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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暴毙 凭我能让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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嘀嗒、嘀嗒——
密牢内一片死寂,唯角落滴水一声一声清晰无比,落在柳繇耳中,几乎要震断他脑海中紧绷的弦。
他死死盯着絜钩的尸身,焦躁、恐慌与愤怒燃成一把大火,越烧越旺,烧得他理智全无、分外煎熬。
絜钩不就是他在碧山抓的一只小妖吗?这小妖连他是谁都不知道,妖力低微又胆小如鼠,喽啰得不能再喽啰了,杀它有什么用?
有什么用!
这样一只蝼蚁难道还能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吗,还能戏耍了他吗!
他慌乱地移开眼,复又对上折阑凉薄的目光。
刚刚的问话言犹在耳。
今日境地,他落到今日境地不是因为承明还能是因为谁!若不是被承明擒获,他也不会被判流放荒州。
若不是被判流放荒州……
分明是完全不同的场景,可当年在天狱中被承明审问的恐惧又卷土重来,比当年更甚。
这女人究竟知道些什么,怎会问出这种话?
在神族眼中,他应当只是一个逃出了荒州的凶祟,神族应当正为荒州的布防焦头烂额,千方百计猜测、逼问自己如何逃出荒州,一旁那掌狱的神君昨夜也确实如此这般审讯过。
一夕之间,形势骤变,这女子话里话外,分明知晓了他的秘密。
怎么可能!
柳繇尝到了一丝血腥味,他松开紧咬的牙关,再次问出:“你究竟是什么人?”
“你不是说了吗,我是承明的姘头。”
折阑平静地看着她,四壁跳跃的火光映在她眸中,平添了几分诡谲。
“你——”
柳繇被撅了回来,分明是他之前咒骂时的原话,此刻却成了他最不能接受的回答。
他意识到眼前这个女子的身份绝不简单,能在碧山设下那样的结界,能清楚掌握荒州的境况,能在审讯时驱使司刑典狱的神官,绝非一般人能做到。
可她的修为又那样低微,那样弱不禁风,她为什么会出现在碧山,为什么会露出和承明一样的眼神,为什么要来这暗无天日的地牢做主审……
柳繇周身泛起一阵寒意,他不敢想,只能咬牙切齿地重复:“承明早就死了!”
折阑好整以暇地看着柳繇表演自作自受,欣赏够了,才继续添柴加火:
“其实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神族有一位神君,本化身在凡间历练渡劫,他功德未满却突然归位。他那历练之地瘟疫弥漫,瘟疫的来源是一只絜钩,可他的化身却并非死于疫病,反而是一种妖毒。这种妖毒藏于深山,竟能辗转流入井水之中,阴差阳错被化身喝下。柳繇,你说天下竟会有如此巧合之事吗?”
温如瞥了眼折阑,不得不说,折阑在讲故事上有点天赋。
她说的都是实话,不过隐去了一些事,听上去是有点故弄玄虚,但她言语间又保持着一贯的冷静,不夹带丝毫个人情绪,听着就既高深莫测又令人信服。
总之,对付柳繇这种外强中干的,效果很好。
柳繇不可避免地陷进了虚虚实实的迷雾之中,不消多说便已疑窦丛生。
神君,絜钩,瘟疫,妖毒。
这一切与他所想相去甚远。
他喉结翻滚,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耳边声声诘问还在继续。
“你身上带伤,分明是被人追杀,怎么就被追到了碧山?絜钩这种妖兽一向栖息在南方温热之地,怎么会在数九寒天出现在北方,还刚巧被你抓到,供你驱策?你藏身在碧山,可知山下城镇大疫弥漫、妖毒横行,即便不是我,也会有旁人查到你的踪迹。”
折阑的语气不疾不徐,砸得柳繇头晕目眩,每说一句,他那原本因暴怒而涨红的面色就惨白一分。
估摸着这长虫已经被砸懵了,折阑停顿了下,话锋一转:“你和承明有不共戴天之仇,所以觉得和我们没什么好说的,但你的仇只在神族吗,你一只凶祟明明举世皆敌啊。”
此一言如当头棒喝。
举世皆敌。
没错,这世上早已没有他的亲故,那些追杀他的、利用他的,何尝不是他的仇敌。
柳繇强压下纷乱的心绪,冷笑道:“那又如何,说了这么多不就是想知道是谁在追杀我吗,既然都是死敌,我又凭什么告诉你!”
“凭我能让你死得明白。”
柳繇呼吸一滞:“你们要杀我?”
“哈,”折阑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你不是早就该死了吗,苟活一千来年还没活够?”
“本座位列十凶,你们杀了我,我必将魂归吾主!”
温如适时嗤笑了一声,他摊开了手:“你也太瞧得起自己了,你以为当年承明施针刑就只为了折磨你么?”
看清了他掌心浮着什么,柳繇瞳孔骤缩,蛇尾中未能取出的银针跟着一起震颤起来,残存的戾气撕扯起他的魂魄,惊惧与痛苦窜遍四肢百骸。
他声嘶力竭地痛嚎着,温如的话却一字一字清晰地传入他耳中:
“你的魂魄被戾气所伤,一死当即魂飞魄散,早就没有执念不散落入鬼界的可能了。”
换言之,杀他,没有后顾之忧。
“贱人!杀了你们!我要杀了你们!”
柳繇暴怒了,他疯了一般向前挣去,铁链“哗哗”作响,云绯猛地站起来挡在折阑面前。
折阑安抚地揉了下狐狸脑壳,传音给他:“没事,他挣不开。”
云绯仍警惕地盯着,冷声道:“困兽犹斗,还不死心。”
“放心,最后闹这一波了,知道自己最后一丝希望没了,又突然发现自己被当成傻子耍,他会交代的。”
毕竟“死个明白”已经是他最后的念想了。
暴怒一把火将柳繇所有的气力烧了个干净,理智短暂回笼后,他悲哀地发现,自己只剩两条路可走。
一条是立刻去死。
另一条如仇敌所愿,交代已知的一切,换对方查明后的一个真相。
他还有得选吗?
神族不会放过他,追杀他的、利用他的那些人更不会放过,他没有生路,连流放荒州现在都是奢望。
他多不甘心啊,他想要的是像相泽那样搅动风云,而非只是别人手中搅动风云的棋子!
可他没机会了,相泽已经死了,一只凶祟,没了利用价值,哪还能再有机会逃出生天。
柳繇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喉间滚出一声干涩的笑:“你们打得好算盘啊,一具絜钩的尸体,就逼我只能跳进准备好的死局,”
他抬眼狠狠盯住折阑,
“我凭什么相信你会告诉我真相?”
折阑不为所动:“你有不信的余地吗。”
柳繇闭上了眼,紧绷的脊背塌了下去。
良久,他抬起头:“我答应你,但有一个条件。”
都这个时候了还要讲条件,折阑倒起了几分兴致,让他说来听听。
“我要知道你是谁,和承明是什么关系。”
柳繇第三次问出这个问题,这一次他得到了答案。
“我乃花神折阑,承明,是我的旧识。”
“折阑……旧识……”柳繇喃喃着,想起了什么,问道,“灵隽是你什么人?”
“师兄。”
“对,对,灵隽那个师妹是你这个名字。灵隽死了,原本你是要接任他战神之位的,你不该接,多少人巴不得西境边沙乱起来,你挡了路,难怪你会成现在这样,”
柳繇说着说着,复又痛恨起来,
“灵隽死了,出了个你,除了你,又出了个承明……”
“你别忘了,我师兄是怎么死的,”
折阑身子微微前倾,冷锐的目光似要刺破面前这令人作呕的皮囊,
“柳繇,因果轮回,报应不爽。”
柳繇战栗着,但他已经被绝望与惶恐耗干了心气,烧不起怒火,亦无力反唇相讥。
他前所未有地平静,认命了一般:“你想知道什么?”
成了。
折阑与温如对视一眼,柳繇这个突破口终于是打开了。
但二人未敢松懈,此刻正是一鼓作气的时候。
“你何时到的碧山。”
“腊月二十七。”
“当时这只絜钩就在这儿了?”
“对。”
“你都驱使他做了什么?”
“巡查,警戒,吸取凡人生气供我疗伤。”
“为何选定在碧山疗伤。”
“……逃到那了,我急于疗伤,刚好那还算隐蔽。”
“吸了多少凡人的生气?”
“没算过,千八百吧,你会算自己一脚踩死了多少只蚂蚁吗?”
“山下的城镇出了瘟疫,你知道吗?”
“那畜生身上带着疫气,迟早的事,要不是城里有神族渡劫,就是全城的人因为瘟疫死光了,你们也查不到这块。”
“所以就更不是巧合了,怎么样,想到是被谁设计了吗?”
“……我不知道,追杀我的那些人,应当不想让我暴露。”
“追杀你的是什么人?为什么要追杀你?”
柳繇犹豫了,他思索片刻道:“我说不出,给我拿些笔墨。”
“你身上有禁制?”
柳繇默认了,没吭声。
身负秘密的逃犯,被下些禁制并不罕见,天牢自有隔绝禁制的手段,保险起见,温如依然把纸笔拿给了他。
柳繇趴伏在地,盯着纸面思考该怎么写。
悬停的笔尖凝了滴墨,柳繇抬头瞥了眼折阑,下定决心正要落笔——
墨滴先一步落在纸面上。
啪嗒。
不知是墨声,还是水滴声。
柳繇的手猛地一僵。
下一瞬,他的面色骤然一变,他抽搐着丢下了笔,双手死死扼紧了自己的脖颈,蛇尾在身后疯狂痉挛、甩打,捆缚的铁链被扯得哗哗作响,在石板上溅起一串串火星。
他张大了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风声,眼球暴突,几乎要从眼眶里脱出来,瞳仁缩成了针尖大小,死死盯着虚空。
青紫色的血线从额角像蛛网一般疯狂蔓延,爬过他的脸颊、脖颈、双臂、胸膛,虬结交错,瞬息之间密布全身,几乎要将之撕裂。
折阑猛地站了起来,云绯窜到她身前挡住她。
温如冲上去想要掰开柳繇扼住喉咙的手,触手所及一片滚烫,体内如有业火灼烧。
“不好!他要自爆了!”
温如几乎是吼出来的,电光火石间,他飞速打开了密牢内的屏障,将柳繇隔了进去。
砰——
一声巨响。
屏障内炸开了一大团血雾,浓稠的剧毒的腥气漫开,三人匆忙撤出了密牢。
待血雾散开,石柱上只剩下一摊焦黑的血迹和几根残破的铁链。
柳繇暴毙了。
他的躯体与魂魄炸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