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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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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曼高考的那日,是个很晴好的艳阳天。D市一中作为考点之一,门口自是热闹非凡。考生们拥在铁门外挤了个十成十,有的班级甚至穿上了鼓舞士气的定制班服。十班也是有班服的,遥遥望去一片整齐。她匆匆瞥了一眼,并没看到那人的身影。
说不上多失望,只是心里有些空落落的。一辆黑亮亮的私家车缓缓驶过来,陆曼赶忙往一边让了让。韩亦佳趴在车窗上对她露了大大的笑脸:“嗨呀!你已经来啦。”她显然是兴奋的,见着陆曼忙招呼着前座的那对中年夫妻:“爸爸你快找地方停车,陆曼在那儿呢!”
韩亦佳的笑语让夫妇俩注意到了含笑的陆曼,因着都见过的,都笑眯眯打过招呼后便停车放了她下来。她笑嘻嘻地朝陆曼跑过来,叽叽喳喳地说着话。父母从后头一脸宠溺地跟过来,往二人手里塞上两块巧克力:“你们都拿着,饿了吃两口补充体力最好了。”陆曼感激地谢过,韩妈妈倒笑得亲切:“陆曼是我们佳佳的好朋友,说什么谢谢呢。”
陆曼内心感动,正是此时,那李承浩与张泽辰也从出租车上下了来。陆曼浅笑着朝他们招了招手,李承浩见着韩亦佳父母时先是微微讶异,而后又露出了腼腆又真诚的笑意,慢慢与张泽辰一同从人山人海里挤了过来。
韩亦佳当着父母的面拉过李承浩的手,脸上的笑容那么纯真:“等明儿考完试,带黑浩回咱家吃饭吧。”她俏皮地朝妈妈眨了眨眼:“他对我可好了呢,你们可不许欺负他。”
韩妈妈欣慰地打量了红了脸的李承浩,眼角的笑纹太过温柔:“好,好。你们都好好儿考试,妈妈明天晚上做好了饭等你们回来。”
看着这一幕,陆曼的嘴角也不禁上扬。马叶妤跑得脸颊微红,礼貌地跟韩亦佳父母问过好后,转而开了包去检查自己有没有落下什么东西,朱庭锋正在一旁插着兜帮她拎着从宿舍里搬出来的大包小件,眉眼间尽是温柔。
此刻距高考还剩52分钟,几个少年的心情兴奋又紧张。陆曼抬头去看那湛蓝的天,清透的白云那般美好。韩亦佳与李承浩紧紧牵着手,当封着的铁门朝千百名考生敞开时,相视一笑一同进了一中大门。
陆曼忘记了那天是以怎样的心情进入考场,如果定要细究,那便是平静。对未来归往何处的坦然,无论命运给予她什么,她也都淡然接受。也许她就是这样一个随遇而安的人,努力过,便不问结果。
三年磨一剑,那一剑的过程是很快的。从进考场,到出考场,一科就毕了。高考比想象中的要难,尤其是数学超乎了她的预期。她无暇去听谁谁说得正确答案,在考最后一科之前,她紧紧地拥抱了王桂云。
“对不起,老师,我不该给您惹那么多麻烦。”她凝着王桂云已生了细纹的脸,忽然鼻尖一酸。朝夕相处的人最难说出那句道歉的话,何况她一贯觉得那是件复杂事,然而此刻真的说出口了,才发现没那么难。
陆曼与王桂云的师生结局很圆满,王桂云脸上的笑容含着一个师者对学生所有的关怀的祝福,真心地回拥了她瘦瘦的身子,郑重其事地说了句:“陆曼,加油。”
如果青春就当了无遗憾,那她想她做到了。因为当最后一科英语铃响交卷后的第十五秒,她走在熙熙攘攘的走廊里,只一个转身,她的背上已是温热一片。那种感觉太过熟悉,她只有一瞬的怔然,旋即就是止不住地笑,最后又忍不住红了眼眶。
她抬头对他微笑,却笑中带泪。想太多都没有用,等真见着时,千言万语只汇作了一句:“江离,你回来啦。”
她日思夜想的人,午夜梦回也想去拥抱的人,给她漫长又蚀骨思念的人此时此刻就站在她的身边。她抬头微笑的那刻已满脸泪痕,近在咫尺的江离笑容依旧灿烂,他疼惜地替她擦去腮边的泪,语气温柔如当年:“傻瓜。”
那日的走廊那么拥挤又热闹,他牢牢地拥住她的肩,正大光明地从人流涌动的教学楼里一步一步地走出。刘主任从对面经过,他却将她拥得更紧,不卑不亢地说:“老师好。”然后将脸色骤变的刘主任潇洒地抛在身后。他不避讳地带她见所有的人,她也忘了要对他说得那些无谓的话。只一直被他的手臂包围着,顺着庞大的人流向一中的铁门外涌去。
她已经不记得有多久没被他温热的怀抱包裹着,那些漫长又难捱的岁月里,伴着她的只有绚烂的回忆。可她又记得那般清楚,自她说出那句‘我等你回来’,已过去了327个日夜。狭小偏窄的巷子里,仿佛与尘世的喧嚣隔了千丈远。她紧紧地贴着他的胸口,炽烈又蓬勃的心让她感到难得的心安。如暴风海啸上浮着的小舟终于靠岸,他抱着她,就不再漂泊无依。
“江离。。。”她带着满脸的泪一股脑儿地趴在他怀里痛哭起来,他疼惜地不住抚着她的发丝,去轻吻她的耳垂:“曼曼,你别哭,我不想你哭。”他禁不住贪心地去蹭她挂着泪的脸颊,想要去确认他再不用靠想象的回忆去接近她,也再不用在每个没有她消息的夜色里想念到发疯。他去触碰她,触碰她的光滑的脸蛋、她稀疏的眉、她微塌得可爱的鼻尖、还有她瘦得几乎皮包骨的背。那种感觉太过刻骨,牵连着他忘却了一切,只想永永远远地抱着她,任桑田沧海再多巨变都绝不松开。
黄昏的天色太美,从平房顶那残损的碧瓦上斜照下来,照得她濡湿的脸都是暖融融的黄色。他带着满心的爱轻轻吻了下去,回应在她口中的感觉湿热又绵长。她不受控制地踮起脚尖去迎合着、回应着他的唇舌。她记得他们的第一个吻是荔枝味,若半落的夕阳有味道,那这个久别重逢的吻就含着黄昏的微涩味,夹杂着眼泪的咸,混成她记忆里他笑着、皱着眉、抑或流着泪的脸,真实又太过深刻。
她不愿、不愿从他的怀里离开:“江离,江离。。。”她的语气里带着濒死的缠绵和决绝,他也在筋疲力尽中放开她的唇,声音温柔到底:“怎么了?”
“我就想叫叫你的名字,327天来我只能对空气叫你,现在我想对着你说话。”她贴着他起伏的胸膛,两人的衣衫都已被汗水与泪水搅揉着湿了:“江离,往后的日子里,我想对你说很多很多的话,很多很多。我想把那些没有你的时间里落下的话都补上。。。”他紧紧抱住她的肩:“话太多了,一时半刻说不完,我得天天见着你,等你说上一生一世。”他的语气那么真心又深刻,眼里的感情不可控制地倾泻而出:“如果你以后要走,那就换我来等你。可能我总要等上你一次,上天才算我们扯平。”
陆曼不知在他怀里偎了多久,只知那金灿灿的天边熬到了深蓝。相爱是将时间的浪费当作一种甜蜜与救赎,他们会因为一个拥抱耗上半天光阴,也会因为一句承诺赔上半生的爱。华灯已上的D市街头熙熙攘攘聚了排着长队夜跑的人,他和她缓步避开了,嘴角都挂着羡慕的笑。
她一如当初般笑靥好看:“江离,这个暑假我们也一起来夜跑吧?”
江离宠溺地刮了刮她的鼻尖,指向前头的队伍笑眯眯地说:“你瞧,他们都已经上了岁数。咱们凑里面会不会有点儿怪?”
她恍然大悟笑着把脸埋进他的怀里:“你一回来,我可高兴坏了,这都看不清了。”
江离的眼里全是喜欢的微光,就势蒙住了她的眼睛,贴在她耳边温柔道:“既然这样,让我当你的眼睛好不好?”
她点着头默认,他也满足地笑着蒙住她的眼从后头拥着她慢慢前进。陆曼从未做过盲人的,乍然眼前一片黑还有些不适应。但他的身体就贴着她的背,紧密的接触让她安心。她就由着他护着她,耳边有呼啸而过的车声也毫不害怕。她相信他会牢牢抱着她,带着她走向街角的尽头。
江离也并非全然不讲话的,她眼珠一转,他就像个称职的报路员一样笑嘻嘻地开口:“报告陆姐,现在XXXX班次列车到达德州啦!”
她被他字正腔圆的语气逗得咯咯直笑:“德州好啊,你去买两只扒鸡给我们当晚饭吧。”
“得令!亢次亢次亢次。。。”他煞有其事地配着音效,又过了一个路口,‘啪’一敬礼:“报告陆姐!现在XXXX班次列车到达海南啦!”
陆曼被他快速跳转的地点搞得乐不可支:“这么快就到海南啦?那我们去看海吧。”
江离憋笑:“报告陆姐!就在刚刚说话的功夫,我们又到泰国啦,不能看海了,只能看人妖啦!”
陆曼笑得几乎快直不起身:“人妖也行,你再不停车,我可就要晕车咯。”
江离趁她闭眼不注意的功夫一把将她腾空抱起,陆曼惊喜地一声惊叫,然后脸上的惊讶尽数化为了欢笑:“你这样,陆姐可坐在火车顶上了。”
江离忍不住在她展露笑颜的脸颊上‘叭’亲了一口:“抱稳我”,她信任地拥住他的脖颈,他带着一脸满足的笑容小跑了起来,夏夜的风将他们的欢声笑语散落在街角的每一处,纷乱美好地见证了相爱时的颜色。
江离迎着风来的方向,对他爱的女孩傻傻地喊道:“坐好了,我现在带你去非洲、去南极、去你最喜欢的撒哈拉!”
时光将他年轻蓬勃的爱情刻在了踏过的每一颗草木上,嵌入了穿过的每一条溪流中,经过在宇宙里永不消逝的一个点,最终停留在陆曼最纯挚干净的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