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去经年》花凝笙

48、难眠的呼吸

　　陆曼回家后，便翻出了从前旅行用的背包，按照备忘录上的条目一点一点的整理行李。因着要在外头住上一宿，洗漱用品、睡衣等等都不能缺。再将江离方才扫荡一般买下的零食一装，整个背包就变得鼓起来。掂上一掂，还真沉。
　　一切都打点好之后，陆曼满足地往床上一摊，嘴角带笑地随意看着天花板。这是她与她爱的人第一次看海，轻轻闭目，好似就看见清爽的水珠飞溅在眼前，一转身就是江离的笑脸。
　　时钟已摆至深夜，她又翻了个身。脑海里全是蔚蓝的天与海，根本就睡不着了的。手机屏适时地亮了起来，她唇角的笑意更深了，果然是他。
　　‘曼曼，我睡不着。’
　　陆曼禁不住噗嗤一笑，这个傻小子也跟她一样兴奋地睡不着呢。她忽然就不想睡了，左右陆妈妈又不在家，干脆就给江离拨了过去。
　　‘嘟。。。’第一声还没响完，电话便被江离接了起来。约是姥姥已睡下了，他刻意压低了声音，不过语气间还是难掩兴奋：“曼曼，妈妈不在家呀？”
　　陆曼的语气含了几分调皮：“嘿嘿，我可不敢顶风作案。”
　　江离被她逗笑：“你还真是个胆小鬼。”
　　夏夜里熄了灯后，陆曼其实是不大喜欢拉窗帘的。她总觉得拉上了帘子，一切都黑了。她喜欢一睁眼就能看见外头的灯光与喧嚣，与江离说话的功夫，她便朝外头望过去。一弯半月挂在天穹，有些被浮云遮蔽的晦暗。她的身体有些疲累了，意识却还是那么清明。
　　她换了个姿势躺下，声音温柔慵懒：“江离，怎么办？我感觉我挺累的，但就是睡不着。”
　　江离轻轻地笑着，温柔道：“那我给你讲个故事好不好？”
　　陆曼的脑海里一下闪过那个雨夜，病怏怏的他跟她扯得那个‘牛庄’，不由得笑出了声：“这次不会又跟牛有关吧？”
　　江离的心思被洞穿，有些不好意思嘿嘿笑了起来：“好故事听一遍怎么能够呢？”
　　陆曼‘唔’了一声，温声笑道：“那你就再讲一遍吧，我听着。”
　　“从前有一个庄。。。”
　　“牛庄里有很多牛。。。”
　　江离讲着讲着，发觉那边已没了回应，呼吸也变得均匀起来。他嘟了嘟嘴，嘴边也浮出宠溺的笑。
　　‘这个陆曼，打来电话又睡着。’
　　他该把电话挂了的，却忽然觉得她的呼吸声很好听。均匀、安逸，放在耳边，就好像她在身边一样安心。他不想挂电话了，听着她的呼吸声入睡也不错。
　　他将手机放在自己耳边，想最大程度地接近她的气息。他以为他靠近睡着的陆曼，就能渐渐困下来，不想却又像午后的旁听课一般满身燥热、心跳飞快。莫说睡去，那呼吸声更像一种魔咒，扼住了他的神经，失却了思考。除却魔怔般倾听着她的生命，与把自己隐藏起来，做什么都束手无策。
　　他是真的陷进去了，她做什么，哪怕安静的像微雨，他都觉得弥足珍贵。
　　一夜没睡的江离，在五点时终于躺不住，晨起去洗漱。而陆曼随后不久也醒了过来，掏出手机一看，不禁震惊：她与江离竟通话了五个多小时，十几分钟前才被江离挂掉！
　　她想起昨夜她经不住困意就睡过去了，懊恼地抓了抓乱掉的头发。又点开短信，这才发现自己的账户里多了50块话费。
　　江离为什么没有挂掉她的电话呢？
　　她有些无解，时间差不多了，也起身叠好被子后去洗漱，准备出门。
　　陆妈妈又是一夜未归，陆曼想了想，还是将自己的早餐留在了桌上，空着肚子出了门去。今日D市是难得的好天气，六点刚过，天边的浮云轻薄如绵，一片金黄从云层间裂锦而开，明亮耀眼得有些刺目。她匆匆在楼下买了个煎饼，背着大包朝集合点快步走去。
　　集合点离她家很近，走上两个路口便到了。小蓝来得很早，正弯腰检查着包好的车。她笑着上前，小蓝一见她也惊喜道：“陆曼来得挺早呀，吃早饭呐？”
　　陆曼扬了扬手里喷香的煎饼，满足地咬了一大口：“是呀，才吃呢。”
　　小蓝眼睛一亮，又机灵地没说出口，只笑眯眯道：“那江离没跟你一起来呀？”
　　陆曼刚要说话，自己的双眼便被一对大手蒙住。随即她便被一个宽阔的身体环住，声音带笑：“我这不是来了吗？”
　　陆曼的眼镜又一次成了重灾区，她嗔笑着从他怀里出来，眼前一片迷蒙地笑起来：“你又这样，眼镜杀手。”
　　江离宠溺地笑着，将眼镜取下来，掏出纸巾开始细细擦拭。小蓝调皮地戳了戳陆曼的手臂，打趣道：“男生出门带纸巾，多难得啊。”话音刚落，小蓝看了看江离的脸，又疑惑道：“你的黑眼圈怎么这么重？”
　　陆曼低头微微一笑，又啃了口煎饼。江离把擦好的眼镜戴回到她脸上，陆曼这才看清他眼下的乌青，心下也明白了七八分。
　　当着小蓝及其他同学的面，她不想把事情搞得尽人皆知。只抿嘴一笑，有些腼腆：“江离，你吃过早饭了吗？”
　　江离当然不懂她的潜台词，满脑子吃心眼儿的他，听了这话格外激动，咧着嘴露了一口白牙：“你也给我买了个煎饼吗？哪儿呢哪儿呢？”
　　陆曼扶额，叫他说得有些尴尬。见时间还来得及，只得带着他这个吃货去买煎饼。将背包留在车上，两人便相携去陆曼方才光顾过的煎饼摊。
　　金黄的鸡蛋落在铁板上，‘滋滋’得作响。陆曼笑道：“你昨晚不会真的一夜没睡吧？”
　　江离捂了捂空空如也的肚子，‘咕噜噜’的开始抗议。陆曼忍俊不禁，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嘿嘿，我一想到今天要和你出去玩，就怎么也睡不着。”
　　陆曼心里一暖，像摸小狗一样揉了揉他的头发：“傻。”
　　坐上通往雾岛的客车，因着陆曼小时候晕过车，即便这些年来有所好转，但还是保险起见的选择了靠窗的座位。她是很耐寒的，清早尚天气凉爽，窗户也是大开着的。有凉风扑在她的脸上，格外清醒。
　　江离就坐在她身旁，大口大口地啃着煎饼。她的眼神也变得温柔，静静的两个人，岁月也变得安然静好。小蓝的女儿可可不过五六岁，塞了满口煎饼的江离支支吾吾地跟可可玩得正欢，客车朝前疾驰着，空气中洒满可可的欢笑声。
　　待可可闹累了后，小蓝便将可可抱回自己身边，靠着椅背睡得正熟。江离的眼底净是澄澈，轻声附在她耳边温声笑道：“你说，咱们将来的女儿，是不是也像可可这样可爱？”
　　陆曼耳根一红，见可可的睡颜那般甜美。长长的睫毛微颤，白嫩嫩的小脸让她忍不住心生怜爱。有时小嘴会动一动，她靠在江离肩上，柔声细语：“你看，她是不是做梦了？”
　　江离露齿一笑，将她拥得紧了紧：“一定是的，因为你最聪明。”
　　陆曼在他怀里靠了靠，抬眼时，那深深的眼下乌青又映入眼帘。她有些心疼，从他怀里慢慢离开。他略皱了眉：“怎么了？”
　　她伸手轻抚了抚他眼下的乌青：“你靠着我睡一睡吧。”
　　江离的脸上有疲态，在她额间吻了吻，柔声应了‘好’后，将头靠在她瘦削的肩上。她太瘦了，窄窄的肩、分明的骨骼其实靠着并不舒服。但他不说，他闻见她发间的清香。若兰若竹，朴素又特殊，是他贪恋的味道。
　　一路颠簸，陆曼坐得一动不敢动，唯恐他睡得不舒服。她也担心自己肩膀太硬，轻声唤：“江离。。。”
　　江离若有如无地应了她一身声‘嗯。。。’
　　她也不确定他是否睡了，只将声音放得更轻更柔：“如果你不舒服，小蓝那里有空余的枕头。”
　　江离一声不吭，气息均匀得佯装睡得很熟。
　　陆曼见他睡了，也便不再叨扰。只坐直了身子，静静地望着窗外疾驰而过的风景。离市区愈来愈远了，青葱如玉的片片绿野里，有盛开着的白色九里香。纯白的小花极致纯粹干净，她瓷白色的小脸微微向外去探，她是个多柔软的女孩。此刻若有所思着的神色，倒有几分坚贞在了。
　　江离偷偷地微眯了眼来看她，今儿她换了件白T，薄薄的料子柔软舒适，款式也十分干净简洁。衬着她纤瘦的腰，削尖的下巴，白皙的脖颈，好似整个人就是从冰雪的国度迁徙而来。他没能看她的眼，但他知道，那双让他沉沦的眼，不笑时冷静淡漠，浅笑时又好似闪烁着微光，美得似眼泪一般。他也一直坚信，他的爱，不会让她眼底的光湮灭。
　　陆曼的目光远眺在迷雾笼罩的山峦，轻薄、厚重的云、雾，掩住了夜色里散着寒光的月。
　　雾岛，愈来愈近了。
　　此刻，她眼中所及是山水无疑。江离目中所指，是她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