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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二十二章 怕你寂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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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就在我们造访钱谦益所在的半野堂的前一个月,柳如是女扮男装的突然而至,钱谦益对柳如是的突然出现并不以为鲁莽,反而对她的大胆简洁非常欣赏,而且花甲之年的他能有这样出色的女子主动追求,亦是喜出望外。
他那种如获至宝、惊喜非常的心情都表现得淋漓尽致,这自然也落在了柳如是精明的眼中。等我们到时,钱谦益已经为柳如是建起一座 “我闻室”,以暗合柳如是的名字。
十二月二日,柳如是离开泊在山北桃花涧下的小舟,移居新落成的 “我闻室”。当晚,钱谦益宴请了好几个人,其中也包括我和吴梅村。
可以说,我和吴梅村成了他们爱情的鉴定人,为此钱谦益深感欣慰,笑着说:“多谢梅村弟与宛妹前来,我作诗一首,聊表我心。”
说完,他挥毫泼墨,写下“清樽细雨不知愁,鹤引遥空凤下楼。红烛恍如花月夜,绿窗还似木兰舟。曲中杨柳齐舒眼,诗里芙蓉亦并头。今夕梅魂共谁语,任他疏影蘸寒流。”
我不禁笑道:“梅村兄真乃‘梅魂’知己也!”我说完,柳如是就要上来搔我痒,我忙闪到吴梅村身后。
“好啊,你们俩合起来了捉弄我?罚你们喝酒!”说罢,她将我和吴梅村的酒杯斟满,我们笑着一饮而尽。
后来,柳如是为表尽兴,也弹奏了一曲,我配合她吹箫,一时间席上之人都魂动神遥,忘记俗尘往事。
在座的徐锡胤也即兴作了一首《半野堂宴集,次牧翁韵,奉赠我闻居士》,诗云:舞燕惊鸿见欲愁,书签笔格晚妆楼。开颜四座回银烛,咳里千钟倒玉舟。七字诗成才举手,一声曲误又回头。佳人那得兼才子,艺苑蓬山第一流。
说起来,这次筵席,有如意者,亦有失意者。如意者不必再提,失意之人就是程孟阳。这得说明一下,此次的寒夕文宴,不单是为了迎接柳如是,还是为了送别程孟阳。
钱、程两人交谊甚厚,崇祯二年钱谦益以侍郎罢归,移家拂水山庄后,即筑耦耕堂,特邀程孟阳来此读书,两人论究诗文旨趣,十分相得。程孟阳在拂水山庄的耦耕堂住了好几年,每年的除夕,都是二人共同守岁,遂成旧例,即使后来程孟阳搬到了嘉定,也要从嘉定赶到常熟来,在谦益家与谦益共度除夕夜。
这一年,程孟阳循旧例来到常熟钱家,却发现,与钱谦益相与守岁的不再是他了。老友钱谦益有了新欢,自己成了多余的人,并且,老友的新欢竟然就是自己钟情的昔日云娃柳如是。
春云倏忽,真的随春梦而去了!寒夕文宴上,程孟阳恐是心中百般滋味,不得言说。
我之所以知道程孟阳的事,也是吴梅村告诉我的,本来我和吴梅村正在“我闻室”附近的梅花林处赏梅。虽然天寒地冻,吴梅村却和我都颇有兴致的行走在林间。
突然,一阵寒风掠过,我打了一下寒颤,身旁的梅村伸手揽我入怀。我的脸贴在他胸前,只听见他的心跳声加速,我觉得有趣,竟笑出声来。
只听他低声说:“笑什么呢,现在不冷了吧?”他说完,我就抬头看他,凄清的月光下还是那张令我一见钟情的面容,我忍不住抬手抚摸他的脸颊说:“不冷了,有你在永远不会冷。”
我看着他的脸慢慢的向我的唇靠来,就在两唇碰触的一刹那,忽闻一声叹息声,我俩同时惊住,迅速寻声望去。只见一个男人的身影在梅林深处,我悄悄的问:“那人是谁?”
梅村搂紧我说:“他是程孟阳!”只听得一阵窸窣的踩雪声消失在远方,我们这才舒了口气,突然有种偷情的惬意萦绕心头。
我笑着说:“他为何要独自叹息,难道只因离愁别绪?”
“不是的,他是今晚的失意人。”就这样,吴梅村将他所知道的娓娓道来,我认真的听着,也对程孟阳心生哀怜。
不知为何,我竟觉得程孟阳就是将来的自己,眼前的吴梅村是否可以与我携手到最后呢,倘若他移情别恋,我又该如何自恃。心里想着,不禁叹息了一声。
吴梅村紧张的抬起了我的下巴,深情的看着我的眼睛,这一次再没有人来打扰,他火热的唇在我的脸上肆意的流淌着。两颗炙热的心在这寒夜里驱走了所有的严寒,竟比那红梅还要火艳。
最终,我们还是把持住了自己,笑着携手离开了那个令人难忘的梅林。
当我回到房间时,宛儿正在为我铺床,见我进来就笑着说:“你还知道回来呢?”她一说我就羞红了脸。
我不好意思的说:“怕你寂寞,回来陪你的。”说完我就去洗脸,清冷的水泼在脸上,我看着水中自己的影子。这是我的脸么,恐怕是被梅村火热的激情吞噬过的脸,心里想着,脸上又烫起来。
我于是又洗了一遍,宛儿笑我说:“你就是把脸皮洗破了也没用,不如跑出去把脸浸在雪里来的清醒。”
她说完,我就瞪着她说:“姐姐除了取笑我,能不能说点别的?”我接过她给我的毛巾,擦了擦脸。
再看她时,她正严肃的看着我,我忙放下毛巾说:“姐姐是不是有话想和妹妹说。”
之后,我们在床上对坐着,她抚弄着我的发丝说:“我知道你为什么喜欢吴大人,恐怕还是你七岁时的那个梦吧?”她的话令我倍感惊讶,不愧是宛儿,最懂我心。
我点了点头说:“是,又不完全是。”
“吴大人真的是你心里一直记挂的那个人么?”宛儿的问题令我头疼不已,我闭着眼睛摇了摇头,叹道:“不是那个人,但是我对梅村是有感觉的,姐姐你一定明白的。”
“是,我明白,只是我很担心,也许我的担心是多余的,吴大人会对你好。”宛儿垂眸说道,她的面容很莫测。
“姐姐的担心又何尝不是妹妹的担心,只是我相信他。”我咬着牙说道,似乎是在给自己打气。
“相信他什么,相信他会娶你么,你想赌一把是么?”她一脸担忧的看着我,我重重的点了点头,坚定的说:“哪怕注定会赌输,我也要赌,凭着我对他的爱来赌。
“姐姐支持你,但是你也要做好心理准备,毕竟输了的话,最受伤的人是你自己。”
她说完,我就哭了,是啊,伤我最深者,亦是我最爱者。这个道理我永远都懂,只是不想懂而已。
除夕夜,我们把酒共欢,题诗作赋,抚琴吹箫。
正月初二,钱谦益与柳如是,我与吴梅村一同赴拂水山庄探梅。这次探梅也有一件惊喜之事,那就是赏梅的时候,忽见一支半开的梅花,当我们走近一看时,那梅花猛然开放。
钱谦益大喜,写下诗句:东风吹水碧於苔,柳靥梅魂取次回。为有香车今日到,尽教玉笛一时催。万条绰约和腰瘦,数朵芳华约鬓来。最是春人爱春节,咏花攀树故徘徊。他一写完,便与柳如是共同欣赏梅花。
我和吴梅村尽量不去打扰钱柳两人的兴致,我们在望山亭里聊天,我们之间的话题总是少不了陈圆圆,但这一次我们却谈到了冒辟疆。
吴梅村笑着说:“在金陵的时候,正逢冒辟疆等人汇聚媚香楼,香君得柳信,说到宛君已回白堤。当时他们都笑言张天如已为宛君和冒辟疆做媒,冒辟疆更是询问了宛君的人品如何,结果席上之人无人不言宛君的好。也就是从那时起,我很想去白堤见宛君,谁知竟在梅花树下与宛君偶遇。这几个月一直有宛君相伴,但心中仍有疑虑,宛君对冒辟疆作何解?”
他问的很直白,我却犹疑不决,我笑着说:“此处虽可观得远山,但想亲临远山却难上加难。我虽闻得冒辟疆之名,却从未识得此人。我与梅村只是初次相见就已惺惺相惜,我又何必去涉足那遥不可及的远山呢?”
我的话令吴梅村安心不少,他笑道:“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我希望你不会后悔,不会后悔与我同游。”
“妾能与君游,此生无悔。”我笑着靠在吴梅村的肩膀上,那远山已被薄雾笼罩,飘渺间看不清轮廓。
正月十五将近时,我们几人准备离开拂水山庄,赴寒夕文宴上跟程孟阳定下的湖山之约。
十五日那天,我们回到苏州,在虎丘西的沈璧甫家过了一个热闹的晚上,柳如是还题诗“弦管声停笑语阗,清尊促席小栏前”。我又凭借周邦彦《解语花风销绛蜡上元》弹唱了一曲。
风销绛蜡,露浥红莲,灯市光影相射。
桂华流瓦,纤云散,耿耿素娥欲下。
衣裳淡雅,看楚女、纤腰一把。
萧鼓喧,人影参差,满路飘香麝。
因念都城放夜,望千门如昼,嬉笑游冶。
钿车罗帕,相逢处、自有暗尘随马。
年光是也,唯只见、旧情衰谢。
清漏移,飞盖归来,从舞休歌罢。
真是曲如人生,那一晚,我觉得我的人生就是如这解语花,似乎一直在等待能够解开的那一天,盛开的那一天。
那日过后,吴梅村又陪我回家探母。这次回家的目的,主要是告诉我娘,如果有人问起我,就说我与从吴门来的客人一同去西子湖。
我娘看见我神采飞扬的样子很高兴,她让我尽管放心去玩,我又给她留了些银两,这才又和吴梅村、柳如是他们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