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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攻心 他不怕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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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爻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挨了旧日上司一通批,还误以为是君晔的训话,失魂落魄地走了。
温如去送北爻离开,回来时夜色已渐浓。
折阑正拾着烛台将四壁灯烛依次点亮,橘黄的火光缓缓笼在她身上,似展开了一幅尘封多年的画卷,画卷是暖的,画中人是冷的。
温如想起北爻那落拓的模样,忍不住为之鞠了一把辛酸泪:
“北爻这些年也很不容易,他是承明最亲信的副将,苍平之变后被诸族反复会审,后又被调离西境。真武君沉疴难愈,他独自撑了北境多年,可谓忠心耿耿,如今这样只是迈不过心里那道坎,”
他说着轻叹了一口气,“其实,北爻若知道承明还活……”
“承明五百年前就死了,明白这一点,对谁都好,”
折阑将烛台往桌上一搁,火苗忽闪着,将熄未熄,照得她的面容忽明忽暗,
“他过不去那道坎,余生难道要困在五百年前?便是推、是撵、拿棍子打、拿鞭子抽,他也必须迈过去。”
她的语气不容置疑,温如识相地闭了嘴,只是嘴上一堵,心里不免想得更多——
折阑铁石心肠,连北爻都不得知晓承明尚还活着,赤霄君又是如何知晓的?
当世知晓折阑身份的只有帝君、青繁、桃桃和自己,几人都是在苍平野事变发生前就知道这个秘密。
苍平野事变后,帝君为了保下折阑,瞒天过海,让她的身份成为了绝密。此后再无人知晓折阑即是承明,哪怕是昔日肝胆相照的故旧,哪怕这些人为承明的死肝肠寸断、郁郁不得志,也不曾泄露分毫。
云绯是如何成为这个特例的呢?
温如瞥了眼蜷在椅子上的云绯,这狐狸用雪白的尾巴把自己圈成一团,露出半张脸,黑溜溜的眸子正跟着折阑打转。
叫个不知情的来看,真要以为这是个多依赖主人的灵宠。
他记得,折阑确实喜欢狐狸这类毛茸茸的灵宠,以前他还打趣过折阑是不是要和狐狸过一辈子。
这样看来,折阑若是招婿,赤霄君外形上确实比风神更有优势,能力也更配得上些……
温如胡思乱想一通,耳边响起折阑的话音时吓了一跳,他欲盖弥彰地咳了一声:“你说什么?”
“……不行咱去掏掏耳朵吧,”折阑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絜钩的尸体在哪?”
絜钩的尸体被温如安置在密牢隔壁的冰室之中。
这妖兽原形绿首灰颈,和野鸭差不多,但一对利爪尖锐无蹼,一条尾巴细长如鼠尾。
凡间䃌山一带有俗语“野凫噪、耗尾扫,疫鬼挨家挨户跑”,说的就是絜钩。
絜钩本身不算强劲的妖兽,璧城这只有六百年修为,已是这一族中的佼佼者了。
佼佼者现在成了“死鸭子”,一道剑伤贯穿了他的胸膛,一击毙命,快、准、狠,正是解敖的手笔。
还有一些大大小小的伤痕,应该是与却尘宫的人打斗留下的。
“除此之外,我们验出他体内有一枚毒丹,是柳繇的妖毒,毒丹尚未发作,想是柳繇为了控制他喂下的。”
豆大的丹丸被封在水晶盒中,云绯踮爪扒着折阑的手看了看,顺口嘲道:“妖死了,毒丹还在,柳繇这毒真是下得处处留痕啊。”
折阑被他这句逗乐了:“可不是么,水井里、山泉里、絜钩身上,柳繇他知道自己的妖毒满山都是吗?”
“不知道吧,知道早该跑了。”
他俩一唱一和着,把絜钩随身的物件挨个打量了一遍。这小妖身上的东西属实不多,只有两样低等法器和一些散碎银两,都不稀奇。
温如已经派了下属去䃌山一带探查这只絜钩的底细,还没有消息传回,这条线暂时是指望不上了,只能从柳繇入手,看能不能撬出些话来。
现在最大的难点就是怎么撬。
从被抓到现在,柳繇已经滔滔不绝地骂了一天一夜,从承明骂到神界四境九天,绝无可能老实交代。而北爻诈供是在已有猜测的前提下实现的,现在所知的线索还是太少。
他没有被关进荒州,那他这些年藏匿在哪,为谁所用,又做了什么、为什么会被追杀、被谁追杀?这些都不得而知,甚至不能直接拷问。
一旦问错,就会暴露他们手中少得可怜的筹码。
温如一方面希望折阑来审能取得些突破,一方面又怕突破太过给柳繇送走。
折阑盯了会儿絜钩的尸体,问温如:“以你了解,柳繇是什么脾性?”
“刚愎自用,多疑残暴,自负聪明但城府不深。”
“那他最在意什么?”
温如思量一番:“柳繇没什么亲朋,若说看重,首先肯定是他自己,其次,大概是他的师父相泽。相泽对他有再造之恩,他从前就一心向相泽看齐,就是差距太大,没那个本事。”
“是啊,相泽能做执棋之人,他柳繇充其量只能当个棋盘上的棋子,可惜他认不清这点,”折阑嗤笑一声,“倒也无妨,我帮他认清便是。”
温如虽然知道折阑有分寸,但仍对她当年的手段心有余悸,少不得谨慎问一句:“你待如何?”
“放心,我现在没有严刑逼供的本事了,”折阑摆摆手,一指絜钩的尸体,“把它带上,一会儿有大用。”
她径自向密牢走去,平淡的语气下藏着不见血的杀意:“柳繇在荒州之外无声无息地藏匿了这么多年,必得靠人供养。相泽活着的时候,他或许还算活得体面,而相泽一死,没了靠山,他唯有供人驱策方能谋生。柳繇何等自负,他能甘心做一条被豢养的狗吗?”
他不怕死,但能甘心死得糊涂吗?
————
密牢内,柳繇缚于石柱之上,一切与留影石画面别无二致。
云绯射的那几支箭已经拔出,留下了几个血窟窿,衬得他的形貌愈发狰狞癫狂。他难耐地挣动着蛇尾,听得进门的动静,抬起布满血丝的双眼。
是她!
柳繇竖瞳凝成一线,直勾勾地盯上了来人。
是那个神族女子!终于来了!
他如今冷静下来后,想通了许多,比如那女子能认出他或许是见过他的画像,知道他的逆鳞或许是听人提起过,这些都不是什么秘密。
但,在碧山时那女子的看向他的眼神,怎会和承明那么像!
一样的冰冷、锐利、令人胆寒。
他不敢想,一想起承明的眼神,残存于骨肉之间的痛苦就会让他受尽折磨,让他的三魂七魄跟着那残忍的目光战栗。
可承明已经死了!
而这个女子竟能唤起他骨子里磨灭不去的恐惧,为什么!
柳繇周身冷血几乎要沸腾,他死死盯着折阑的面容,妄图从这张无波无澜的脸上察觉出什么,半晌,他发出嘶哑的质问:“是你,你究竟是什么人,和承明是什么关系?”
折阑并不回答,兀自在审讯台前坐下,她平静地看着柳繇,不见喜怒,就像在看一摊杂碎渣滓。
她身边跟了只白狐,狐狸随她的落座跳上了案台,滴溜着乌黑的眼珠,用同样的目光审视着自己。
一头畜生,也配这样看自己!
柳繇啐了一口,破锣嗓子发出阴恻恻的低笑,嘶声咒骂道:“臭表子,嗓子被捅烂了吗,装神弄鬼,狗攮的下作东西,和你那死姘头一个德性!”
他不知怎的就认定了折阑是承明的姘头,一连串的污言秽语直往下三路走。温如听不下去了,拍案而起正要发作,折阑抬起手止住了他。
柳繇看着折阑的动作,心中竟生出几分痛快——抓了我又能奈我何,承明早就死了,这么个柔弱的女子,能有什么本事,屁都不敢放。
在持续的咒骂中他仿佛找到了久违的掌控之感,直到柔弱女子直截了当地开口:“璧城那只絜钩死了,你知道吗?”
柳繇一愣,先是反应了一下“絜钩”是个什么东西,随即面色忽地一变。
“还行,反应不算太慢。”
折阑点点头,抬起的手指向前一点,絜钩的尸体被温如从镇妖塔中丢了出来,大喇喇地横在柳繇面前。
僵硬的、了无生气的尸体让柳繇不由得心生恐慌。
死了,怎么就死了?
他下的毒还没到发作的时候,神族抓着这么个妖证不可能轻易让它死了,是谁捅了它?
柳繇万万想不到,这么重要的妖证是被神族中人捅死的,更想不到对方会如此大胆地告知此事,只为利用他的多疑诈他。
他仿佛立在一根悬丝上,脚下是万丈悬崖,而絜钩的死,几乎成了压断悬丝的最后一根稻草。
那女人将尸体带给他看,却又什么都不说,她身子后仰靠着椅背,在这森冷的密牢中硬生生坐出了一副闲适姿态,分明她的修为微乎其微,身形又是这样削瘦,却有一股雷厉独断的威慑在身。
柳繇死死攥住铁索,绷紧了脖颈问道:“你什么意思?”
折阑勾了勾唇角:“没什么意思,不过是怕阁下光顾着泄愤,连脑子一起喷出来,所以提醒阁下好好想想,怎么会落到今日境地。”
柳繇只觉这女子一直在挑衅,他出离愤怒了:“今日境地?你还有脸说!要不是承明那个杂种,要不是他,我怎会……”
“怎会什么,怎会沦落荒州?”折阑一语杀出截住柳繇,她眯了眯眼,眼角眉梢尽显讥诮之意,
“还是,怎会沦为一条丧家之犬,卑躬屈膝、唯命是从?”
柳繇仿佛被人掐住了脖子,瞳孔紧缩,怒吼戛然而止。
“柳繇,你今日境地,当真是因为承明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