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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对谈 直到折阑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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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什么时候知道我就是承明的?”
云绯跟在折阑身侧,听着她微凉的话音,不由得感慨前西境统帅的威压果然不容小觑,轻描淡写的一句,让他作为后西境统帅只能乖乖招来。
“在碧山时,我见你对柳繇的身份和弱点了如指掌,对待荒州又是那样一个态度,便有了几分猜测,所以向帝君印证了一下。”
折阑轻笑了一声:“神君还真是胆大心细。”
这话听着不像好话,云绯窜到她身前,仰头看着她,笃定道:“你不信我。”
“当然不信。”
云绯被她的直截了当噎了一下,脱口问道:“为什么?”
折阑停在白玉桥上,如镜池水映照着她苍白的脸,她瞥了眼水中倒影,没回答云绯,反问道:“我和承明长得像吗?”
不像。
云绯几乎下意识就想回答。
承明的相貌是折阑以符术基于自己原本的面容变化的,既不是面具也不是障眼法,神奇的是单看她这两张脸并不相像,这个问题只要见过承明与折阑,答案显而易见。
但云绯应该只见过折阑,没见过承明。
“像不像你自己不知道吗?”云绯理直气壮地怼了一句,才道,“我没见过承明,只看过画像,没觉得像。”
折阑垂眸,对上云绯扬起的脸,从这个角度看这狐狸的眼睛又圆又亮,透着股不谙世事的天真。
折阑一想到这外表天真的毛团内里是只快两千岁的老狐狸就感到一阵牙酸。
“柳繇是相泽的弟子,相泽是黄泉之乱害死我师兄的罪魁祸首,我会了解柳繇的情况自在情理之中;而荒州是家师所设,我清楚荒州情况,不满各族将凶祟肆意投入荒州也是理所应当。”
云绯怔了下,反应过来她是在回答之前的“为什么”。
“师兄走后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西境,盯着我,所以我隐姓埋名、变换容貌、甚至扮作男装,从西境最普通的戍卒做起,就是为了让折阑和承明毫不相像、毫无交集。浮玉山有我的替身,折阑与承明出席过同一场宴席,连帝君和青繁都是后来才知晓我的身份,你说猜到,可能吗?”
云绯耷拉着耳朵,垂在身后的尾巴也不摇了,委委屈屈地正想表一波衷肠,折阑却一转话锋:“我没别的意思,只是想知道我是否哪里露了破绽,不过现在看来并非如此。既然不是露了破绽,你不愿说,我便不问了。帝君信任你,我自然也信任你,你知道我的身份,我们行事也方便。”
虽然是一出先兵后礼,但折阑的态度一直很平和,云绯说不好她前面那段是不是盘问,也说不好后面这段算不算以退为进。
总之他犹豫半晌,终于给出了更深一层的理由:“你以前和我说过,你母亲单名一个‘明’字,神尊曾想给你另取他名,承袭先辈遗志,你还让我猜,神尊打算给你取什么名字来着。”
折阑听到这个理由,终于实打实给出了点意料之外的反应。
折阑的母亲是西南边城一名守将,折阑出生那年,天裂骤降,一波作乱的妖族与厉鬼勾结攻入城中。
当夜,年轻的小夫妻将刚出生不久的女儿藏在了断折的栏杆下,转头义无反顾地奔赴战死的终局。
清黎带援军赶到收拾残局时,发现了栏杆下襁褓中的婴儿,彼时这幼崽在天裂戾气的侵蚀下已是出气多进气少,抱着贱名好养活的想法,清黎给这孩子取名为折阑,折栏之处,是盼望幼子平安的拳拳之心。
清黎后来确实想过给她改个名字,折阑二字虽然念起来还算顺口,却着实没啥雅意,他思来想去相中了“承明”二字,但转念一想又作罢了——父母未必希望女儿承什么遗志,但一定希望女儿一生平安顺遂。
直到折阑终是走上了和先辈一样的道路,她重拾起这个名字。
在成为承明之前,除了她的师父和师兄,没人知道这个名字。当初和云绯玩笑时,云绯正和她赌气,回的是“我小孩子呀我猜”。
事实证明,云绯当年猜了,而且猜得不差。
“初闻承明之名,我就想到了这件事,但当时只以为是巧合,没想到……”
折阑早就忘了这茬事,没想到还有此种隐患,她一边回忆这种话有没有和别人说过,一边感慨道:“你记性倒好,这都记得。”
“可能过去的日子太单调乏味了,所以那些特别的日子记得格外清楚。”
特别。
折阑想了想,自己年少时和云绯好了不过两三年,在两千来岁的神生中短如朝露。云绯虽然比自己小了几十岁,但也没差出辈去,好歹当了西境统帅这么多年,风风雨雨见得多了,那点风一吹雨一打就散了的露水竟还能称得上特别?
“有多单调乏味,你去西境前这么多年一直在修炼?”
云绯玩笑道:“是啊,不然哪能活到现在呢,早被雷劫劈成烤狐狸了,外酥里嫩、焦香扑鼻。”
这厮时不时没个正形,以至于真话也听着像假话。
云绯少时身体不足,无法修炼,但九尾狐一生九道天劫是必过的,即便前七道旁人能为他挡下,最后两道却容不得以身代之,必得落在正主身上才行。
修炼不足,就渡不得天劫,云绯自幼便知自己命数有时,便寄情于琴棋书画之间,端了个矜贵风雅的翩翩公子姿态,只等天劫降下,从容归去,让世人扼腕叹息一句天妒英才。
折阑不知他遇到了什么机缘得以修炼,但其中艰辛可想而知——能把当初那个有点腼腆的少年磨成一只不要脸的老狐狸,定然不是非同一般的艰辛。
折阑问道:“那你怎么想着去西境吃沙子了?”
老狐狸道:“因为我想练练铁齿铜牙。”
铁齿铜牙云十六油嘴滑舌,当即被命运捏住了嘴筒子,他哼唧了两声放弃了挣扎,左右还能传音,便安心当起了灵宠。
折阑知道他嘴里没老实话了,干脆把他揣进斗篷里,快步向宫门外走去。
静彤正站在宫门外的大梧桐树下,手上牵着桃桃,看样子正在等她。
“阿阑!阿阑!”
远远地,一看到折阑的身影,桃桃便挥着手“哒哒哒”跑上前,“你好慢呀,我和彤姐姐等了好一会儿了,司狱神君和那个不爱说话的神君已经先走了啦。”
静彤解释道:“温如说一起走太过显眼,和北爻先行一步,你要是想去天狱,结束后去找他便是。”
折阑正有此意,她看了眼静彤,问:“你不去?”
“不去,我要尽快回南境。云绯那厮闭关也不打个招呼,累得我现在没个准备还得两头照应。”
云绯这厮悄悄为自己分辨:“我原本是打算秘不发丧的,这不是没丧成,闭关是个意外……”
音没传完脑袋上就挨了一下。
折阑在静彤“你敲它脑瓜崩干什么”的惊异目光中,面不改色地收了手,若无其事地接上了她的话:“照应西境你还不是得心应手吗。”
静彤先是一愣,随即笑骂道:“算你还有点良心。”
她笑着笑着,看着折阑苍白的脸,难得露出了点怀念又惋惜的神情:“不过你那点良心有什么用,当年要不是鬼族那波余孽偷袭,你伤病交加倒下了,黄泉之乱后,用得着我南境西境两头跑吗,轮得着承明出头吗,承明那破性子还不如你呢……”
黄泉之乱,西南二境折损两名统帅,静彤临危受命接管了南境,西境却无合适人选。身为原西境统帅灵隽的师妹,折阑对西境还算了解,却在去西境的路上被厉鬼偷袭,重伤不起,最后是一位早已退隐的老将出了山。
老将一身沉疴旧伤,坐个镇没问题,四处奔波属实有点为难,承明出头前,西南的天裂多是静彤任劳任怨解决的。
静彤越说越愤懑,她语调总是激昂的,就和她风风火火的性子一样,但说到最后,却似有盆冷水一浇,激昂戛然而止,“西境没了主心骨,你又成了靶子,不争气,你们都不争气,说闭关就闭关,说病就病……怎么就能病倒了呢。”
怎么就能,魂飞魄散了呢。
折阑眨眨眼,眼看她火要熄,给她煽了把风:“因为戾气伤身啊,镇离君可要多注意身体,修身养性。”
煽风点火效果拔群,静彤扬眉甩给她一记眼刀:“少贫嘴,要不是阿和惦记,谁管你!”
她不再搭理折阑这不招待见的,一把拉过桃桃,往桃桃手里塞了枚玉牌。
“好桃桃,这是我的信物,以后来南境玩拿着这个,没人敢欺负你。”
暖玉触手生温,桃桃捧着牌子,回头想征求折阑意见,被静彤一把掰了回来:“这是我给你的,看她做什么,她管不着!”
折阑悠悠笑道:“是啊,我管不着。”
静彤哼了一声,扬手留下了个潇洒的背影:“我走了。”
她来时风驰电掣,走时也一样大步流星,很快便消失在步道尽头。
桃桃摩挲着牌子上雕着的“彤”字,忍不住问道:“彤姐姐对我好,是因为我身上有阿和的气息吗?”
折阑看着桃桃又惆怅又纠结的小脸,上手捏了捏,笑道:“不是这么算的。”
“静彤不是在别人身上找影子的性格,你身上有阿和的一半修为,所以承载了她对阿和的思念。但你和阿和不一样,她喜欢你,是因为桃桃值得喜欢。”
桃桃闻言高兴起来,她宝贝地收起了牌子,仰着脸笑道:“我也喜欢彤姐姐,我们什么时候能去南境找她?”
“唔,这几日是不行了。”
天狱还有条长虫嗷嗷待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