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去经年》花凝笙

61、反水

　　陆曼捂着鼓鼓的小包快速跑下楼去，她还未成年，却早留了个心眼，用爸爸的身份证办了张卡。时移世易，她深深明白妈妈的不可依靠。当那张浅蓝色的建行卡插入存款机时，她哆嗦着拿出薄薄一叠红票子塞了进去：确认、按下密码、确定密码。一整套的流程过后，里头的余额让她有一种心安的满足。
　　她满面苍白地转过身来，将卡装得严严实实。不加任何犹豫的，迈开脚去了爸爸那里。
　　前不久听爸爸说店里生意好了很多，他也已走出了经济的最低谷。陆曼见他也果然如此，虽脸上的褶皱深了，一双神采奕奕的眼倒容光焕发。他高兴地叫陆曼进来，要给她展示他的新生活。
　　爸爸满脸喜气地带她进了里屋，伸着手一一向她介绍：“曼曼你看，这是爸爸早上叠的被子，整整齐齐的，每天的状态都特别好！你再看墙上这幅画，是爸爸朋友送的，摆在这儿也像个样子。还有这门，也找人重新翻修过。。。”陆曼的眼睛飞速打量着屋里的一切，心中已有了几分数。距父母离异已有一年多了，多方亲友的协助显然已让爸爸的生意起死回生，经济条件与当初不可同日而语。爸爸的兴高采烈让陆曼自然也为他高兴，不过高兴过后，她还是没有忘记自己来的目的。
　　陆曼笑眯眯地和爸爸坐了下来，今天她似乎格外勤快伶俐，帮着爸爸又理货又搬箱子，倒让爸爸有些受宠若惊。待一切忙完过后，父女俩坐下来喝着汽水时，陆曼的神色变得心事重重起来。
　　爸爸疑惑地蹭了蹭她的脸蛋，关心道：“怎么了？今天这么懂事，现在怎么反倒不高兴了？”
　　陆曼蹙眉，嘴角轻轻抽搐了几次，像是要忍住要流下来的眼泪，语气委屈：“我并不是想懂事，是如今我只能靠自己了。”
　　爸爸见她如此，自然又焦急又心疼：“怎么就得靠自己了？你妈不管你吗？到底发生什么了啊曼曼？”
　　陆曼红着眼抬起头来，语气里已有了几分哽咽：“我妈她找了个野男人，每天对我非打即骂，还克扣你给我的生活费。”
　　她不再往下讲自己的目的，只泪眼盈盈地噤了声。陆爸爸显然是对她所言早有耳闻的，对陆妈妈已寻了人搭伙过日子一事并不惊讶，只问：“那男人是谁？”
　　陆曼明知道的，却还是哆嗦了一下：“我。。。我记得从前见过他的，但记不清了。现在只知知道他。。。他叫郑义。”
　　此话一落，爸爸就陷入了深刻的震怒。男人之怒当然不似女人般尖刻凌厉，他的拳紧紧攥着，一抬手便将面前盛满啤酒的玻璃杯摔个粉碎。爸爸的眼底都是彻骨的恨,：“她以为我不知道么？那个郑义是我多少年都不联系的同学了，最近老在我店里晃悠。别人说我还不信，到现在连你都这么告诉我！”他恨得一口银牙几乎咬碎：“真是一对狗男女！”
　　陆曼蹲下身去替他收拾着尖利的碎片，提及此人她也是冷森森的：“所以我宁愿死，也一定要离他们远远的。”
　　爸爸看着身形如此瘦削的女儿，心里终是不忍，似有疼痛感从裂缝里钻了出来。他环视了四周，自己的生活已更上一层楼。此次的离异无疑是令他重生，而他的女儿却无辜受罪。他深知他前妻的人品，又太过了解郑义的小人嘴脸，看着陆曼微微抖动的手，骨肉至亲，愈发不忍了！
　　他心疼地开口：“别收拾了，起来吧。”陆曼哆嗦着起身来，坐回原位。指尖被割破的血有些触目惊心，衬得她的巴掌脸更苍白。眼泪淌了满脸，声线哀戚：“我知道爸爸也不容易，我只是想跟你倾诉一下，一会儿我就走了。”
　　爸爸坚决地摇了摇头，有力地按住了她冰凉的手：“不，不。”陆曼泪眼婆娑，静静地看了他，他的语气愈发坚定，像下了个好大的决心：“曼曼，以后爸爸直接把钱交给你。而且，不会很久的，爸爸会赚够钱把你接回来。”他的拳握得更紧，眼里的恨意更甚：“到时候，我让他们一无所有！”
　　从爸爸那里出来，陆曼抠了抠手上的创可贴，面无表情地背包在街上闲逛。她很心机么？就算是，那也是被生活逼的。她凭什么要去忍受妈妈和老郑那恶心的压榨？她虽并非奸恶之人，却不会叫这险些毁了她半生的两人再讨到便宜。正如此想着，猛然抬起头来时竟发现眼前轰然站了几人，生生令她倒吸了一口气。
　　是王国庆和王兆新他们，连阮灵慧也在，五人排成一行站着。
　　陆曼对他们没什么好印象，有些厌烦地挤了挤眼睛：“嗯，有事吗？”
　　阮灵慧一改往日在江离眼前的温柔，瞪着陆曼的双眼里全是怨恨：“这应该我们来问问你，江离明明和你分开了，你为什么又要来缠着他？”
　　阮灵慧的话似乎是一个荒唐的笑话，陆曼冷冰冰的面容上不自觉地就笑了一下，旋即又恢复了漠然。那双黑漆漆的眼睛与她四目相对，似有审视之意：“是不是和我在一起，是江离自己选的。你有这时间来找我麻烦，还不如早点回家洗洗睡。”她又冷冷地扫视了其余四人，唯王国庆的眼神最为挑衅。陆曼面无表情上前一步，正行在王国庆和阮灵慧之间的位置。那二人还想拦，却听陆曼一声戾气的‘滚开’后怂了下来，抖了一下便放行了。
　　陆曼走远几步后，阮灵慧咬着牙踢了王国庆一脚，恼羞成怒地压低声音道：“你竟然放她走！”
　　王国庆心虚地觑了眼陆曼纤瘦的背，她似听到了什么，侧过了身去，惹得他倒是怂得哆嗦了下。目送着陆曼进了路边一间奶茶店，才长吁一口气回过身来，那转动的眼珠子却还不时瞟着前头的方向，语气里有些恐惧的讨好：“要不。。。算了吧，我总觉得她话不多，人倒邪得很。”他又转了转眼珠，眼瞧着陆曼从店中走出，越走越远，直到连背影都瞧不见时，才敢凑近了阮灵慧的耳朵再缓缓开口：“哎。。。不知道为什么，我老是不怎么敢看她的眼睛。她看着你的时候老是阴阴冷冷的，实在不明白江离喜欢她什么。。。”
　　陆曼自然听不到他们说些什么，当然就算听不到，也知道他们憋不出什么好屁。将手中温热的纸奶茶杯捏得有些变形后，才缓缓喝了一口。甘醇香甜的味道依旧是她喜欢的，细品了品，忽然想起来江离是最喜欢原味奶茶的，便约了他出来。
　　江离来得很快，她在他面前依旧是单纯的笑着，把在怀里焐好的奶茶递给了他，语气温柔：“我记得之前，你也是来这儿找我的。”
　　江离吸了一口，提起从前的美好自是眉眼带笑：“是啊，那次你也是给我买的原味奶茶。”他揽过她的肩，很认真地回忆道：“哦。。。我记得当时是春天，也是这么一个下午，你好像刚从你爸爸那儿出来。”
　　陆曼笑着接过话来：“今儿也是看过爸爸后过来。”
　　江离有些意外地挑了眉：“哦？怎么不早点叫我过来？”
　　他忽然认真的神色让她煞住了，她跟着他的脚步机械地走着，脑袋却没有丝毫思考，只知道向前走了。江离笑得那么温暖，抚了抚她额前的碎发，情不自禁地印下一吻。他看着她的眼睛，语气温柔：“我是说啊，你以后再去爸爸那儿的时候，可以叫我一起的。”
　　陆曼心下感动，嘴上倒明知故问：“嗯？叫你去干嘛呀？”
　　江离宠溺地刮了刮她的鼻子，语气里倒有几分愧意：“唔。。。我想多了解你一些的。”已是下班时分，人行路上也变得喧闹拥挤起来。冬日里天黑得快，不过傍晚已夜幕降临了。他自然地牵起了她的手，慢悠悠向前走着。没有目的地，只漫无目的地把行走当件事来做。
　　他朝她笑了笑，把她微凉的手塞到了自己的大衣口袋里。房檐上无意掉落的雪花落在陆曼裸露在外的半截手臂上，他与她一同微微惊了一下去看。两人却都任它在白皙的肌肤上慢慢融化，那一刻，若有心有灵犀，定是他们诠释地最好。
　　年少的江离与陆曼，不约而同地就想到了那个两情缱绻的清晨。他傻傻地搓着她的手，笑容真挚：“等冬天来的时候，我要把你的手放在我的口袋里取暖。”
　　江离的笑容一如当日那般，带着满满的真心。他看了看她的小脸，冻得微微发红了，便又捉着她的手放在嘴边呵了口气，细细地吹着。有氤氲的雾气升起来了，像隔在两人之间的一层浅浅屏障，又似她透过泪光看梦中的那个人，怎么都看不清。
　　江离用自己的气息将她冰凉的手缓了过来，他看不清她的眼神，忽然就有一种梦里不知身是客的奇异感觉。好像眼前的陆曼，只是自己午夜梦回的凭空臆想。那颗心，顿然就泛起了苦味。
　　他轻轻捧着她的手，小心翼翼地贴在自己的脸上，心里的脆弱显露无疑：“曼曼。。。分手一点都不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