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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月色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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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离走的第一百二十六天,陆曼结束高三第一学期的期末考试。
爸爸忙于店里的生意不怎么在家,她也更学会自己去照顾自己。他不在的短短一百多天里,她聪明地学会了自己去烧一桌家常的饭菜,她也聪明地学会了帮爸爸打理些简单的生意。只是聪明如陆曼,同样也没有学会怎样去习惯一个没有江离的生活。
桌上的玻璃瓶已满得盛不下了,她就跑遍了D市的文具店礼品店,去买了个一模一样的摆上。再看着它从空,到填了底,又到青蓝色的小星星漫上了瓶壁上的第一条刻度。
不长不短的一个假期,就这样平淡过去了。
再开学时已是阳春三月,北方的初春还是冷的,陆曼依旧在校服外穿了外套才去学校。时间一天天过去,再没人在她面前提起‘江离’这个名字。距高考已就剩一百余天了,所有人都在各奔出路。有人匆忙去学了门半高不低的艺术,如邱洁洁。有人悬崖勒马地收起心来为自己的前程拼上一把,如王国庆。而更多的人,在看不到进步又不得不咬牙前进的迷途上继续被推着、蒙着眼地向前走,如陆曼。
从期初到月考,她一直在裹足不前。
深夜里最疲惫的时候,她抬头去看那天穹中当空的一弯残月,心就陡然一痛。最最需要人陪伴的拼搏岁月里,她爱的人却为爱远走他乡。
他要与她共赏圆月时,她想过是不是真会有那么一日还不一定。原来人真不能太悲观,她还没说出来,就已一语成谶。她隐隐含着泪在每个有月色的夜晚写下自己想寄给他,又无处可寄的信。等他回来,她就一股脑儿地把这些都给他,让她看看她有多想他。
‘江离,今天月亮圆了。你说过要与我一起看的,我现在正信守诺言看着呢,不知道你有没有在看?全世界只有一个月亮,假如你也在看,我们这就是一块儿了。嗳,不知道千里共婵娟是不是这个意思。’
‘江离,我们这里刮风了。我看过天气预报,G市也刮风了。真好,第一次发现风让我们有了联系。你说我说几句话,风能不能把它带到你耳边?算了,我就说一句吧,我不贪心,就一句:我想你。’
‘江离,又考试了,一如既往地累,已经不好奇自己到底考了第几名。只想早些见到你,再也不让你走了。’
‘江离,我好想你,我快支持不住了。你告诉我你在哪儿好不好?我会买张机票飞过去抱住你,抱住你。。。’她一条一条地翻过去,空荡荡的书桌被雪花一般的白纸填满,心也被千里外的那个人占得满了。有时候她真想不顾一切倾尽所有飞向中国另一头的G市,轰轰烈烈地去找她想要的人。可她终是清醒而克制的,总能太快认识到那不现实,然后陷入深深的思念和无力感。
彼时,距高考还剩五十三天。
一中组织了升学交流会,请来的都是从前出息的学长学姐。十一班与十二班作为高三的火箭班,被安排在礼堂听会。因着座位少,两班并起来,陆曼就与季飞洲坐在了一处。
台上的学长讲得慷慨激昂,身患重感冒的陆曼却昏着头很难受。季飞洲看出了她脸色苍白,主动请了假去帮她倒了热水。她勉强撑着冲他笑了笑,沙哑着嗓子没说出那声‘谢谢’。
‘咳。。。咳。。。’陆曼又一次咳得满脸通红,季飞洲忙帮她拍背顺气。王桂云毕竟教过他,便嘱咐他送陆曼回了教室。
空寂的走廊里回荡着学长激昂的演讲声,季飞洲小心地在一旁跟着陆曼。她不让他扶,他便老实跟着,静静地丝毫不让人讨厌。她又喝了一大杯水,嗓子才堪堪好上那么点儿,朝他淡淡笑了笑:“每次有些什么尴尬事儿,总是你在一边照顾。这要是在什么战争年代,你知道得这么多,大概早被我解决了。”
季飞洲笑着帮她接过水杯,伴着她朝教室走去:“看来你是真好多了,都有力气耍贫嘴。”
陆曼的声音依旧哑着:“哪儿就那么快?只是你每次都帮我,我总不好把你晾在那儿。”
季飞洲带她进了教室,到了座位趴在桌上,待一切妥当,温声笑道:“你还是把我晾这儿的好,这也没有床让你躺,将就在桌上趴一趴,要是再能睡上一小会儿,大约好得快些。”他又低下身来瞧了瞧她干净到空空如也的桌洞:“嗳,你有没有吃过药?没有的话,我那还有,现在就给你拿过来。”
陆曼见他那忙上忙下的上心样子,也不免感动地笑了笑:“早上刚发的感冒,还没吃过呢。你要是有就拿些来吧,麻烦你了。”
季飞洲很快便将那药取了来,麻利地将药片取了来,又将水备好:“说明书上要吃三到四片,你瘦吃多了刺激得胃疼,我就给你拿了三片。”看着她吃下后,他又满足地笑了笑:“其实还有种冲剂的,想着你怕苦,就没给你带来。不过即便是药片,也是苦的,我找来找去也没找到块糖,就拿了酸甜的话梅给你。”他纯净地笑着递过来:“你试试,话梅也很解苦的。”
陆曼的小脸埋在软踏踏的抱枕里,倒陷得更小了,带着分感激的笑意接过,开了封放在嘴里。他脸庞上展出的笑容更盛了,眼里带着发着微光的期待:“怎么样?有没有舒服一点?”
酸甜的滋味入了口,连同她的头晕都好了不少,人精神好起来,当然脸色就好看些:“其实你不知道的,我不怎么爱吃糖,更爱吃话梅些。”她调皮地扬了扬空空的话梅糖纸,真心地对他说:“谢谢你,你给我带的话梅我很喜欢。”
她重又将那苍白的小脸埋在了绒绒的抱枕里,带着丝丝的倦意,轻声地笑着说:“小季,你知道我为什么爱吃话梅,不爱吃糖吗?”
季飞洲眼底带了温柔的笑纹:“嗯?为什么?”
她张了张口,却听着隔壁班广播里那慷慨激昂的声音停了。她兀自笑了笑,捋了把碎发:“看来他们要回来了。”
她本没说什么,两人也已很熟了。他倒莫名地感到几分羞涩,这种感觉许久没有,此时竟让他莫名红了脸颊。他怕她发现,便赶紧笑着起身了:“那我也赶紧回去了,叫老师们看见总不好。”
她本就不大舒服,当然也不会留他多聊。季飞洲走后她便又趴在桌上眠了眠,许是吃了感冒药的缘故,这一眠就眠了近两个小时。冬季天短,再起身时,韩亦佳笑说她一觉起来、天都黑了。
醒过来的陆曼身体好上不少,也这才发现椅背后还搭着季飞洲的米色外套。兴是送她回来的时候脱下,又走得急落下了,便好生叠了装进口袋里,打算晚饭时还了他去。
‘大病初愈’的陆曼一进闹哄哄的食堂,身体还有些力不从心。踉跄着打了饭坐下,实在没了力气再去寻找季飞洲。而那韩亦佳又顾着与李承浩抱怨日常的烦心事儿,愣是没找着那人。搞得陆曼笑着埋怨了她几句,倒也无可奈何。
她是决然不会将季飞洲的衣服带回家的,所以生平第一次放学赶到了十一班门口去等他出来。
两班离得近,人自然大多相熟。她在这儿早早一站,倒和大多数人都打了招呼,待到季飞洲笑着走出来时,一见她当然惊喜:“嗨,你是来还外套的吧?”说着笑着从她手里接过自己的外套利落地套上,与她一同下了楼去。
走在人熙熙攘攘的楼梯里,他在外侧,她在里侧。有跑跳打闹的人经过时,他总能贴心地帮她挡过。季飞洲的体贴让陆曼舒舒服服地安稳下了楼,她感觉有点虚,他就陪着她慢慢走。待快步往校门赶的人群渐渐散尽时,她的心也跟着平静下来。
今夜是难得的月圆,那当空的朗月散着淡淡银光,周遭一点星子也看不见,唯有那轮完满的月强势地占了这片天的全部光华。她无言地抬头去看那月色,一时无语凝噎。
冷银的月华落在她清瘦的脸,衬得她的神色也愈加落寞。没有人能知晓她此刻的心情,哪怕季飞洲就离她那么近也不能。她就站在那儿,定定地立在那儿,她从没有想过的是,圆月出现的时候身边有人陪伴,也是如斯寂寞。
江离不可替代。
季飞洲唇角的笑意如月清朗:“你想起他了,是不是?”
她的唇角浣起了抹幸福的笑,慢慢的,那笑又变得有几分凄清了。
“小季。。。”
她的眼光泛着溪水般的涟漪,在唤过他的名字后,又敛了笑意不再作声。
“喂喂喂!都放学多久了还不走,我们门卫等着关门儿呢!”一声不耐烦的催促声喊了过来,她也从无边的思绪中骤然抽离。一盆冷水浇在头顶的清醒,她的眼睛却失了方才的神采,只礼貌地笑了笑:“好,我们马上就走。”
墨色的天空,那银光追随着两人拉长的背影,一直送他们走。至于那终点在哪儿,谁都不得而知。唯一清楚的是,他们得走,不回头地往前走,走向他们各自不再相交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