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尽灯》初醺

18、爱与恨 放弃爱，就

　　现在想来，我也并非一开始就不恋家的。
　　小学离外婆家近，便在外婆家借住，但是一到周末我就飞速往家跑，外婆每次都用埋怨的语气说，你就不能在这儿待个周末吗。
　　小学毕业那年去姨妈家玩，我呆了一个星期，吵着闹着要回家，那时候大家一般都用座机，为了不让我回去，他们没告诉我跨区打电话要打区号，以至于我打不通家里的电话。

　　转折在初中。
　　那时候自己在学校住宿。
　　等上了高中，我同宿舍的朋友和父母离别，借了我的手机一直哭着跟爸妈打电话不愿意还给我，我开始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夸张。

　　当我接触更多的人以后，我发现我原来跟别人不一样。
　　我从来没有叫过我妈妈妈。
　　我第一次知道，原来别人叫妈妈是叫妈妈的。
　　我跟父亲关系也比较疏离。
　　我跟他性格太相似，都是内敛沉默的，但他倒是比我更会表达一点，会偶尔说点腻歪的话。
　　但是他们从小对我的漠视，养成了我独立的性格，我没办法依赖他，所以没办法对着他撒娇。以至于我们之间一直有一条鸿沟，怎么也跨不过。

　　总有人说，父母偏心是正常的，谁不喜欢会撒娇的孩子。
　　但是正因为他们不爱我，我才没办法亲近他们。
　　即便后面我们都改变了，都想亲近对方，也没有办法做关系很好的父女了。
　　所以，错的人到底是谁呢。

　　有一次我父亲对我说起去买东西时遇到的别人的父女是怎么相处的，我心口发疼。
　　我知道他好像也爱我，他不是严肃的性格，可我始终没办法在他面前做个真正的孩子。
　　家庭，于我而言不是后盾。
　　不是港湾。
　　是我需要花费一生去逃离的地方。

　　毕业之后，我一个人在外面漂泊。
　　有一次我生病了，回去以后没有人关心我，张口闭口就是钱。
　　生怕白养了孩子，不给予回报。
　　我说我牙齿坏了，我妈第一句话是，我没钱。

　　后来又是催婚，什么恶毒的话都说了。
　　没人能理解，为了让亲生女儿结婚怎么能变成那样。那时候我真想过死，我有一瞬间有个荒谬的想法，是不是死了她会后悔。

　　应该会的。
　　后悔自己逼死了养老工具。

　　现在，我已经一年只和他们见一次面。
　　平时从不发消息。
　　我再也不恋家，也不想念他们。

　　总有人说，要理解父母的不易。
　　有一段时间，我实在不知道如何和家人相处，我恨母亲的自私和精神暴力，恨父亲的漠视和纵容，恨妹妹曾经的不懂事对我的欺负，也恨她夺走了我的爱，恨他们才是一家人，恨自己始终在想到底是不是自己太计较了，那些不好，到底是真的存在，还是我不够懂事？我甚至能理解心疼我的母亲，一个五十岁还在渴求爱的人，好像比我还可悲。

　　但是我原谅不了他们施加在我身上的伤害，就好像原谅就代表着，过去的我有罪。
　　而那份罪责，沉重到让人活不下去。

　　其实爱等于恨。
　　恨那么多，还是恨得不到他们的爱。
　　于是后来，我放弃了爱，也就不恨了。

　　我不需要原谅，我只需要放下。
　　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往前看。

　　写夏天，我融入了很多自己的经历和想法，但那些，也不过是冰山一角。
　　因为贫穷，我需要承担家里很多事务，无休止的谩骂和否定，你永远做不好，你永远不够好。
　　邻居家永远有个比你做得好的孩子。
　　她无所不能。
　　又懂事又心疼父母又能成绩好。
　　所以贫穷，到底为什么可悲。
　　可悲的不是没钱，而是又要否定你又希望有一天孩子有出息。
　　这本身就是做不到的事情。

　　我在不满十二岁的时候，躺在棉花堆上思考死亡不痛苦的方式，后来我才知道，正常人不会想这些，我一直以为，每个人都是想过怎么死的。

　　我最痛苦的是两件事。
　　一件事是，我做了很多，我比世界上百分之99的孩子都要懂事，我在他们心里仍旧不够好。
　　另一件事是，我一直以为是他们不懂爱，直到看见他们是如何爱我的妹妹的，那一刻，我再也不能欺骗自己。
　　他们不爱我，居然还要我爱那个分走了我的爱的人，从小告诉我，我要照顾她，长大了要养她。
　　她可以学我喜欢的画画，可以不懂事，可以顶嘴，可以成绩不好，她做什么都可以，我做什么都不够好。

　　写到这儿，我泪流满面。
　　但幸好，我已经很久没有因为这些陷入极致的痛苦中了。朋友总劝解我，让我别总伤心，乐观一点，我说伤心惯了，甚至有点儿恋痛。
　　我也不勉强自己，只要没轻生，算我精神状态还不错。偶尔一点轻微的痛苦，也算不了什么，哭过一场就不记得了。

　　我希望有机会在以后的创作中，把这些细腻的感情再写进去一次。
　　就像苦尽柑来写的亲情一样。
　　其实痛苦，是创作者的财富。敏感，是创作者的天赋。
　　无论是爱还是恨，我都想要有机会写下来，写出能打动人的、让人跟着潸然泪下的文字。

作者有话说

　　2026.6.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