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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辨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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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着越飞光生活了三天,陈缘对下岭西村和所处的时代常识有了些大概了解。
当前所处的不是她所知道的任何一个朝代和国家。
这里属于平国的上陵县,不知是平行时空,穿到什么小说里,还是她的历史盲区,两个名字都闻所未闻。
村里人说是个将军建的国,也就三五年,以前叫赵国叫了十来年,再往前就说法各异了。
以她的历史储备加村民的信息量,只能得出这地方不太平的结论。
一条东西方向的土路贯穿了整个村子,算得上是村里的中心大街了,村长家就在路东头的北面,也只有他家院子有一圈矮墙。
越飞光家在路的最西头,算是村子的最外围。
白天能看到扎着小揪揪的豆丁们光着脚或者屁股在路上跑来跑去。
到了下午,女人们就会拿着针线布头和竹编的坐垫,三三两两聚集在路边说话干活。
有几个老人一天到晚坐在路边的篱笆旁编竹席和坐垫。
村子周围的良田不太多,因为平地就那么些,但附近有条河,灌溉方便,所以平常收成应该也不会太差。
不过家家户户都是茅草房,除了村长,看不出哪家过得特别好来。
村子里大部分都是女人,不管是干农活的,养蚕织布缫丝的,还是给别人做工的,男人都不多。
见到的也大多是老人或者半大的孩子,成年男人里还有远超正常比例的肢体残疾。
虽然了解不深,但陈缘感觉这里隐隐有些母系社会的影子,不知道是这个时代的特色,还是因为不太平导致的特殊现状。
这些天碰到的女人基本都认得她,但应该都不熟,她一个人在村里闲逛时见了面只是点点头打个招呼或者擦肩而过,没碰到过主动上前跟她搭话的人。
但她们都认识越飞光,刚开始看到两人走在一起会露出些惊讶的表情,走远后就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可能没人知道越阳的听力比常人好,哪怕离远了也能隐约听到她们在说什么,但没什么有效信息,只是闲言碎语而已。
陈缘从越飞光那得知,三四月最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去年的粮食吃完了新的还不能收,若亲族里又借不到,饿死人是常有的事,尤其是孩子和老人,一碗稀粥就是一天的命。
不过因为下岭西村有山有水,饿死倒不多,但想借粮也是没有的。
越飞光还告诉她,这时候几乎没人像她这样拿粮救人,因为把人带回家很简单,但往往只会灌点水听天由命。
看到村里的光景陈缘有些犯愁,这么穷困的地方经商什么的铁定不行,她要怎么找到稳定的食物来源……
粮食不是说长就长的,靠山吃山,实在不行还得试试打猎,至少先撑过这段时间。
昨天妹妹的生理期就结束了,陈缘在这三天里每日都重复教她四五次怎么换带子,今天她要测试一下妹妹学会了没。
这也是最后一次教她,就算没学会陈缘也得回去了。
这些天虽然没问越飞光家里的存粮,但小孩为了招待她,顿顿拿出的都是极为扎实的分量,她一个就得耗两人的口粮。
一天一顿饭,感觉在吃姐妹俩的命……吃得她是心惊胆战,是羞愧不安,是自我唾弃。
这滋味别提了。
傍晚,陈缘又陪越飞光去河边洗衣。
小孩是绝不给她动手的,她只好蹲在岸边用柳条编了个歪歪扭扭的圈,说是国王的花环,给越飞光戴在头上,一通胡诌八扯哄得她眉开眼笑。
眼见她高兴了,陈缘才十二分委婉地提出自己要回去的事。
虽然没说什么,但越飞光肉眼可见地沮丧起来,回去一路都低着头。
陈缘指着晚霞云彩给她编故事,引来几个光屁股小豆丁一路痴痴地追着听。
越飞光也一样应和,只是嘴上笑着,大眼睛里藏不住一点难过。
陈缘支教过几次,深知对一个孤独的小孩来说,习惯了大人的陪伴时再分开有多不好过。
但这穷困的现实所迫,实在无可奈何。
晚上的测试果然失败了,陈缘答应越飞光,下次妹妹再出现这样的情况还可以找她来帮忙。
夜里,两人躺在床上。
没有钟表的时代,唯有长短相接的虫鸣具象了时间。
越飞光虽没有辗转反侧但也没有睡,很多次小小声吸气呼气欲言又止。
陈缘能理解她有多不舍,这些天的陪伴和共事,看到她的成熟懂事和孤独惶恐,更让人于心不忍。
再加上这生存环境,不敢细想,一想简直心碎。
感受着小孩背对着她隐忍的情绪,陈缘拍拍她肩膀。
“飞光。”
“嗯。”越飞光闭上眼。
“我得谢谢你,这几天跟你一块什么都不用操心。白天干活逛街,到了饭点就有饭吃,晚上一起说说话,没事还能逗逗妹妹。唉,你不知道,像回到以前了,像在农家乐度假一样。唉,真是……”
陈缘做了个深呼吸,心里话还是不能随便说,说着说着就会忍不住动情。
伸手不见五指的原始黑暗中,小孩只是闭着眼点头,眼睫发抖,控制着呼吸。
又好像过了很久,越飞光断断续续地深吸一口气。
“阿姊,我也总想与你说,不知怎的,与你一同干活不累,我,我好像与你一块才能喘气。”
她又停顿了一会:“其实,那日上山是没法了,若胡章一直如此不要紧,但她忽然病得厉害,我怕了……”
“我,我应了阿母照看胡章,可又救不好她。我埋阿母到地下,可我,我不想再埋胡章了……”
“那日坐到夜里我又悔了,我不该自己去山上,我与胡章同生,也当同死,跟阿母埋在一片地里。一母同胞,我是她——”
“是她……”
这段自白在清亮的虫鸣声中像饱和了水汽的积雨云,沉甸甸地落下来。
也许说不出的是太沉重的责任,陈缘不想用沉默逼她继续。
她们的关系也没有什么是非要说出口的,人人都可以选择,都可以撒谎,都可以有秘密。
她轻声打岔:“诶,你看咱们离得这么近,没事就来我家玩,你知道,我最喜欢和你聊天了,如果你……”
“阿兄。”
听着陈缘的碎碎念,雨水降落在枕头上。越飞光语气很轻地,有生以来第一次把这个词补完。
唉……
嗯?
谁?莫非是什么古代特殊称谓?
等等,不管什么意思小孩肯定在等回应呢,得说话,说话,说……
“呃,阿兄是?不会是兄弟的那个兄?”
越飞光吐露了自己最大的秘密,此刻将头顶的铡刀递给了他活到现在最喜欢的人手中等待审判,却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以至于听到这个问题时甚至轻笑了出来。
“是啊,我与胡章是兄妹。”
陈缘在思考。
话说要是双胞胎妹妹先天残缺,那另一个可能也有问题。
比如真假两性畸形,生殖器病变,性别认知障碍等等。
“飞光,你知道兄弟和姐妹的区别吧?”
“知道,阿姊,只是阿母从小叫我作女娘。”
“哦…那就好。”
得到了一个最健康的答案,陈缘发自内心地松了口气。
说实话,小孩是男是女这种事对陈缘来说根本无所谓。这消息虽然意外,但比起魂穿,对她精神的冲击就好比一粒沙子和一栋大雁塔。
这反而又叫越飞光无措了,他背负至今,可能还要一直背负下去的巨石,在此刻好像变成了一朵蒲公英。
他想过很多结果,但没有这样的。
小孩一时感觉心里空落落的,又疲惫又轻松,又不知所措,但还想继续跟陈缘说些什么。
“阿母总说不可让别人晓得,不然我与胡章都要丢命了。”
“你阿母肯定有道理,听阿母的准没错,还说过什么?”
“要少食,轻声言语,少与人来往。”
“你一直这样做吗?以后怎么办?”
“嗯,我一直少食,能干活就行,日后……若瞒不过就带胡章进山去,逃不得就埋一处,再不怕了。”
越飞光语气逐渐坚定起来。
陈缘又感到不真实得像在做梦,以及一种过于真实的冲击带来的眩晕。
他在说什么啊……
现代人死常挂嘴边,不觉得什么。
但听躺在同个被窝里的小孩,轻描淡写地描绘自己的死亡宿命,就不可避免地感到痛苦了。
毕竟他此时不是一段文字或者数据,而是一双眼睛,一颗心脏,一个人。
无罪而就死地,闻其声,不忍见其死……
陈缘狠狠皱着眉:“阿母说过为什么要做女孩吗?”
“阿母不想我同阿父一样被抓丁,那些打仗的人都死了。”
这环境比她推测的还要恶劣得多啊,她有生之年居然能见到“生男埋没随百草”的情景……荒谬啊!
尽管这是母亲能想到的最好保护方式了,但严重的营养不良加上繁重的劳作,这孩子能活多久呢?
他又能瞒多久呢?
他活着就要永远忧惧于明天吗?
陈缘无法想象,也无法理解。
猝不及防地来到这个世界,陈缘还没法理解一切。
被窝里的小孩乖顺地与她面对面躺在一处,陈缘听着他细细的呼吸,感受到他暖乎乎的身体。
她摸索着拉住一只小手,拇指摩挲出他粗糙的掌心。
唉……明明只责任感和同理心就能构建出一个百里,甚至千里挑一的好孩子。
更不用说其他美好的品质,和那双美丽的眼睛。他不该被命运践踏,蝼蚁一样死去。
小孩不知道她要说什么,他只沉溺于黑暗里手拉手的陪伴,和分享秘密的温情。
“飞光,要不……你们收拾收拾上山跟我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