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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审讯 将军觉得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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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境以北,日光隐没之处,浓云翻涌如海。
温如司掌的天狱是神族最高级别的监牢,一座座镇塔矗立于云海深处,为万钧雷霆层层封锁,镇压着穷凶极恶之徒、罪孽深重之辈。
柳繇不但穷凶极恶、罪孽深重,而且身份特殊,所以被格外关照,押在深渊塔底,由温如亲自看守。
温如在天狱外接到折阑和云绯,带着二人穿过层层结界封锁,路上简单讲了讲柳繇的审讯情况。
“那长虫打定了主意,怎么逃出的荒州、谁帮他逃出荒州一概不提,谁在追杀他也不说,张口闭口就是污言秽语,上刑对他没用,若说当年他还有些贪生怕死,如今竟悍不畏死了,而我们现在掌握的情况太少,诱供也难以下手。”
折阑问:“北爻呢?”
“正审着呢,柳繇认出了他,将他连带承明好一顿咒骂,亏他忍得住。”
“这有什么忍不住的,言多必失,柳繇多说两句,咱们还能少费些口舌。北爻进去就是为了刺激他的吧,往那一站换百十句回来,可谓事半功倍啊。”
温如咳了一声:“你猜得倒准。”
“我的副将我当然了解。”
折阑说得云淡风轻,轻飘飘一句可给温如炸了个响。
温如在议事殿见到狐狸形态的云绯时便猜出了其身份,而把桃桃留在外面,任折阑带狐狸进来也是他对此事心照不宣的表示。
渡劫嘛,出点意外不意外,折阑给他安了个灵宠的身份做遮掩也算情理之中。
但他万万没想到折阑会在云绯面前大喇喇地说出自己的身份。
他惊疑的目光在折阑和狐狸身上逡巡了两圈,尬笑了两声:“赤霄君知晓了啊。”
云绯也不再装哑巴,他矜持地一颔首,道了句“承蒙帝君和阿阑信任”。
其实云绯知晓折阑身份的事可以理解,一个是前西境统帅,一个是现西境统帅,消息互通办事方便。但结合之前在碧山时他俩的对话,就分外引温如遐想了。
毕竟风神可不知道折阑即是承明的。
云绯瞥了眼温如被八卦憋住的脸,心想,这才哪儿到哪儿啊。
他蔫坏地向温如宣告了自己的所有权:“我渡劫出了点岔子,阿阑照顾我给了我一个灵宠的名分,为了西境安稳,还望神君帮忙保密。”
温如嘴上应好,实则更凌乱了。
灵宠的……名分?这很好听吗,怎么赤霄君看上去还有些乐在其中、洋洋得意?
他凌乱地带着折阑及其灵宠进入深渊镇塔的最底层,正遇见结束审讯从密牢出来的北爻。
北爻同折阑一颔首,开门见山道:“正如花神所料,柳繇确实未曾进入荒州。”
折阑挑眉:“哦?将军验证过了?”
北爻取出一块留影石,记录了刚刚审讯时的情况。
昏暗密牢中央,柳繇被层层捆缚于石柱之上,一道铁链穿透了他的琵琶骨,密布的符文封住了他全部修为,他挣扎不得,只能披头散发地露出一双阴鸷的眼,嘴上竭力怒骂着:
“你!你是承明身边那条狗!怎么,主子死了,你还有脸苟活于世,还没随你主子去死吗?”
北爻神色平静,全然看不出是会被静彤一激就打一架的主儿,他反唇相讥道:“你不也没随着相泽去死吗。”
“住口!要不是承明那个杂种,要不是他,先师早就成就大业,杀得你们死无全尸,轮得到你在这狗叫!”
北爻冷声道:“你还敢提神君,这些年在荒州,业火焚身的滋味还没尝够么!”
“哈,不敢提?一个死得渣都不剩的贱人,有什么不能提的,”
柳繇疯疯癫癫地狂笑不止,眼中满是嗜血快意,
“你们神族自诩正道,狗屁的正道!他承明一口气杀了七万凡人,此等本事此等威风,我自愧弗如啊!他才该是凶祟,魂飞魄散也太便宜他了,他就该落进荒州,皮焦肉烂、挫骨扬灰,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污言秽语戛然而止,留影石的画面停在柳繇狰狞扭曲的面孔上,北爻眉宇间浓重的厌恶一闪而过,他压下了心头怒火,看向折阑与温如:
“荒州之内没有焚身一说。”
这便是北爻验出的破绽。
“荒州确有业火,埋于地底,为设阵之用,磋磨凶祟的是终年凛冽的罡风与苦寒,柳繇若曾身处其中,不会不知道这一点,也不会在听到业火焚身时毫无反应。且他之后所说的皮焦肉烂,也是由业火焚身而生的设想,可见他对荒州内的情形并不清楚。”
折阑抚掌称赞道:“温如说您心细,今日一见果然敏锐。”
温如掀起眼皮瞥了折阑一眼,心道我何时说过,我用得着和你这北爻的旧上司说吗?
她揣着明白装糊涂,温如直觉她要踩人尾巴。
北爻坦诚道:“寻常诈供手段罢了,若非花神殿下事先提出柳繇未被关入荒州,我想不到这样诈他。”
“将军何必自谦,您心思缜密、处变不惊,帝君也对您赞赏有加,”果然,折阑话锋一转,“听闻帝君有意让将军出任北境战神,却被将军拒绝了,我能问问将军缘由吗?”
北爻怔住了,大概是没想到花神看着挺有分寸,竟会做出这种交浅言深的事来。
北境战神的任命与花神可谓毫不相干,但折阑是清黎神尊的弟子,其师兄曾为西境统帅,她又与静彤在南境共事过,过问一二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且此前帝君看上去对花神也颇为信任,托她劝说也未可知。
北爻遂拿出了一贯的说辞:“末将自知别无所长,远不如几位战神,担不起统帅之职,能倾尽全力护一方安宁便是末将最大的心愿了。”
折阑顺着他的话问道:“不知将军要如何倾尽全力护一方安宁呢?”
这话问得奇怪,但折阑态度非常诚恳,北爻捉摸不透她想干什么,规规矩矩地答道:“在其位谋其政,末将身为副将,最大的职责便是辅佐统帅守牢北境防线,不使天裂侵袭、不使外族来犯。”
折阑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嘴边几乎带上了笑意:“在其位谋其政,说得好啊。可不在其位、却谋其政,该当何解?”
尾巴被实打实踩了一下,北爻神色冷了下来:“神君是想说我僭越弄权吗?”
“不,我是为将军惋惜,”笑意攀上折阑眉眼,微微弯起的眼角却锐利得几乎映出剑影刀光,“我惋惜将军一腔赤诚,却要付诸东流。”
那锋锐的目光仿佛抵在了喉头,北爻有些恍惚——曾经有相似的目光,少了几分笑意,多了几分寒意,审视的是穷凶极恶的歹徒。如今自己也被这样的目光诘问,他仿佛也成了监牢里束手就擒的囚犯。
北爻撑不起一张冷脸了,只能抛出一个沙哑的“为何”。
“真武君旧伤难愈、常年闭关,将军代领北境事务多年,放眼整个神族都没有比将军更熟悉北境的了。不过将军淡泊名利,只愿做个副手,尽心辅佐统帅,那不知将军心中可有合适的主将人选?”
不待北爻回答,折阑便继续道,“现今数得上名号的战神中,西、南二境的两位就不必说了,东境遇春君自己尚还忙于培养继任者,不可能抛开去了北境,而四境之外,几位司战的山、水、星君也同样各司其职。其实战神之位一直短缺,将军不会不清楚。”
“资历够的去不得北境,若从年轻一辈中提一位上来,又比不得将军资历深厚,届时少不得过问将军意见,需得将军帮衬。纵将军兢兢业业、赤胆忠心,但主将威信难立,如何能服众,如何上下一心?军心涣散、将令不畅,乃兵家大忌,外敌未扰、内部先乱,北境布防从铁板一块变成草纸一张——将军觉得护一方安宁,表表忠心就可以了吗?”
北爻心头大震,明明折阑声调不高,也非疾言厉色,却字字锥心,捅破了面上那层薄薄的窗纸,窗纸之后,那些看似忠心的担不起,不过是无根无源的托词。
他无力地张了张嘴,想要挣扎着辩驳两句,却说不出话,只能徒劳地抓紧了腰间系着的旧锦囊。
折阑瞥了眼那锦囊,不留情面地撂下最后一句:
“将军不妨问问自己,究竟是担不起,还是因为什么人、什么事不愿担。”
承明死后被神族褫夺封号除了名,当年的部下也一一被调离了西境,北爻这头倔驴看着老实,其实脾气又臭又硬。他一心想为承明正名,却又不知所措,只能固执地守在原地,似乎这样就能全了忠义二字。
何必如此自欺欺人。
这些话别人不方便说,便由她折阑来挑破。
室内晦暗不明的烛火晃了北爻的眼,耳边质问的话语忽而是折阑冷冽的嗓音,忽而又变得低沉而模糊,仿佛是五百年前故人一别未尽的余音。
北爻终于开口问道:“这些话……是帝君托花神殿下说给我听的吗?”
折阑心道,是承明托花神说给你听的。
要不是不方便承明现在早骂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