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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七 ...

  •   青嫣是乘着一辆双辕辎车回到小院的。得知她的身份和来意后,齐元山便将她奉为上宾,不单亲自从府上挑选了马车送她,且又唤上了五六个当年的青萍旧部同行。

      一路上,透过车窗上不停晃动的流苏,青嫣打量着随行而来的人,个个华服贵冕,骑在高头大马上自是威风凛凛。青嫣心中忐忑一如车马颠簸,也不知自己此行是不是种下了祸根。

      一行人马来到小院门前时,段师傅已闻声赶了出来,正欲询问,却看见从辎车里走下来的青嫣,不由心中一窒,多少已猜出这些官家的来路。

      齐元山带着一行人,下马后直奔院内,走到院中时突然俯身单膝一跪,施礼道:“秦统领,属下来迟,让你受委屈了。”段师傅回头一望,见玉鸣正站在房门处,手拄着青剑,面色虽仍惨白,却挂着一抹阴戾的笑。

      齐元山见她伤病未愈,自然不肯她在此陋简之处调养,执意接她到府上,请良医诊治。玉鸣也不推辞,任由同来的部将搀扶着朝院外马车走去,将走出院门之际,听身后传来段师傅低沉的声音。

      “秦玉鸣,你今日跨出院门,便与长风无再无半点瓜葛,也再不要提是我门下的徒弟了。”

      玉鸣身子微微一震,停下脚步,从一行人的拥扶中挣脱出来,回身几步后双膝跪地,朝着他深深一拜,眸中含泪道:“玉鸣不孝,万不得已才行此下策。您老当年曾教我退忍之道,我虽未顿悟,然一路走来,却也知道不能争一时之气。只是这些年,我跟着他使北辽,御西夏,剿悍匪,练精兵,出生入死护他、助他,断没想到竟落得遭人剿杀的下场。从西北到汴京,我一忍再忍,一退再退,如今已无路可退。”说到这抬起头抹了一把泪,傲然继续道,“我不信我秦玉鸣的命就这般卑贱,更不信我们秦家的命就这么轻薄。如今哪怕是拼死一搏,我也要去挣个鱼死网破,不为别的,只为我付诸的一腔忠忱讨个公道。”说着敛了泪站起身,道:“我既下了这决心,自然是做好万劫不复的准备。您老从今只当我死了吧,或者只当从未收过我这个徒弟。”说罢转身决绝离去。

      见此一番情形,青嫣早便懵了,直到玉鸣登上马车,才回过神来,追着就要跟着一同前往。玉鸣自车上冷冷瞥她一眼,问道:“你做什么?”

      “姑娘答应了,日后去哪都带着我的。”青嫣抓着她的衣襟,几乎快哭了出来了。

      “带着你?”玉鸣冷笑嘲道,“带着个背着我下药的人在身边?我还没嫌自己活得太长呢。”说着扯回衣襟,全然不管她的哭喊,令车夫挥鞭起驾。

      回城的路上,齐元山对她殷切备至,不时问她是否渴了乏了。玉鸣一路无言,直到车马将近城门,才从车中探出身来,令一行人马停下来,听她说完话再走。

      齐元山等人纷纷从马上下来,围到她身边。玉鸣也不多虚辞,开门见山问道:“那日月下,你们说愿继续跟着我,助我昭雪父仇,这话如今可还算数?”

      不待其他人答话,齐元山便先扪胸誓道:“大丈夫一言九鼎,自然算话!”

      玉鸣柳眉微挑,循循问道:“若是我要你们做的事,需搭上你们的前程,甚至堵上你们的性命,你们可依然愿往?”

      “秦统领,我当日便说,你待我们恩重如山,为报这恩,我们兄弟肝脑涂地,也在所不惜,又有什么愿不愿的呢。”

      “那好。”玉鸣嘴上虽应着,神情却仍不为所动,只垂睑道:“我们秦家今日境地,皆为一人所赐。我如今要把这些苦、这些仇都一一讨还回来。只是此人位高权重,与他为敌可能会要你们有违上令,需你们冒天下之大不韪。你们可都想好了再做决断,一旦入了伙,可是开弓没有回头箭了。”

      几个部将这时面面相觑,倒没了方才信誓旦旦的果决——她在小院中说的那席话,让人不难猜出她提到的“那人”是谁。

      “秦统领,”仍旧是齐元山率先开口道,“并非我们兄弟贪生怕死,只是京畿重地禁卫森严,纵是把昔日青萍军全都召集起来,只怕也难以与之匹敌。”说完见玉鸣抱臂于胸前,咬着嘴唇默思不语,于是近前两步,试探问道:“秦统领,说破天,我们都是些做小鬼的,你要跟神仙斗法,好歹也要请个阎王爷不是?”

      玉鸣抬眸轻瞩他,问道:“你有什么主意?”

      齐元山偷偷扫了眼身后其他部将,一时也不好直言,只道:“秦统领,你如今身子要紧,也经不得这样劳虑。不如先到我府上住下,等调养好了,再从长计议。”

      玉鸣已明了他的心思,于是便点头应下。

      进城后,其他部将因还有差职在身,到了御街街口便与她作别,各奔东西而去。齐元山这时也下了马,将缰绳系在车辕上,坐在车夫身边,引着马车朝内城而去。

      “秦统领,”齐元山望着那些部将渐远的背影,隔着车帘道,“你要对付的人,也算得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物,除了当今圣上,也难有人动的了他。不过……朝中倒有一人,兴许还能对付他。”

      玉鸣自然猜到他说的是谁,却故意问道:“哦?你说的是谁?”

      说话间马车已进了内城,在一处府邸前缓下了脚步,玉鸣自车厢小窗朝外望去,只见砖石间甃的壁墙,金钉朱漆的大门,远远看着便觉得轮奂非凡。大门正上方,“庞府”二字甚为醒目。

      马车却未从正门进入,而是避开前街,绕道东北角的角门门口才停了下来。齐元山从车舆上跳下,上前叩门。不多时,院门从里面打开,门房见是他,也未通禀,直接将他们迎了进去。

      玉鸣心中暗忖道:看这样子,若不是之前便打过了招呼,便是他出入此地频繁,连下人们都已与他熟稔。

      玉鸣下了马车,先是被迎入门厅。刚刚坐定,端上的茶还未入口,便有两个华冠丽服的家仆走进厅内,堆着笑地请她入内院。齐元山本欲跟她同去,却被二人拦下了,客气恭送他道:“老爷今日要会贵客,齐将军改日再来拜会吧。”

      玉鸣这时也笑着道:“无妨。庞府的人这般好客,还能吃了我不成。”说着乘上随来的小轿,跟着二人朝内院行去。

      从门厅到内院,轿夫抬着她不缓不急,竟走了一盏茶的工夫。一路上玉鸣透过轿帘,打量这庞府,目之所及尽是画栋雕梁,丹楹刻桷,各式亭台楼榭,无一不精美绝伦。玉鸣心中暗叹:莫说南清宫与这比起来相形见绌,只怕比起皇宫来,这庞府也未必逊色几分。

      玉鸣在内院门口处下了轿,由那两个家仆引领着,来至院中正厅。二人在门口处欠了欠身,朝厅内恭请她道:“秦公子,您里面请,老爷这就到。”

      玉鸣信步踱入厅堂,还未细细打量屋子里的陈设,却先被正对门的一副楹联吸住了目光:

      志秉纯忠,正气垂之万世;
      功昭捧日,休光播于百年。

      每个字都有一尺见方,可跟整副楹联的口气比起来,还是小了些。玉鸣撇了撇嘴,还没来得及酸牙的工夫,却听身后熟悉的官腔问候她道:“秦姑娘,久违了,一年未见,可别来无恙?”

      玉鸣转身微微颔首,也学着客气道:“有劳太师记挂,玉鸣尚好。”

      庞藉这时瞧见她的面色,佯装一惊,关切道:“这怎么能是‘尚好’呢,秦姑娘这样子,分明是大病未愈。可是最近遭了什么劫难,有什么是老夫能效劳的?”

      玉鸣唇边湾出一抹轻笑,直言不讳道:“太师就不必明知故问了。我登门之前,想必齐元山便和太师打过招呼了。我缘何至此,太师心中早已一清二楚了吧。”

      庞藉闻言,开怀笑道:“秦姑娘果真豪杰之辈,爽利不输男子啊!老夫宦海沉浮多年,尽揽虚与委蛇之态。秦姑娘这样的真性情,却是难得一见。甚好,甚好,老夫实在欣赏的很。”

      玉鸣不耐烦他的恭维,却又不好打断,憋得胸口闷痛,也不待他招呼,径自坐在一旁椅上,道:“既如此,我来投奔太师,太师该不会撵我走吧。”

      “秦姑娘说笑了。”庞藉在她对面坐下,慨然感叹道,“老夫赏识姑娘已久,当日在大名府时,便邀姑娘至麾下,却为姑娘拒绝。秦姑娘当时若承下老夫之邀,也不至于……”说着轻咳两声,将话留有余地。

      玉鸣仍淡笑道:“这事还望太师见谅。我身负罪臣之女的身份,对人心存戒备也在所难免。”说完半真半假地试探问道:“太师该不会为了旁的目的,把我送交大理寺吧?”

      “秦姑娘这是什么话。”庞藉假意愠怒道。“我与秦将军同朝多年,情谊深厚岂是他人能间隙得了的。如今我是真心实意为秦家昭雪沉冤,又怎会如他人一样,暗中陷害姑娘呢?”

      庞藉一口一个“他人”,玉鸣自然知道他指的是谁,却也不做计较,只道:“若是秦家十几年的冤仇得以昭雪,那太师鸿恩,玉鸣永世难忘。”说着敛了淡笑,正色道:“我哥生前教我‘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太师恩义,我此生只怕也难还清,不过我尚还有一身拳脚,太师若有用得到的地方,我自愿效犬马之劳。”

      庞藉眼中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狐疑,微怔了一下即刻道:“秦姑娘如今的情形,倒是该多休养。至于其他事,还等姑娘身体安康后,再从长计议也不迟。”说着唤来方才的两名家仆,让他们在府内辟出一片清净宅院,供玉鸣安歇所用,同时又嘱他二人寻访良医,购置补药,以期她伤病早愈。

      玉鸣心里明白,庞藉老谋深算,断不会轻易就信了她。让人为她安置住处,无非是为了时刻监视她的动向。不过齐元山说的倒没错,她单枪匹马成不了什么气候,要想事成,确实需要拜个山头。如今她在京中遭人捕杀,庞府确比京郊小院更适合静心调养。无论他目的如何,庞藉此举倒也合了她的意,于是礼谢过后,爽然应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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