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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三章 罚永远和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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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次,我们四人同游鸳湖,造访在南湖的吏部员外郎吴昌时的竹亭。
吴梅村告诉我,竹亭在当时是江南的名园,是有名的园亭塑手张南垣的杰作,钱谦益的拂水山庄也是出自此人之手。经他这么一介绍,我对竹亭也就来了兴致。
竹亭又称勺园,面积并不大,和一般园林一样,有亭台楼阁,山石水榭。再配上荷花杨柳,青松翠竹便多了几分诗意了。
尤其是此园面对南湖,背靠城壕,恰逢二月初,飘飘细雨沾湿了衣襟,我们泛舟湖上,看着两岸的柳树在风雨中飘摇,只感慨多少楼台烟雨中。
也许是春寒料峭,柳如是竟如那柳树般经不起风雨,染了风寒,在勺园里养病。所以,这次吴昌时的酒宴也就没有柳如是的参加了,只有我们几人在船上把酒言欢。
一时间,风声,水声,笑语声伴随着玉箫声,被那树上的几只黄莺传递到了湖上。美妙的声音在湖面上盘旋荡漾,吹落了岸上的桃花,任无情的流水将花瓣载向远方。
我们从早上一直喝到晚上,直到人们都喝得面红耳赤,方肯罢休,纷纷下船归园。看着湖上的灯火仍是那么的耀眼,我笑着和宛儿说:“今天好开心,我还要继续喝。”
宛儿也仿佛被我的醉意感染了,笑着说:“好好,回去喝,咱们先回去啊。”
我回头看吴梅村,他也喝的烂醉如泥,今天多亏他一直在帮我挡酒,我现在还能有意识的走路已经很不容易了。
席上那个吴昌时总是对我眉来眼去的,我估计吴梅村心里一定不痛快。当时梅村一手揽住我的腰,一手拿着酒杯,只要是敬我的酒,他都拦下,令我分外的感动。我第一次感觉到身边是有人保护我的,我不再是一个人。
不过,不知这样的日子是否会长久。
柳如是的病令她再无心情和体力与我们同游了,没奈何,钱柳二人在鸳湖短期分手,柳如是回松江,钱谦益和我们一同去了西子湖。
在西子湖,我们左等右等也没等来那个程孟阳,索性就去西溪访些高僧老友。听吴梅村说西溪独盛于梅花。许是居民都种植梅花,又勤加修护,那里的梅花开的极好。
而且梅树又多临水,一到早春花时,舟从梅树下入,花瓣弥漫如雪,更有红英绿萼相配,美不胜收。
我们去曲水庵里会高僧,又去附近的竹林里漫步弹琴,穿过竹林就到了有名的梅花墅。此时仍旧有梅花开,我日渐发现,梅花已经成为我和吴梅村的定情之花。
此地之水清澈平静,泛舟水上如临仙境,经梅林时,抬手便可触及飘落的花瓣。我和梅村并肩躺在舟上,闻着梅香,体味那份难得的宁静。
他握着我的手,令我时刻感受到他就在我身边,时间仿佛在那刻静止了,世界之中,只有我和他,还有那淡淡的梅香。
路径隐香处,香飘雪海间,我看着那如雪般飘落的梅花,突然有种淡淡的忧伤系上心头。
一滴泪流了下来,我不禁抽噎了一声,却惊醒了一旁的吴梅村,他一眼就看见了我脸上的泪痕。侧身轻吻了我的脸,我扭过头看他说:“你不是睡着了么,怎么醒了?”
“还不是都怪你,扰了我清梦,该怎么罚你?”他说着将我搂在他怀里,又说:“罚永远和我在一起,如何?”
我听了就忍不住笑了,轻声说了句:“好。”他又把我抱紧,我们就这样进入了梦乡。
次日,我们去了永兴寺,钱谦益说那里有绿萼梅,我笑着说:“难道还有绿色的梅花不成?”
吴梅村笑着说:“绿萼梅不是绿的,是白的。”他这样一说,我和宛儿的目光正巧对上了,只有宛儿知道,我曾经多么执着于找白色的花,这一次一定不能错过。
到了园中才发现,原来所谓的绿是指那些含苞未放的花蕾,而已经绽放的才是白色的梅花。我第一次看到什么才是真正的香雪海,漫漫白花飘满天,隐隐落入心海间。
我在林中翩翩起舞,莹白的花瓣环绕在我身旁,罗裙扫起落在地上的花瓣,宛如朵朵浪花。
当我伸手接住那花瓣,定睛一看才发现这并不是我心中想要寻找的花,我不禁自言自语的说:“不是这种花,不是的。”
就在我怔仲之时,宛儿推了我一下,我这才醒来,发现自己不知自顾跳了多久,而那个痴迷于我的舞姿的人已看了多久。我笑着走到他面前,他伸手抱住了我。我嗤笑双手撑开他说:“怎么了,没看过我跳舞是么?”
“不是,只是你刚才的舞姿太过迷人了。”他说完就环住了我的腰,我很自然的把手搭在他的肩上。
突然,我为这一举动惊住了,这感觉很特别,曾几何时,我仿佛和一个人这样跳过舞。当某个熟悉又陌生的影像划过我脑际的时候,一阵眩晕向我袭来,我身子一软,跌在了梅村怀里。
吴梅村被我这突来的举动吓了一跳,还以为我是在投怀送抱,只可惜他想错了,当他看到皱着眉脸色煞白的我时,已是惊讶不已,忙喊着:“青莲,你这是怎么了,清醒些。”
她这样一叫我,我脑间顿时一片空白,我按着太阳穴,努力的保持清醒,抬头笑着说:“我只是头疼而已,没事的,你别担心”
我勉强站直,吴梅村依旧抱着我,一脸担忧的说:“如果感到累,就回去吧。”他说着挽着我的手,出了那片梅林。
回到寺中,就见钱谦益正在写诗,纯白的宣纸上一行遒劲的大字:人未醒罗浮梦,正忆新妆萼绿华。
钱谦益正对着那几个字发呆,我看着他那花痴的表情就觉得好笑,吴梅村见我笑了,刚才的忧虑也烟消云散了。
真是一笑解千愁,我暗自感叹着,哪知他很快就拿我取笑了。
“牧斋兄这诗写的真妙,刚才小宛也差点入了罗浮梦呢。”吴梅村笑着看我,我扭头不理会他,笑着安慰钱谦益说:“牧斋兄一定是想念如是姐姐了,等我给她写信,劝她早点来找你。”
我的话令钱谦益很感动,他欣慰的说:“还是宛妹最细心了,牧斋在此谢过。”
我忙笑说:“牧斋兄不必客气,这一路走来,小宛还要多谢您照顾有加呢。”
后来,在杭州汪然明的横山书屋中,钱谦益作诗有“日暮碧云殊有意,故应曾伴美人来。”在二月十二日春分时节,他又写道“最是花朝并春半,与君遥夜共芳辰。”
我将钱谦益一路上写下的诗稿都委婉的寄给了柳如是,期盼着柳如是早些回信。
很快,当我们到了黄山时,钱老就收到了柳如是的信,在《西溪永兴寺看绿萼梅次聚沙老人韵》中她写道:“欲写此中为阁道,与君坐卧领芳华。”在《陌上花》和韵三首其二中,她写道“陌上花开一片飞,还留片片点郎衣。云山好处亭亭去,风月佳时缓缓归。”都透露出对钱谦益的脉脉温情。
尤其是在《浴汤池留题和韵》中,柳如是写道“旌心白水是前因,觑浴何曾许别人。煎得兰汤三百斛,与君携手袚征尘。”明确表达了自己的心许之意。
如此一来,我成了在钱谦益与柳如是之间的解语花,看着他们两情相悦,我也深感安慰,毕竟柳如是也是我的朋友,看着朋友幸福也是自己的幸福了。
只是我自己又该如何呢,吴梅村是否就是我的良人呢,我还是迷惑不解。
黄山是我人生中最特别的地方,我们暂居于山脚下的千年古刹祥符禅寺。
据说它始建于唐贞观年间,历史上香火旺盛,高僧辈出,素有“山连鹫岭,法继慈恩”之誉。传说,唐代玄奘三藏法师曾游于此,因见寺后主峰与西天取经的灵鹫山颇为相似,遂赐名为“小灵山”,杭恽将军见玄奘法师如此喜欢这块“风水宝地”,就出资在山脚下修建了“小灵山刹”,并由玄奘的大徒弟窥基出任第一任主持。从唐代以来,这一历史佳话一直在当地广为流传。到了北宋祥符年间,寺庙改名为“祥符禅寺”。
这日,我穿着细柔白缎夹袄,彩色画裙和吴梅村、钱谦益一起上山,宛儿留在寺里准备晚饭。
我们由祥符寺过石桥向北走,过了慈光寺又走了数十里,途径朱砂庵上,便可见东边的紫石峰,钱老说那是三十六峰之第四峰。
站在高山上我突然有种想要大喊的冲动,而这种想法,竟是越发的强烈,回身看吴梅村和钱谦益正在吟诗作对。于是,我趁着他们不注意,就大喊了一声,这感觉特别的好,山谷间回荡着我的声音。
可就在这个时候,我的脑中再次浮现出那个人的脸,我这才仿佛看清那张脸,一时间我的头剧烈的疼着。那不是梦,我的心突然很痛。我会等你回来的,罗兰,那个声音再次在我耳边回响,我越想头越痛,不禁闭上了眼睛。
睡梦中,我看见了一个园子,园子里都是葡萄树,我笑着在葡萄架下跑着,身后有个人追我。最后他终于追到了我,而我被他搂在怀里,那深深的一吻印在了我的心中,可那是谁呢。
我挣扎着想看清他,猛然睁开了眼睛,却对上了一双充满忧虑的眸子,这人正是吴梅村。不知为何,我竟然有种失落感,难道我心中期待的人不是他么。
“宛君,你醒了?”吴梅村紧张的问道。
“我怎么了,这里是哪?”我苦笑着问道。
“你刚才昏倒了,是我把你抱回来的,好在你醒了,担心死我了。以后再不敢带你上山了。”
“不要,我要跟你一起去看山,看水,我喜欢那份幽静。”看着他担心的样子我也有些急了,忙拉住他的手说:“我没事的,估计是太累了吧,休息一下就好了。真的,梅村你要相信我。”我说着坐了起来,很奇怪的就是,我精神非常的好,头也不疼了,我笑着说:“现在我全好了。”
他神色稍有缓和,反握住我的手说:“没事就好,起来一起吃饭吧,宛儿已经把饭做好了。”他说完就扶我起来。
当我看到宛儿时,她一脸忧心的看我,见我神采飞扬的样子,也就没再说什么。
从那天起,我发觉我对梅村的感觉变了,总是有种疏离感,难道我对他的感情不是爱情么,我再次陷入迷茫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