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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算计 啦啦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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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只是微暗,青越皇宫却已经亮起了宫灯。
这是景染回京后第四次入宫,然而比起先前每一次的肃穆,今日的青越皇宫平添了许多暗压的沉寂。
确实,宠妃小产,流失皇嗣,这是足以令天子一怒,伏尸遍地的事情,每个人在这个时候都尽量谨慎式微的缩着脑袋做人。
然而比起荔贵妃小产的事情,景染更为讶异地是这个孩子的出现。要知道越帝目前最小的子嗣便是十五岁的长孙祈沐,而算起来越帝今年六十大寿,也就是说从越帝几近四十出头,正值壮年开始,便再未有过子嗣。即使外界多有传言,可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所以荔贵妃这个孩子,实在是来的蹊跷,也失的巧合。
越帝的贴身太监文秀亲自守在宫门口,景染跟着他一路行至荔贵妃的宫殿宝香宫,也基本弄清楚了一连串事情的经过。
总结起来就是由于皇后近日感染风寒卧病在床,所以平日里素得皇后庇护的八公主长孙祈淳的生母端妃便勤为探望,因此也传染了风寒,食欲不佳。
然后历来孝顺的八公主便为了两小盒淮南特贡的青梅,和素来不喜酸,今日却偏偏也要吃青梅的荔贵妃起了冲突,两相争执之下荔贵妃便不知怎地掉进了寒凉刺骨的冰湖里。
越帝本就宠爱荔贵妃,连忙和今日正好在宫内觐见的靳鞅一同赶至宝香宫,没成想太医竟然诊治出荔贵妃不知何时竟已怀有龙嗣,这么一折腾不仅孩子没了,连大人也难以保住。
越帝勃然大怒,当即下旨要将跪在殿门外的长孙祈淳拉下去砍了,被急急赶到宝香宫的端妃听到,顿时一头撞上了殿前的柱子,血溅当场。
正是鸡飞狗跳的时候,长孙祈沐也扶着皇后赶到了,皇后当即出面保人,长孙祈沐也言这事儿过多巧合,疑点重重。越帝便先压下了治罪的事儿,下令太医必须保住荔贵妃。
无奈宫中太医竟无丝毫办法,越帝勃然大怒之际,一直沉默的靳鞅突然说她能救人,不过需要一味药引。越帝大喜过望,靳鞅却说需要的药引是天生体寒虚弱,并且为了强身健体多年在寒冷地方练功之人的鲜血,越帝又为难起来,这样的人一时半会儿如何能轻易找来。
所以说约莫今天就是个巧合的日子,这样的人还真能找到,便是——德钦王府的世子。
长孙祈沐顿时大怒,言靳鞅和荔贵妃姑侄两厢合谋,包藏祸心,其心可诛,当即就对着靳鞅出手了,两人便将本就鸡飞狗跳的宝香宫搅了个天翻地覆。
本就武功世间绝顶的两个人交起手来谁都拦不住,越帝的暗卫和隐卫上去一批折一批,眼看要将整个皇宫都要掀翻,越帝忙令人去宣两人交手的根源——景染。
……
人在家中坐,锅从天上来的景染揉揉眉心,一只脚跨进宝香宫的殿门。抬眸四下打量了一下,心想也没文秀说的那么严重嘛。
不过是副殿塌了四五座,花木毁了一整院,相邻的宫殿被掀了屋顶,隔壁的凉亭被炸成了碧湖。这不,主殿还在呢么。
……这两人动手时还知道顾忌着这座主殿!
景染顿时觉着头有些隐隐作痛,抬手掀开内室的珠帘。
并不大的空间内此时挤满了人,一张玉床上躺着眼眸紧闭,面无血色的荔贵妃,越帝脸色铁青地负手站在床前,边上站着皇后,包了额头的端妃,长孙祈沐,长孙祈淳,靳鞅等人,地上还成串地跪着一大批的太医。
殿内炉火旺盛,药香轻熏,却混杂着极为浓郁的血腥气,景染不适地敛了下眉,朝越帝淡淡行了一礼。
众人闻声都看了过来,越帝脸色稍缓,眸光却还是一片漆黑地开门见山道:“世子可算来了,文秀方才应已与你解释清楚了,你可愿配合靳长公主救朕的荔贵妃?”
景染没有答话,只是淡声询问道:“皇上可否容我为荔贵妃把把脉?”
“世子竟还会医术?”越帝意外,随即点点头应允:“倒是朕孤陋寡闻了。”
长孙祈沐清透的眸光在景染扫过来时涌动了一下,本就些微颤抖的右手手指轻轻蜷了起来。
靳鞅却是突然开口接道:“我师门的医术冠绝天下,师兄更是其中佼佼者。”
越帝眸光深深地看了眼靳鞅又看向景染,颔首道:“如此甚好。”
景染也淡淡看了眼靳鞅,没有出声,从袖中掏出一方雪白锦帕搭在荔贵妃细弱的腕上,随即两指轻轻搭了上去,没几下便收了手点头道:“我的确可以救荔贵妃。”
众人神色各异,底下跪着的一众太医中,有醉心医术的几人神色隐隐激动。
只是还没等到景染再开口,另一道中气十足的声音忽然从大殿顶上震了下来,“臭东西!大言不惭。”
众人一惊,还没听到回音落下,一个黑发灰袍就已经清清楚楚出现在了殿内,甚至手抬起来拍了景染的脑袋。
“啊,无回道长……”
作为天下数一数二的得道高人,门派又建在青越京城的门户岳麋山上,岳麋山一派历代来都和青越皇室关系非同一般。无回道长虽较之以前的几位先祖行事不羁散乱了太多,这辈子没进过几回青越皇宫,但到底一些年老的太医还是识得他的。
而且三年前的老太后能活到几近八十高龄,跟无回道长几番三次进宫的诊治分不开,所以越帝早已赐了他一大堆名号,并且允他可在任何时候自由出入皇宫,不必报备。
越帝忽然看到无回道长,眼底先是闪过一丝不明的情绪,接着脸色一缓,有礼道:“道长许久不见,上次一别,还是母后去世的时候。”
无回道长到底在人前还表演上几分,端庄地对越帝点了下头,指着景染道:“我老道要是不来,这臭东西要给我丢人了。”
众人一听这话,心里都明白过来,原来是过来为荔贵妃诊治的。
确实如果无回道长出手,自然就用不到靳长公主和景世子了。
无回道长却又接着道:“不过得我亲自施针用药,而且至少需要连续七日寸步不离的看守。所以这七日我必须就近住在宝香宫的外殿,而且施针时不可有外人在场。”
越帝先是听得一怔,沉默片刻眸色幽深地点头道:“只要能救回荔贵妃,那就劳烦无回道长了。”
“施针需要用到寒源,你也留下来。”无回道长指了下景染。
越帝一愣,看了眼景染,没有说话地默认了。随即立马转身朝殿外走去,扭头叱了一句:“还不都出来!”
长孙祈沐的隐在袖中的手掌蜷起又展开,抬眸看了无回道长和景染一眼,见她没有看过来,脚步迟钝地跟着皇后抬步。
“劳烦靳长公主留下。”景染看着已经开始给荔贵妃把脉的老道,站在床前忽地开口道,眸光看到长孙祈沐身形一滞时又下意识补充了一句:“王太医也留下。”
越帝朝后摆摆手算是应允了,长孙祈沐脚步微顿后随着众人出了内室,立在殿沿下等候,靳鞅和王太医留在屋内,神色各异。
“臭……”差点没能忍住叫了臭丫头,无回道长把完脉往回一瞥,看了眼身后的几人,“别磨磨蹭蹭的,赶紧给我看针。”
景染没搭理她,先是转过身子看了靳鞅一眼接着转向王太医,开口与他寒暄了几句荔贵妃的症状并认真回答了老学究几个问题后,问他要了针灸箱便将人心满意足地送了出去。
打开针灸袋,指尖在一排银针上巡梭而过,拈起一根在火上炙烤后,景染将眸光凝在被烧红的针尖儿上缓声开口问道:“今日的事情跟你有没有关系?”
靳鞅眸光一直跟随着她的动作,听她出口的话忽地一笑:“我说的话你信吗?”
景染掀眸看了她一眼,一下将银针扎入手心,淡淡道:“你说真话我便信。”
靳鞅沉默片刻,只是启唇道:“我来青越后和姑姑并无来往。”
无回道长对二人的对话充耳不闻,也并不感兴趣,好像就是专程来救荔贵妃的一样。
景染将银针递给无回道长,看他寻到荔贵妃的穴位扎下去,然后背对着靳鞅点点头道:“我知道了,你出去吧。”
靳鞅唇瓣动了动又合上,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又看了眼无回道长,然后抬步出了内室。
一直静静垂睫靠在殿外木柱上的长孙祈沐忽地掀眸看了一眼从殿内出来的靳鞅,纤薄的唇瓣抿了抿。
过了两刻钟的时间,无回道长施针完毕,骂了景染一句“不中用的死丫头”便唰地自原地没影儿了。
还没来得及跟他多说话的景染眉头一皱,将银针插回布囊,轻吸了一口气,朝殿外唤了声:“请九公主进来一下。”
越帝眸光沉沉地移向长孙祈沐,缓缓点点头,长孙祈沐攥着手心推开了殿门。
无回道长已经不见了踪影,而景染长身玉立在荔贵妃床前,眸光无波无澜地锁在那张有一丝冷媚的脸庞上,听到清浅的脚步声后转过身,上下来回打量了一下站在十步外不动的人,忽地偏头笑了下,轻声道:“是不是担心我?”
长孙祈沐喉咙动了一下,没有说话,眸光清浅地在景染的身上来回巡梭。
景染看她还是不动,眉梢抬了抬,两步走过去,将扎了针眼儿的手掌扬起给她看,歪着脑袋眨眨眼:“师父医术很好,只用了这一点血,无碍的。”
长孙祈沐还是不说话,景染看着她的样子无奈喟叹了一声:“你知道荔贵妃不能有事,如若不然便给了乌荔最好的发兵借口,如果甘丘再趁机参合进来,青越几无胜算。”
“我知道。”长孙祈沐定定看着她星也似的眸子点了下头,声音有点哑:“可我不想你被利用。”
“就当我为了德钦王府罢。”景染轻快地勾了勾嘴角,眸光往下,移到她不自觉微颤的手臂上,挑挑眉问道:“受内伤了?”
没等长孙祈沐摇头,一枚亮红色的小丸便出现在景染手心,丹寇似的颜色漂亮异常,室内也顿时清香四逸。
暖香丸的功效可不仅仅只是大材小用的驱寒避阴,她清楚的很。
“这是我给你的。”长孙祈沐垂眸看着景染手心,摇头拒绝道。
景染不容置疑地拈起药丸直接放到她的唇边,声音却不自觉放得轻软:“不许逞强,若是乌荔真起了祸心,除了你,没人能牵制住靳鞅。”
长孙祈沐抬眸看着她犹豫了一瞬,微微朝前倾了身子,薄唇轻启,柔软的舌尖探出一点,将景染如玉指尖的药丸卷进嘴里,顿时满口生香。
她温软的唇瓣带着熨帖的热度,微微触到景染指尖的瞬间令她几不可查地轻缩了一下,并不灼热的温度却好似顺着四肢百骸直直烫进了心口。
景染眸光微微动了一下。
长孙祈沐却并未察觉到,只是乖巧地垂眸看着景染的指尖,任口里的暖香丸全部化开后忽地动了动鼻尖,随即眸光染上一抹复杂。
景染看着她轻动的鼻尖,猛然想起回春楼那足以让过路人都染上三层的脂粉香,更别说她今日整整待了一个下午,之后更是急急忙忙直接进了宫。
……
“你也给了她了么?”长孙祈沐却忽地开口岔开话题,眸光清浅地问道。
“嗯…嗯?”回过神的景染明白过来她说的什么,顿时又气又笑,软声叱道:“你给我的东西我怎会给她?她自个儿医术好的很。”
长孙祈沐似是被她第一句话取悦到,清泉般的凤眸软软化开,却在听到她的后一句话时又穆地凝了凝,眼角也轻轻拉下。
“……”景染微微垂眸看着她又是这副孩子般的模样不觉莞尔,下意识地想伸出手指刮刮她削挺的鼻梁,又猛然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住了手。
哎,真是……
“出去罢。”学着姜柏奚的样子胡乱地甩了甩袖摆,景染当先抬步朝外走去,长孙祈沐没说话,静静跟了出去。
越帝回头看着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开口问道:“无回道长呢?”
“师父已经离开了。”景染答。
无回道长历来做事没有缘由,来去也从不跟人打招呼,大家都是习惯了的。
越帝只是沉默了一下问,“可有大碍?”
景染摇头,道:“只要坚持施针便可,不会留下什么病根,将来也可再有子嗣。”
说到子嗣,越帝的眸光闪现出一抹痛色,景染眸光闪了闪,想着不知越帝是真痛还是在做戏,如果是做戏又是做给谁看?
“那就劳世子这段时间住在宝香宫了,朕即刻便着人安排。”越帝点点头,随即恢复威严的样子正色下旨道:“八公主行事鲁莽,端妃教女无方,着两人先行进祖祠自省,待查明事情经过后再行决断。九公主长孙祈沐行止乖张,御前失状,禁于流云殿十日,可奉召出入。”
八公主和端妃垂眸接了旨,长孙祈沐神色淡淡无甚表示。
景染意外地挑挑眉,想着越帝果真还是偏宠长孙祈沐的,在宫内大打出手,拆毁宫殿这种罪名若是放在一般的皇嗣身上,被贬到苦寒之地都是有可能的。
而像禁足寝殿十日这种处罚对于长孙祈沐来说简直形同虚设,她若是想悄无声息的出入,这宫里便没有任何人可以察觉到。
不过或许还有一点——越帝为靳鞅和姜柏奚在青越京城暗中不停的动作感到不安,还指着长孙祈沐来牵制二人。
“今日亦烦扰靳长公主了,你可早点儿回驿馆休息,至于荔贵妃的事儿,朕自会查出一个公道!”越帝又对着靳鞅和颜悦色道。
这便算是隐晦的告诉靳鞅,荔贵妃的事是青越的家事国事,即便是乌荔是荔贵妃的母族,也不容轻易插手,靳鞅面色淡然没什么表示,点点头当先走了出去。
越帝又对宝香宫的人吩咐了一番,示意众人该回哪儿回哪儿,便当先抬脚走了。
越帝一走,大殿门口的人便很快退了个干干净净,原本绷了一整天的宫女太监也终于松下了口气,皇后神色复杂隐晦地看了景染一眼,嘱咐长孙祈沐一块儿跟着回了凤栖宫。
景染站在原地想了想,荔贵妃小产是真,看长孙祈淳的样子与她牵扯也是真。那么今日这一出是巧合还是算计?若是算计又是出自何人之手,果真不是靳鞅?亦或者是越帝?荔贵妃自己?还是宫内女人的权术争斗?亦或者是皇后,长孙祈淳?
这些人都有着各种各样的动机和目的,反推亦然,便是这些人都可能不是。
所以一件看似最为普通平凡的小事,若真是人为,如此环环相扣,那背后之人的城府堪称深沉厚重,目的也绝非简单。而且即便知道它疑点重重,却反而无从查起,更无法知道之后有更大的阴谋等在后面,还是一箭多雕?
也或许真是自己想多了,景染压下心下不安,揉揉眉角,飘身回了清液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