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尽灯》初醺

17、翩然 死亡太轻易

　　前两年搬了家，搬到外婆家附近，靠近马路的房子，再加上疫情、以及我多年的宅家或是外出的经历，鲜少见到从前认识的人。
　　后来再听说那些人的消息，便是死亡。

　　小时候最讨厌的，是邻家跟我一起长大的小男孩，以及他的爷爷。我是一个从小就自尊心很强的人，幼儿园的时候因为考了九十六听成六分哭了一路回家，而我跟这个男孩从小一起长大，对方的爷爷一直将我们放在一起比较。这不是太过分的事情，过分的点是，我一直比对方优秀，只是后来对方在高三后复读了我们才和以前不一样。可这位老人家，即便如此仍旧将我看成一个很差的人，小男孩编造自己的成绩，对方拿这点嘲讽我，特意跑到我家把我说哭，高三的时候，我跟男孩聊了会儿天，聊到校园附近的杀人案，对方对我父母说我影响了他孙子学习，但那时候我的学校比对方的好，搞得好像他的孙子是什么高材生一样。
　　这事儿想起来，现在仍旧生气，所以这么多年，我跟那位男孩的家只有两步路，但是连个联系方式都没有，估计这辈子不会再见面。

　　后来再听到这位老人家的消息，他已经去世了。
　　我没有一点的悲伤，但有点感慨，毕竟那时候过年，我爸有一天外出，回来时他也没提发生了什么。过了几天，他突然轻描淡写地说自己去吃席了。
　　死亡，就是这样轻易。
　　甚至在别人的眼里，掀不起任何的波澜。

　　另一对夫妻，是从小看着我长大的。
　　我叫他们什么，我竟有些忘记，也算半个外婆外公。
　　年少的时候，我经常在他们家吃饭，那对夫妻，不同于那种乡村的无理野蛮的人，透着文化气息，带着那种气质，他们家关系也很融洽，有一个可爱的孙女。

　　后来，我再听到他们的消息，是男人瘫痪，女人痴呆症。
　　他们的儿子出了车祸死亡，因此家破人亡，儿媳妇带着女儿离开，原本热闹融洽的家庭一下子变成了凄凉的模样。
　　他们还有一个儿子，但早年因为计划生育将孩子送了人，这么多年的抛弃，以至于对方没有想要管他们的意思。他们还有一儿一女，还是一个儿子，我从未见过他们的面，他们也从来没有回来过，给我妈一点工资让我妈照顾。
　　可笑的是，男人早年是教师（所以计划生育管得比一般人严），退休金有五千，给我妈的一半都没有。
　　久病床前无孝子，我爸妈悄悄议论过，说估计早点死了孩子还觉得没有负担了。
　　尤其是瘫痪的，因为没有一点儿自理能力。

　　没过多久，是一年还是两年，瘫痪的人果然去世了，留了老年痴呆的女人。
　　我妈妈同我抱怨，说她各种神志不清的行为，具体我忘记了，但老年痴呆的人大家也都知道，并不是失忆那么简单，老年痴呆的人往往思维混乱、生活失能，于是她无理取闹，不能沟通。
　　那一刻，我感受到了深深的悲痛。
　　早年他们家算是半个知识分子家庭，平日里见到我总会温和地打招呼，去他们家吃饭能感觉到他们的文质彬彬，但是这种反差让人鼻梁发酸。在我妈的描述里，她几乎是那种疯癫的老太婆。

　　我不知道不幸为什么会突然一起降临。
　　那时候我在想，如果我老了，我不要瘫痪，我也不要老年痴呆，我要体面地死去。
　　那时候我在想，结婚生子就真的能老有所依吗？
　　那时候我在想，时间，到底是多么残忍的事情，死亡，又是多么轻易的事情。

　　去年看直播，喜欢的主播突然好几天没开播。
　　朋友跟我说他自/杀了，当时第一感觉是不相信。为什么好端端地突然会这样，他不是结婚了吗？他不是还有两个孩子吗？
　　对方年纪跟我差不多大，我怎么也不相信。
　　直到后来官方发了消息，只能去接受。

　　有时候想到他从前的搞笑，更觉得难过。
　　难过他把欢乐都留给了别人，把悲伤留给了自己。
　　我联想到那个小丑的故事，说是一个人去看心理医生，心理医生告诉他你觉得难过可以去看小丑的表演，结果患者说，我就是那个小丑。

　　再想主播平时的善良，也觉得有迹可循。
　　一个善良的人，他可以放过任何人，就是不放过自己。

　　当时很多评论说他居然不管自己的孩子了，我其实很讨厌那种指责去世的人自私的言论，说他们自私，不管父母，不管孩子，不管老婆。我高中的时候有个同校的学生跳楼，我的老师竟然说计划生育不好，死了一个孩子没有人养老。这种思想，不就是孩子不是独立的人，生命不是生命，他只是父母养老的工具吗？
　　但是我很想问问，如果一个人连自己的孩子都顾不上了，一个善良的人，竟然连自己的孩子都抛下了。应该想的，不是他自私，而是他到底有多痛苦，才能做到连自己孩子都不要了。

　　死亡那样痛苦，一个人敢结束自己的生命。
　　他到底有多痛苦。

　　更何况，抑郁症是病。
　　病是没办法控制的。
　　我很讨厌抑郁症被轻视，但又很讨厌一个人犯错了、没有生存能力，用抑郁症去包装自己。（说到这，我有个表弟，他家暴自己奶奶，在同学杯子里撒尿，各种奇葩的事情做了，一去医院看病，抑郁症，我两眼一黑）。也许就是一群牛鬼蛇神都有所谓的抑郁症，才让这个病更加被轻视。

　　死亡这两个字实在太沉重，又好像轻飘飘的。

　　前两年看了《人生大事》，里面有一句话是除了生与死人生没什么大事。面对生老病死，人总是无力的。
　　而面对不是亲人的生老病死，甚至顶多悲伤一段时间，过段时间这事儿也就过去了。
　　但对真正爱他的人来说，是漫长的潮湿。

　　人生这一辈子，也就那样。
　　等到死亡的那天，一切都烟消云散。
　　只是希望，假如死亡降临，我也能够有一份“翩然”。

作者有话说

　　2026/05/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