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去经年》花凝笙

60、小季的宽容

　　陆曼被江离送回家后，在感觉一块石头落下的同时，也同样添了些压力。因为她总觉得她对不起季飞洲，即便她没能给他任何承诺，也自觉有所亏欠。
　　她不是个三心二意、左摇右摆的人，思来想去，还是决定与他说清楚。从前陆曼从不答应他的邀约，如今这次倒主动了。陆曼以为他会追问为什么，其实季飞洲并不傻，在她开口、甚至在她主动约他之时，他就已经猜了大概。
　　季飞洲与她约在了‘曼华’，陆曼很注重环境，也许他还是懂她的，所以才选了这么个别致的地方。实木的桌椅、偏昏黄的灯光、缓缓流淌的轻音乐声，还有静心宁神的檀香气。乍然一闻，倒有些古朴的韵味。他替她点了一杯拿铁，自己要了杯白水，朝她笑了笑。
　　陆曼有些不安地吸了一口拿铁，虽未开口，神色确是为难的。季飞洲倒不太在意，又拿起菜单来翻了翻，眼神里有些漫不经心，语气温柔：“嗯。。。你饿不饿？要吃些下午茶吗？”他淡淡一笑，把菜单往她面前推了推，指了指上头精美的菜品：“之前尝过奶油草莓松饼，我觉得太甜了，不过你应该喜欢，要不要试试？”
　　陆曼瞄了眼他的指尖，松饼的样子很美好，不过价格也很美好。其实算不上很贵，不过对于陆曼这样普通家庭的孩子来说，已足够奢侈。她红着脸摇了摇头，赶紧推脱道：“不，不用了，我不饿。”
　　季飞洲笑了，朝她眨了眨眼后，朝服务生招了招手。一个穿戴整齐的姐姐边走着边笑问：“两位需要点什么？”陆曼刚要开口，却见她走近之后，略一惊讶、笑容便更甜了：“哎呀！是小季总，好久没来啦。”她笑得眉眼弯弯，打量了陆曼一眼后，继续笑道：“这是你朋友吧？挺不错的小姑娘。”
　　陆曼惊讶于他们的熟识，季飞洲倒很乐于替她介绍：“嗨，这是王叔叔的女儿王雨晨，我们父母都认识的。”他朝陆曼眨了眨眼，笑道：“这是我喜欢的女孩，陆曼。”
　　陆曼的脸一下就红了，略嗔怪地看了季飞洲一眼。王雨晨倒嘿嘿笑了起来，笑语连珠：“小季总你嘴也太善良了，陆曼是吧？你可别误会呀，我们可不是什么青梅竹马。我父母只是他家的工人呢，爸爸是司机、妈妈是保姆。他给我留面子，才没讲的呢。”
　　季飞洲倒不在意这些，只笑：“你解释这些也没用的，她已经心有所属了。”
　　“啊？”王雨晨瞪圆了眼睛：“你们。。。不是。。。”
　　季飞洲的笑容依旧绅士：“不是的。”谈论及此，他其实心情也不好的，似乎若有若无地苦笑了下，随即又化为淡淡的很舒服的微笑：“你去准备吧，我和陆曼坐会儿。”
　　王雨晨嘟了嘟嘴，看了脸色也同样讶异的陆曼一眼后，便回身去下单了。季飞洲笑意温良，只道：“等会儿就来了，这家口味不错。”
　　陆曼低头搅着拿铁上的精致花纹，他方才的反应总让她心里发酸。待那花纹已搅得不成样子时，她才缓缓地开口：“小季。。。你已经知道了，是不是？”
　　她抬头去看他，这才发现原来他带着笑的眼睛是那么清明，他似乎一点都不怪她，只笑颜如初地看着她：“是啊。”他看她紧张的样子，倒笑得更温暖了：“你很怕我吗？你不应该怕我啊，我没有伤害过你啊，我只是喜欢你。”
　　他没说一句重话，她却鼻尖一酸，对他的笑里全是感动。她顿了顿，语气里已有了几分哽咽：“对不起，小季。”
　　正是此时，奶油草莓松饼上了桌。她看了看，却没有动筷。季飞洲笑着轻轻叹了口气，将松饼推到了她面前：“其实你不用这么有心理负担的，我喜欢你，是我的权利。你不接受，也是你的自由。”陆曼顿了顿，看了看他的脸。他其实生得没有江离那般好看，只是良好的家境家教让他的笑容目光都很干净：“我知道江离也喜欢你，而且你也喜欢他。我觉得挺好的，所以以后我只当你的朋友。”
　　他的声音似面前那杯白水一样清澈：“小陆，我只当你的朋友，可以吗？”
　　陆曼看着他的眼睛，他也不再多言，静静浅笑的神态太过美好。她眼里的光晕飘飘散散，最终落在了他修长的指尖上。其实是没有犹豫的，但他的了解和善良，让她感到安定。
　　她停止了搅动杯中的拉花，朝他浅浅一笑：“小季，我们一直都是朋友。”
　　从‘曼华’出来，陆曼大衣帽子上的绒毛被风吹得黏在了脸上。季飞洲想去替她撩开，却被她不以为意地随手拿掉了。他的手停留在了半空，半晌，还是放了下来。
　　陆曼的脸冻得有些红了：“嗯。。。没什么其他事的话，我就回家了吧。”
　　季飞洲愣愣地点了点头，她也微微地点了点头，好似一个仪式一样。她转过身去，他便喊了过来：“小陆。。。”
　　陆曼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发丝比她更早转过来，衬得小小一张脸更苍白，唯那一双眼睛是黑漆漆的。她的眼神里似有疑惑，看他风萧肃立地站在那儿，便柔和地笑了笑：“嗯？忘了什么吗？”
　　季飞洲没有上前，只站在原地看着她。天上下着微微凉的雪，落在她乌黑的发上，也落上他沾湿的风衣。他踌躇着，凝望着，希冀着，却又不问结果的，问那个距离他只有一米的女孩。
　　“小陆，如果你先遇上的是我，你会不会。。。”
　　他的话无需说完，她也明白的。她缓了几秒，他的眼神也时而闪现出希望与失望，那两种情绪相互交替着，像两股紧紧纠缠的绳，难解难分。她的眼神里也是迷蒙的，似海上的大雾，让他看不到答案。其实连她自己也不知道答案，那雾连她也一并蒙蔽了，更何况她也不想骗人。
　　陆曼下意识地摊了摊手，笑容中带了无奈：“我不知道。”
　　街角有低声交谈的几人，陆曼倒没去注意，只跟季飞洲道过别后便往车站走了。其实那几人的尾随很拙劣，以至于陆曼在心里有事的情况下，仍发现了他们聚在不远处的一组红绿灯后，偷偷摸摸地窥伺着她。她疑惑地去看，那几人吓得立刻作鸟兽散。即便速度不慢，她也清晰地看到了最后面那个，分明是王国庆的背影。
　　陆曼先是感到不能理解，而后忽然有一丝冰凉爬上了脊背。自与江离分手后，他们与自己几乎陌生无异的，如今这般尾随关注，难道是看到了季飞洲？那他们说了什么。。。她没有再往下想，总归是无用的。忆及江离的心结、季飞洲的感情、还有糟糕的家庭带给她的苦痛，她就没心思再去考虑其他。
　　搭上公交后回了那个让她心烦的家，陆妈妈对她的冷言冷语愈发严重不说，如今还克扣起了爸爸按月给的生活费。起初美其名曰为‘控制她乱花钱，其实都替她存着呢。’而后再问起时，便成了私吞的理所当然。一面涂着娇艳的红唇，一面扯出个带着讽意的冷笑：“那哪儿是你的钱？”
　　陆曼一贯是不愿与她争执的，但爸爸的确可怜，还是心平气和地语气笃定道：“那是爸爸给我的抚养费，你把它给我。”
　　陆妈妈登时勃然大怒，白净的瓜子脸上青筋竖起，狰狞得似要从太阳穴爆出，简直要咬活吃了她一样。‘蹭’地就从椅子上站起来，不由分说地指着她的鼻子破口大骂：“你要点脸！我可是你的监护人。”她小巧的嘴角一扬，冷生生地发出一声不屑的嗤笑：“是你的钱，是你的钱你拿得走么？我今儿算是看透了你这自私透顶的本性，连你自己亲妈都算计！”她死死地盯住了陆曼的脸，那双眼里似刀子一般尖利，想在陆曼身上剜出个洞来，语气恶毒道：“你就跟那个没出息的死人一样，那俩眼就知道看钱。我就是死，也要抱着我的钱死，你一分都别想拿走！”
　　陆曼并不感到心痛，她知道一个人被利益驱使有多么可怕。她也不是想改变陆妈妈，只想从她手里要出生活费来而已。她并不与陆妈妈多言，只冷冰冰地环视了四周，木然地走向了挂在墙上的那个皮包。陆妈妈发了狂一样地冲过去，声嘶力竭地骂天咒地：“你敢动我的包，你那个倒霉遗传基因，就跟你那个倒霉爸一样！”她失了理智一样地去抓陆曼的手腕，从她手里拿些本就不属于她的钱来用，真比割肉更难受！陆曼怒起来之时力气也大得要命，当纤瘦的手指里捏着一叠红票子时，她眼里的浴望和愤怒已快把她自己烧死了，张扬着四肢要把陆曼给撕裂。她死死地抓着陆曼的手臂，挣扎之下攥不住了，就改拧她大腿上的肉。陆曼下意识地用力一甩，陆妈妈站不稳得往后一倒，直直地就栽了下去，跌在了硬硬的地板上。她怨毒的眼神似穿肠毒药，还要起身来从陆曼手里抢走那命根子。
　　谁料陆曼的心肠竟比她想象中更硬，在她摔倒的那刻，她的亲生女儿第一反应并非扶她起来，而是匆匆又背起了包攥着钱下了楼。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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