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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六 ...

  •   张孝远徒步赶到城中的时候,天刚擦黑。他在汴京倒是有些打探消息的渠道,可如今却都派不上用途。一来玉鸣如今还活着的事需瞒着人,不好声张;二来若是他猜的准的话,玉鸣要去的地方,也非一般人能打探的到的。

      一路上思前想后,孝远进城后最终决定还是先回威远一趟——若真要夜闯南清宫,倒是需换身行头。进了镖局路过马厩,发现自己当日骑的青蹄马竟回来了,于是忙唤来局内伙计,问他马是谁送来的。

      “不清楚,”那伙计搔着头道,“听门房的人说,下午见它被栓在门口的石狮子上,因认得是咱家的马,便牵回来了,也不知道是谁栓的。”

      孝远微蹙的眉头又紧了几分,心中暗暗叫苦:连马都弃了,看来这是做好有去无回的准备了。

      亥时过半,借着夜色遮掩,孝远攀上南清宫的宫墙,悄无声息的跃进院内。走出没有十几步,孝远心中不安愈甚,这南清宫从外面看上去,虽不似其他王爷的府邸那般气派瑰伟,然内部守卫之森严,却是他始料未及的。他落脚的地方,应属外园,距赵德芳居住的内院还尚远,可仍是岗哨排布紧密,侍卫往来不断。

      事到如今,孝远悔不当初说出那样的话,撺掇着她来报仇,虽说她在功夫上,要胜长风这些同门一筹,可如今毕竟身上带着伤。况这满院的侍卫,她真要动手行刺的话,纵然是得了手,只怕也要玉石俱焚,整个人赔到里面的。思及于此,孝远愈发担忧她的安全,只盼在她动手前寻到她,将她带出宫去。

      正在苦恼着要到哪里寻她的时候,自不远处的游廊上,走来两个小黄门,孝远忙闪身躲进一旁花丛中。

      两个小黄门边走边闲聊着,其中一个年纪略长些的问道:“方才后院怎么了,闹哄哄的?”

      “进刺客了,听说那些侍卫正挨院地搜捕刺客呢。”孝远不由竖耳细听。

      “又进刺客了?”年长的撇撇嘴,抱怨道,“一个月还不到,被刺客闯进来两次,这些侍卫都是拿来摆设的?”

      “可不是,”另一个附和道,“一个个看着八面威风的,却都是空心的萝卜,雕花的扁担——中看不中用。王爷上次遇刺的伤还没好,得,这又来新的了。”

      “要么说咱们王爷仁慈,上次出了那么大的事,受了那么重的伤,也没多责罚这些人,不过是罚了几个贴身侍卫一个月的饷银。依我看,倒是该……”

      “该怎么样啊?”小黄门的话,突然被身后人打断。孝远自暗处循声望去,只见两人身后走来一名少年,身着月白色的侍卫服,年纪看上去竟比两人都要轻,一副丰神俊朗之姿,却又不乏老成持重之态。

      话被打断的小黄门,见了他顿时萎了下去,毕恭毕敬道:“钟侍卫,我俩说着玩呢,您别和我们计较。”

      钟政白了他俩一眼,从两人中间穿过,正欲走远。另一个小黄门却仍不死心,似有挑衅之意地追问道:“钟侍卫,后院的刺客抓到了吗?”

      钟政停住脚步,头也不回地道:“自然是抓到了,人正在审。怎么?你们要去帮忙?”

      “我们不敢。”小黄门终于蔫了,悻悻道,“不过是记挂王爷的安全。”

      钟政再懒得答话,冷哼了一声离开了。两个小黄门在他走后,依旧不敢再吭声,闷声闷气了进来院角的门房。孝远在暗处寻思着,看样子这小侍卫等级不低,撂倒了他多半能问出玉鸣的下落,正欲跟上去,却被人从身后一把拉住了手臂。

      孝远回身,见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同样身着白衣的侍卫,抬拳便要挥去,却听那人低声道:“是我。”孝远这才借着月光认出她来。

      玉鸣这时也无意向他多解释,只挥挥手,示意他跟在自己身后,带着他大大方方地朝院外走去。因有着这身制服的遮掩,一路倒也无人刁难,偶有觉得蹊跷的过来盘查,她也不多言语,只从腰间掏出令牌示与对方,对方见了令牌,比小鬼见了符箓还要灵验,纷纷颔首侧身让路。

      好容易出了南清宫,孝远不免长舒一口气,想要歇下来缓缓,可走在他前面的玉鸣却没有停的意思,仍旧大步流星地走着。

      孝远紧跟在她身后,直到离了南清宫一段距离后,才小心翼翼问道:“你……没动手吧?”

      “没有。侍卫太多,进不去内院。”玉鸣头也不回地疾步而行。

      孝远一颗悬着的心这才落回原处,庆幸自己一时失言没有酿成大错。跟在她身后,脚步虽仍急促,心却缓了许多,这时才留意到她手里多了样东西,好奇问道:“你哪里来的剑?”

      玉鸣边走边朝出来的方向歪了歪头,道:“那里。”

      “你进出一趟就为取把剑?”

      “我的东西,自然要取回来。”玉鸣紧握青剑道,“何况我还有要用。”

      孝远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紧了几步追到她身旁,问道:“什么要用?”问完见她缄口不言,只好硬着头皮劝她道:“玉鸣,我当日说那样的话,是为激你活下来,并没有真让你去报仇的意思。不管你怎样记恨他,这八王爷还是……还是杀不得的。更何况,南清宫里面的守卫,方才你也见到了,你贸然动手行刺,只怕要栽进去的。不说别的,你刚刚才从阎王手里捡回这条命,若为这事再赔进去,非但不值得,也枉了段师傅救你。”

      “我知道。”玉鸣终于停下脚步,夜色晦暝,映着她一张惨白的脸,竟显得有几分凄厉。“我一个人,没法得手。而且只一刀结果了他,也便宜了他。他以前教我,杀人诛心,我便用他教我的法子对他。他让我受过的委屈,吃过的苦,我要一件件都还回去。这事我已有了计筹,你无需插手,更别想着劝我,拦我。否则,咱俩刀剑相向的话,就不好看了。”

      孝远悚然,脸色苦得好像吞了半斤黄连,正琢磨着如何让她放下执念,却见她神色生异,忙问道:“你怎么了?”

      玉鸣原便伤病未愈,血气未足,如今又劳神费力折腾了这一晚,从南清宫出来时便已觉力不能支,方才一口气说了这些话,愈发觉得气短,勉强抬手扶着高墙撑住自己,却觉得眼前一片漆黑弥散开来。

      “今晚的事,先瞒着段师傅吧。”她在栽倒之前,吐出最后一句话。

      再醒来时,她人已经回了京郊小院。玉鸣昏昏沉沉地醒来,也不知自己这一睡竟睡了一天一夜。恍惚地睁开眼,见青嫣坐在床边,眼睛哭得跟桃核似的。

      “我还没死呢,你急着哭什么丧。”玉鸣复阖上眼,漠然讥道。

      “姑娘,姑娘!”青嫣见她醒了,一把扑到她身旁,环抱着她的手臂,也不顾她的讥讽,只叠着声唤道。

      “有什么好哭的。”玉鸣嫌弃似的抽出手臂,冷冷地吐出几个字:“他们的事,你不是也有份?”

      青嫣愕然,抿着嘴一时也忘了哭,正欲为自己辩解,却听玉鸣又道:“我死了,也算合了你们的心意,那就放我去死好了。”

      青嫣顿时慌了,起身跪倒在地,头一下下地磕在床前的脚踏上,仿佛不知疼似的。“姑娘,我错了。我也不想,是……是钟大哥,还有关统领,让我……让我去稳住你,在酒里下药的。姑娘,我不该瞒你,都是我的错。你生气打我骂我都好,但求求你别死……”

      玉鸣终于睁开眼,坐起身看她一眼,声音冷冽道:“起来。”

      青嫣战战兢兢地从地上爬起来,仍抽泣着反复道:“姑娘,我错了,你别死,求求你。”

      玉鸣面上阴郁渐消,冲她招了招手,吩咐道:“你过来坐,我有话和你说。”

      青嫣这时看她,却仿佛老鼠见猫,畏畏缩缩地不敢靠前,直到玉鸣又重复了一遍,才可怜兮兮地蹭到她身边坐下。

      “你那天晚上说要认我做姐姐,跟着我一辈子的话,是当真?还是他们让你哄我,才这么说的?”

      青嫣头点得好像小鸡吃米,忙不迭道:“当真,当真,这是我的心里话。”

      “那好。”玉鸣抬手抚上她哭得通红的小脸,轻轻抹掉面上的泪,柔声道:“你去帮我做件事,做成了,我便认下你这妹妹。日后无论到哪里,都带着你。”

      青嫣傻傻地望着她,除了点头也没旁的余地。

      玉鸣伸手拿过青剑,将剑穗从上面解下,交给她道:“拿着这个,到城中去找一个叫齐元山的金吾卫。找到了以后,让他到这里见我。”她昔日统帅青萍军,常以此剑为号令,这剑上的部件,她麾下的部将们都是认得的。

      青嫣怔怔地接下剑穗,却没了方才点头时的痛快。想起昨晚张孝远对她的嘱托,以及出宫前钟政对她说的话,一时间她也分辨不清到底该不该帮她办这事。

      玉鸣看出她的迟疑,假意叹了口气,从她手中拿回剑穗,道:“算了,不用你了,我自己去。”说着撑起身就下了床,然而脚才沾地,便觉得天旋地转、四体无力,只能又跌坐回到床上。

      “我去,我去!”青嫣见状,只顾着心疼她身子,也容不得多思索,再次接过剑穗,慌乱着点头应道。

      将出屋门时,玉鸣忽然抓住她的手臂,提醒她道:“这事你若先告诉了钟政,或者孝远,以后……就不用再见我了。”青嫣怯弱弱地点点头,走出房门。

      出了东厢,青嫣先是抹净面上的泪,又理了理刚才磕头时磕乱的发髻,这才进了西厢房内。此刻,孝远尚未离开,正在房间与段师傅说话。青嫣于是扯了个谎,说急需些女子用的物什,要到城中购买。孝远也未疑她,但不放心她一个弱女子独行,便骑马载着她一同去了城中。

      玉鸣隔窗望着青嫣的背影,缓了口气倚靠在身后软枕上,只觉得胸口的伤,似乎牵动了心头,撕裂般的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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