏风上,我看着菊影,脑海中总会呈现出一些斑斓的光影,似乎曾经何时,有过此情此景。
睡梦中,我仍能看到那双眼睛,它已成为我生命中的一部分了,也是只有看着它,我才能有继续活下去的勇气。
只是这日,当我在睡梦中迷蒙的醒来,却看到了另一张脸,另一双眼睛。我大为吃惊,差点惊叫,结果那人却掩住了我的嘴,我这才清醒过来,定睛一看,竟是冒辟疆。
“你这屋子装饰的很是风雅,我很喜欢!”冒辟疆却像没事人一样,慢慢的说着,唇角勾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他放开了我,我忙问道:“夫君来此作甚?”
“既然你唤我夫君,我在此又有何不妥?”冒辟疆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我顿时气结。
“夜深了,夫君不用就寝么?”我低声说道,我不想看他那张谐谑的脸,他一直轻视我,也许在他心中,我本身就是下贱的吧。
“是啊,夜深了,我们的确应该就寝休息了。”他的话让我一惊,我抬眼看他,看到他眼中的深意,我不禁向后退去。他却靠了过来,我们之间近在咫尺,我的心顿时凉了半截。
还是躲不过么,我害怕的全身颤抖,双手握紧了被子。
“小宛,这半年来,你所做的事,我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你能够洗尽铅华,甘心从良,我也深感欣慰。我这些天在想,毕竟我们是夫妻,我总要尽一个做丈夫的义务,不能亏待了你。”他说完竟抬手去拉我身前的被子。我下意识的更加握紧了被脚,他一时间没有扯动,疑惑的看向我,蹙了眉头。
“夫君之前不是说好了么,你我要兄妹相待。”我颤抖着声音说道,心跳如擂鼓,我还是做不到接受他,哪怕现在我是他的妾,我也做不到一个妾应尽的责任。
“你过我冒门已经一年,难道你还是这样想的么?”他的语气里已明显有了几分愠怒,我不敢承受他那逼人的目光,垂下眼眸,只说了一个字:“是。”话音一落,他倒吸一口气,却是冷笑道:“很好,董小宛,你真是不识抬举!”话音一落,他便下床穿鞋,迅速整理好了衣衫,笔直的站在我的床头,冷冷的看着我,掷地有声道:“既然你如此这般,我便成全了你,从今往后,你休想我再踏入你房中半步!”
我没有回应他,他自知无趣,甩袖走人。待屋内只有我一人,我顿时松了一口气,不来也罢,我也不盼着他回来。
只是从那天起,他对我更是没有好脾气了,而我继续任劳任怨,心里反而踏实了许多。
我无意争宠的心思很明显,冒辟疆的嫡妻也对我很满意,我在家中的日子也日渐好过起来。只是我依旧恪守本分,不做半点出格的事,即使如此,冒辟疆凭着他那颗细密的心也总能挑出些毛病来,我只能更加努力的去做。
然而,我却忘记了,我身边还有一个人,她并不像我这般愿意过逆来顺受的生活,她有她的想法,而她也的确那么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