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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chapter 32 ...


  •   chapter 32

      订婚宴自然是不欢而散的。

      苏念姜所有的震惊和疑惑都被苏燮红一句“有什么回家再谈”,给打压了回去。

      回到公寓,她再也无法压抑心中的不满和不解,通通释放了出来。

      “妈,当初处心积虑要我接受温律师的人是你,说服我补全婚书的人也是你,前前后后张罗订婚的人也更是你!但是为什么,今天一看到温伯父,你就要我悔婚呢?这会对温家的声誉,造成多大的负面影响!你没看到温伯父当时的脸色都变了吗?”

      “哼,‘温伯父’?别在我面前尊称那个冷血又自私的老家伙,他不配!”

      “难道您以前就认识温……他?如果有什么过节或者误会,为什么不当面说清楚?”

      苏燮红无处宣泄似的,将拳头砸在桌子上:“他当年就是……”却又将话生生拦截在肚子里。

      “就是什么?”念姜更好奇了。

      苏燮红避开女儿的眼睛,犹豫了一下才回答:“二十三年前,就是因为温明勋不肯为我的父亲、你的姥爷做骨髓捐献手术,才会导致他老人家这么早就去世的!”

      呃……这样的理由。

      姥爷去世前后种种,念姜年幼时,也曾听姥姥提起过。

      刚过知天命年的姥爷在一次意外的抽搐性昏厥后,被确诊为急性白血病。几次化疗失败,骨髓移植是仅剩的治疗方法。

      远在南方名城打工的苏燮红,接到母亲传来的噩耗时,刚刚怀孕三个月。

      生平第一次坐飞机,匆匆赶回密城之前,她和孩子的父亲,那个尚未得到法律认可、只能称之为男友的人,大吵了一架。

      吵架无非是因为,一个酒醉今朝的发廊小妹,一个穷困潦倒的青年画家,都还没有做好准备,去承担老人病房之外,所带来的覆巢性重荷。

      从理想跌入现实的苏燮红,哭着跪着求遍了所有的叔伯姑亲。在外周血采集造血干细胞尚未普及的二十年前,即使捐献骨髓的后遗症为零,父亲的同胞血亲们仅听到“骨缝穿刺”四个字,就唯恐避之不及。
      这也是苏家后来和这些亲人,彻底断绝往来的原因。

      与此同时,医生在中华骨髓库里找到了HLA初配型成功的分成血样。然而,工作人员联系到那位早期的捐献者之后,对方同样,甚至没有犹豫地选择了拒绝。

      念姜很难相信,那个拒绝帮助姥爷延续生命的捐献者,会是温席儒的父亲,温明勋。

      “可是,中华骨髓库的捐赠信息不是对患者绝对保密的吗?您怎么会知道,血样对方是温老先生呢?”

      是真是假?经不起推敲。

      苏燮红僵硬了一下,看上去有些烦躁:“这个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我想知道自然有办法。”

      “妈,骨髓库的捐献者,本来就有选择拒绝的权利,你不能因为他的拒绝,就给人冠上冷血自私的帽子!”

      念姜为姥爷的不幸感到难过,但她无法把悲剧和一个陌生人捆绑在一起。毕竟在部分技术尚不完善的二十多年前,连原本血浓于水的亲人也会退却。

      苏燮红恼怒地提高了嗓门:“怎么,你人还没嫁过去,胳膊肘就朝外拐了?总之,我不同意你嫁到温家,有其父必有其子,温席儒也不是什么好人。”

      “温席儒他很好,你不可以这么说他!我喜欢他、嫁给他,是我的婚姻自由,你不能偏执于过去而阻止我,你也没有这个权利!”

      “我没这个权利?这话你怎么不在我当年辛辛苦苦、省吃俭用给你寄生活费、供你念书的时候说?!”

      “你是我妈妈,但也请你不要每次都拿这个说事,养儿防老,等你老了我也会好好赡养你。当然,你嫁给了暴发户,还多了一个便宜女儿,或许也看不上我这点利用价值了!”

      “苏念姜!你是要气死我!”苏燮红又高高举起了巴掌,但这一次,她的手颤了又颤,却没有落下。

      她的语气仿佛苍老了十岁:“我知道你一直看不起夏广生,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不是我坚持以买房过户为再婚的前提,你凭什么拿到本埠户口,享受这里的高考政策?毕业后,你又凭什么在这个城市安身立命?”

      念姜已经被母亲高举的巴掌寒了心,她的眼泪簌簌落下来,“那你有考虑过我的感受吗?身为女儿,如果变成了你选择婚姻的枷锁,我宁愿不要房子也不要户口,哪怕流落在外、露宿街头!”

      她哭着拎起沙发上的背包,从夹层中掏出公寓和车子的钥匙,重重拍在桌子上。

      “还你!”
      她丢下两个字,决绝地跑出了客厅。

      而这两个字,似一把双刃剑,让看似对立、实则连心的母女,两败俱伤。

      ……

      酒店的宴会厅,温席儒颓废地坐在圆桌上,将面前的白酒一饮而尽。

      上好的贵州茅台,在他口中,变成了最苦涩的泪。

      温明勋发话,遣走了所有的晚辈,不自然地坐下来。

      父子二人上一次像这样单独同席,已不知是多少年前的事。

      温明勋拦住儿子喝酒的动作,许久,艰难地开口。

      “当年在密城,那个被……欺负的女孩子,是她吗?”

      温席儒讽刺地看着自己的父亲:“您都已经认出了她的母亲,这个问题的答案,不是很清楚吗?”

      “没想到……她的年龄、籍贯,还有她的长相,我早该猜到是她!”难怪他会在第一次见到苏念姜这个准儿媳时,心里莫名排斥她,并处处发难儿子温席儒。

      前后联系起来,温明勋倒抽一口冷气:“所以,这就是你当初接近她,选择她做妻子的原因?温席儒,你用这种方式弥补错误,只会错上加错!”

      “我没有听错吧,在选择人生伴侣方面,当初不择手段、横刀介入我母亲的初恋,让没有爱情基础的婚姻加重她本就脆弱的心脏疾病,最后郁郁而终,这样的您又有什么资格来指责我呢?”

      “孽障!我当年送你去密城拜学名医,是为了让你提升心脏内科方面的造诣,期望未来能攻克你母亲的心病。后来,如果不是你因为懦弱铸下错误,你母亲的病情又怎么会突然恶化!”
      而这,大概也是父子两人最初反目的症结所在。

      类似的指责,从父亲口中说出来,温席儒早已听得太多。
      如霜的表象冻结了他皮囊之下的受伤,“您说得没错,如果您是刽子手,身为儿子的我,也许就是她身上的最后一根稻草。”

      第一次听他这样承认,温明勋反而不忍。

      “事已至此,你和苏家的婚事就此了断,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要补偿她们有很多方法,我通知事业部,以后多照顾夏家的服装厂就是。”

      但他们心里都很清楚,如果苏燮红肯接受他人所谓的补偿,当初就不会闹得满城风雨,最后不得不带着女儿背井离乡。

      “爸,我现在之所以留下来,不是为了追忆过去,也不是为了向您忏悔,而是要告诉您,苏念姜是我后半生唯一认定的妻子。是否配得起这份感情,由我自己说了算,与其他人无关。”

      “哼,婚姻是父母之命。我不同意,你休想把她的名字写进族谱,你也休想继承我一分一毫的产业!”

      温席儒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想笑,却心如死灰。
      “如果光景可以重来,我宁愿抛弃苟延残喘的生命,又怎么会在意区区一本族谱呢?
      “另外,身为儿子,我不得不提醒您,您早年聘请的职业经理人,将过多的资产盲目投放于海外金融,国内控股的房地产行业,负债率早已超出了相关规定。风声一旦外泄,后果您很清楚……易儒有很多银行、金融领域的专业律师,到时候我介绍给你。”

      “孽子,你居然敢威胁我?”

      温席儒已不打算再回应什么。他站起身,穿上西装外套,系好每一粒纽扣,大步朝厅外走去。
      此刻,他满脑子想得都是他的小小未婚妻。他祈求上天,别再有人把她弄哭就好。

      而身后,他的父亲嗓音沙哑。

      “席儒,我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

      温席儒急速将车子驶入小区,远远地看到苏女士坐在楼下的车子里愁眉叹息,夏广生则围着车子一边打电话,一边急得团团转。

      他抬头看看,十七楼的帘窗紧闭,便猜到苏念姜又负气离家出走了。
      她有着连自己都不察觉的幽闭恐惧症,如果在家,一定会给窗户留出缝隙。

      “怪我,都怪我,念姜跑出来的时候,我就等在楼下,却没有拦住她。她自己随意挤上了一辆公交车,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夏广生看向温席儒,反复自责着。

      没有人责怪他。念姜毕竟不是他的亲生女儿,打不得骂不得,自然也拦不住。

      苏燮红跌跌撞撞从车子里出来,指着他切齿怒骂:“姓温的,你还有脸来找我的女儿?”

      温席儒不卑不亢地打断她的责骂,语气谦诚:“伯母,我认同您说的每一句话,我愿意用自己的一切来修复过去的遗憾。但是现在,请让我先去寻找念姜,确认她平安无事,好吗?”

      他脸上的焦急、紧张和关切,骗不了人。
      苏燮红突然有点明白,女儿遇到的男生那么多,为何偏偏对他情有独钟。

      夏广生也帮腔:“是啊是啊,孩子的安全最重要。念姜现在电话关机,我打了杨漾等几个同学的电话,还有她公司的座机,都说下午没有联系过念姜。这天都快要黑了,她一个女孩子能去哪里呢?”

      温席儒听到这里,心中更急。不再征求苏燮红的意见,他径直转身,拉开了车门。

      “温席儒。”苏燮红严厉地叫住他。

      “念慈镇相亲宴结束后,你点名看上了我的女儿,到底是出于愧疚,还是爱她?”

      温席儒握紧车门的手,青筋微起,“您问了和我父亲一样的问题。”

      而他同样选择实话实说:“对不起,一开始,我确实只是出于愧疚,或者还有一些……好奇。”

      苏燮红眼里快要喷出火。

      “那么,你的心,现在呢?”

      ……

      101路公交车的终点站,是客流复杂且密集的火车站。

      苏念姜捡来一张被丢弃的过期报纸,铺陈在宽广的车站广场上,默哀她刚刚英勇阵亡的手机和背包。

      几个小时前,她虚张声势地KO掉夏广生的关卡,跑出小区时,居然还能想到,为了节省十几块的打车钱,要选择更加经适的公交车。

      许久没有挤过公交车的她,一路脑补着未来流落街头、找房租房的凄惨生活。
      走神的结果是,等到下车她才发现,自己的背包被恶劣的小偷划开了一道口子,里面的手机和钱包不翼而飞。

      除却零零碎碎的化妆品,夹层里只剩下,被无意遗忘的两枚硬币。

      车子和小偷,已经扬长而去。
      她一个人,像是被惩罚一样,孤零零地坐在这里,画地为牢。

      惩罚她什么呢。
      自以为是,不敬父母,得意忘形,恶语伤人?
      每一项,都让她心痛得难以呼吸。

      泪水打湿了她漂亮的、昂贵的红色裙摆。
      用苏女士的话讲,她一整年不吃不喝,也未必能买得起这件裙子。

      但这里是火车站,广场上最不缺有故事的人。没有人会绝对无私地驻足,询问这个看似一身某宝A货的单身女人,是否需要帮助。
      就像在101路公交车上,没有人会为了得罪一个持刀的小偷,而提醒她看好背包一样。

      夜幕渐渐落下,秋风悄悄灌入。

      苏念姜手中仅有的两枚硬币,买不起不停被推销的本埠特产、地图、小马扎……
      她想从一个卖水的大姐那里买瓶山泉水,润润因为哭泣而有些脱水的喉咙,却因为先遇到一个衣衫褴褛的乞讨老太,而果断将硬币丢进她叮当作响的搪瓷杯里。

      直至此刻,所有的体面扫地。
      她甚至想去找广场边角的驻警车,讨借一张火车票,离开这个倒霉的城市,去帝都魔都anywhere。
      但现实是,她的身份证、户口本,还都留在十七楼的公寓里。

      广场很亮堂,明天却无望。

      一次又一次失望的感觉,同样在温席儒的心里叠加。

      苏念姜所住的小区位于闹市,公交站牌附近,上下行的公交线路多达八条。

      温席儒拍下每一道路线,从上到下,一条又一条地重复它们的轨迹。

      从城南到城北,从午间到深夜。

      他去了她喜欢的火锅店,酒吧,健身房,电影院。甚至还去了张记烧鹅,福顺里的烤鸭……
      他开着车子,不急不缓地行驶在大街小巷,视线里扫描着每一个和她身形相似的女孩,但只消一眼,他就知道,那些背影都不是她。

      夜晚的城市被霓虹和车灯点缀,光怪陆离、五颜六色,但是倒映在温席儒的瞳孔里,只剩下了无生趣的黑白。

      直到,许久之后……他于千千万万、人山人海的广场中央,总算寻找到,那一朵含苞待放的玫瑰红。

      徒步穿越广场的时候,似乎还有些些遗憾,如果一开始就把101路排为第一条寻找路线的话……

      但是,只要他没有想过放弃,始终都会找到的,不是吗?

      ……

      苏念姜身下的报纸,已经变成了脚边三两只小巧的纸鹤。

      她自己席地而坐,还在专注地折纸。突然,手心被没眼色的路人挡住了光线,投下一道修长的暗影。
      换换方向……又被挡住。

      她气恼地抬起头,立即傻眼,“席、席儒?”

      明显哭过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温席儒的眼睛里压抑着狂风暴雨,“苏念姜,你是要在这里,坐到天亮吗?”

      念姜吸了吸鼻子,过度透支的水分,使她很难再挤出眼泪,娇气又委屈:“席儒哥哥……我腿麻了。”

      “……”

      温席儒弯腰将她抱起来,却又被她挣脱开。

      她快速收尾手上的纸鹤,连同地上的三只,一起递给了旁边哭闹不止的小姐妹。

      “你们俩别再哭哭了,妈妈带你们候车去找爸爸也是很辛苦的。如果你们想爸爸了,就告诉纸鹤,幸运的千纸鹤,会带你们去想去的地方。”

      牙牙学语的小姐妹手上各持一对纸鹤,很快止住了哭声,惊喜地晃动着它们的翅膀,飞来飞去。
      疲惫的年轻妈妈,也投来感激的目光。

      温席儒眼中的寒冰,溶解了大半。

      念姜立即回头,撒娇紧紧地抱住他,将整张脸埋进他温暖的胸膛里。

      “席儒哥哥,你能找到这里,我真的很开心。现在,我终于可以刑满释放了。”

      温席儒正要发作,却被她用食指掩住双唇。

      “嘘,你先别急着骂我。我是手机和钱包都掉了,没有办法才困在这里的。但是我不笨,我知道要保护自己。所以我没有相信广场上的揽客人员,也拒绝了别人的搭讪。我没有乱吃东西,没有被拐被骗,没有跟别人走。我只是想在这里坐一会儿,如果天亮了,我会借别人的手机给你打电话,我一直记得你的号码呢。”

      高数几乎没有及格过的苏念姜,只记得苏女士和温席儒两个人的电话。
      而今晚,即使她最想见苏女士,最想对母亲说声对不起,该死的自尊心,只能让她先联系温席儒。

      被定义为“除母亲之外唯一可以依靠的人”,温席儒总算释怀了另一半的严寒。

      “我知道了,你是最聪明的女孩子。接下来,你还想做什么?”

      苏念姜抿了抿有些干燥的唇:“好渴,我想喝水。”

      温席儒将怀里的女孩子抱紧,然后排山倒海地吻了下来。

      他强悍地攻城略地,很快浸润了每一寸甜蜜。

      她隐约尝到了一丝烈酒的热辣和回甘。

      “还干渴吗?”

      他摩挲着她红润的唇瓣,一副比她更干渴的样子。

      人潮拥挤,苏念姜红着脸,拨浪鼓似的摇头。

      “不敢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chapter 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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