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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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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郊外七八里的一处村户,篱笆围起的小院内,黄泥墙垒的一间东西两厢的小屋,虽有些简陋,可却因不起眼而隐蔽性极好。
张孝远在外堂来来回回走了十几趟了,却仍没有要停下的意思,不时朝东厢张望一眼,忍不住道:“怎么还没醒,那个姓陆的郎中不是说,三天之内必醒吗?”
段师傅坐在堂中一把破旧竹椅上,闻声觑了他一眼后,又继续闭目养起神来。孝远仍在屋内一趟趟走着,边走边忍不住抱怨道:“我就说了,朝廷里当官的,没一个好东西。早就提醒她离远点,她可听进去半句?如今怎么样?差点连命都搭上了。”
小屋外堂不过丈把来宽,哪容得下他这么风风火火走动。段师傅本还沉静的心,被他闹腾得也生出几分燥意来,终于睁开眼,训斥道:“你给我消停一会儿。”说着朝一旁条凳偏了偏头,示意他坐下。
“我又没说错。”孝远嘴上虽仍逞着强,却老老实实在他身边坐下,小声叨咕着,“要不是您出手救了她,只怕这会儿人都凉了。这些人也太歹毒了些,七八个大男人对付她一个。您老也是,出手救了她后,就没教训他们一番。”
段师傅再不理会他,只专心静候东厢内的情形。
孝远的话,青嫣在东厢内听得真切,却只充耳不闻地木然坐在床边,紧紧地握着玉鸣被子中冰冷的手。印象中,她家姑娘向来是心暖体热的人,即便三九严寒,在她身边也都是暖融融的。如今这一腔热血,仿佛随着刺入胸膛的那刀去了,整个人通身无一丝热气,似乎只靠那点元神吊着,才勉强活着。
青嫣这时已是两天两夜未合眼,寸步不离地守着她,只怕自己稍一疏忽,连她这缕元魂也散了。恍惚间,忽觉她手指动了动,还以为是自己幻觉,正俯身看她的时候,感觉她轻轻地握着自己的手。青嫣一下子便激灵了,连声唤道:“姑娘,姑娘。”
玉鸣这才缓缓睁开眼,却也不看她,只盯着棚顶,目光涣散游离。
外堂的段师傅和张孝远闻声赶了过来,围在床边关切地看着她。段师傅见她眼中无半点生机,心中不免惴惴,却不好吓到身旁两个小辈,只温和笑道:“醒了么,想吃些什么。饿着这几天,可要好好补补亏空。”说着吩咐孝远去把炉上煨着的鸡汤端来。
随着他说这话,玉鸣仿佛忆起了什么,眸中浮出些许惊恐来。段师傅忙安抚道:“没事了,安全了,他们再找不到你了。”
玉鸣眸中惊悸渐消,可那点光亮也随之散去。青嫣只觉得原还轻轻握着她的手,却忽然间失了力,软软地从她手中滑下,赶紧唤了声:“姑娘。”却不料玉鸣两眼一阖,再次昏死过去。
段师傅忙令孝远火速赶回城中,请陆明再次过来救治。
陆明被誉为京中神医,却也名不虚传。神针七篇施针后,玉鸣果然覆又醒了,只是仍旧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天棚,任凭身旁人说什么、做什么,却无半点反应。
孝远见状,却先急了,追着陆明道:“亏人还叫你神医,这算什么,活着跟死了一个样。”
陆明本是碍于段师傅的情面,才远途出诊,如今听他这话,甚为不悦,向房内瞅了一眼,没好气地道:“她自己不想活,谁救得了她。好歹我还留住她一口气,换了旁人,连这口气都救不回来。”说罢头也不回地离了小院。
孝远听他这话,顿时慌得没了方寸,吵嚷着:“他这叫什么话。没本事救人,却说这样的话。你等着,我再去找其他的郎中来,我就不信救不活她。”说着抬脚就要往出走,却被段师傅在身后厉声呵住。
玉鸣这时嘴唇翕动,似有话要讲。青嫣忙凑了过去,耳朵贴在她唇边半晌,再抬起头时,却泪流满面,哽咽着道:“她说……说‘放我去吧’。”
段师傅愕然失语,这分明是不让人再救她的意思。方才纵是孝远吵闹得再厉害,他心中还是有几分镇定的——那伤虽深,却所幸并未伤及要害,且玉鸣习武出身,身子素来也算得上强健,伤愈后加些时日调养,倒也有复元的希望。可如今她竟连活下去的欲望都没了,又让旁人如何帮她。
孝远几步赶到她窗前,语无伦次道:“去?去哪?走,我带着你报仇去。管他什么王爷不王爷的,也没有这么混账的。好好的一个人,凭什么他用的着的时候便用,用不着了便一脚踢开……你跟了他这些年,可得了什么好处……这些年的心意,难道都喂狗了不成……别说他跟你们秦家有什么旧交,就算是玉啸师兄活着,见到你这个样子,也要心疼的。”
话说的未免粗鄙,却道出玉鸣这一年多来心中积下的委屈。玉鸣唇角抽了抽,虽不言语,两行热泪却自眼角滚落。
孝远见她终于有了反应,忙又继续道:“你秦玉鸣以往的志气都哪去了?此前在长风的时候,被欺负了可从来都是要讨还回来的。怎么如今却怂了,人家让你死你就乖乖去死。依我看,那些冷心冷血的人,才真该死。你就算要死,也要让他尝些苦头,哪怕一命抵一命呢,死的也不冤了……”
段师傅见玉鸣有了生气,刚安下几分心,却又被他这话惊出一身冷汗,忙呵住他道:“孝远,胡说什么!”
孝远嘴唇又张了张,却没有再说下去。玉鸣这里虽阖了眼,可眼泪却如一湾细流,涓涓不断。青嫣手忙脚乱地帮她拭着泪,心里却是喜的,委屈哭出来,人便还有活下去的一线生机。
如此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玉鸣哭罢,睁开眼,似乎使出全身的力气,哑着嗓子开口道:“我饿了。”
青嫣喜不自胜,抹着泪连声应道:“好好,我这就去给姑娘端吃的来。”
自那日起,玉鸣倒一日日地康健起来。只是打鬼门关走了这一遭后,却好像变了个人似的,除了要水要饭,几乎再不开口,每日睁着双眼,盯着某处,一盯就是个把时辰,也不知心里想的什么。后来终于能下床走动了,话便更少了,一日都说不上一句。目光更是冷冰冰的,偶尔瞅上青嫣一眼,都能让她寒上半日。
玉鸣被救下后,便一直住在这小院里。这里原是张孝远一个远房乡下亲戚的,前些年因意外得了点小财,便举家迁了他处,从此一直空着。孝远看中这里僻静,且独门独院,前后没什么邻家,是个躲藏的好去处,便整间置下,只为万不得已之时,做狡兔三窟之用。
出事那天,孝远刚卸了镖,前脚才进镖局,后脚便有个小丫头找到威远,带着段师傅的口信,说玉鸣出了事。等跟着她到了长风,方知事情非同小可,于是忙赁下马车,载着救下的人,躲到这里来。
段师傅自然不放心她两个女子居于这荒野,便陪着她俩在西厢住下,嘱孝远隔三差五往返城郊,捎些米肉果蔬。至于日后如何,也只能等她伤愈后再作打算。
转眼间已是阳月初,玉鸣胸口的伤几近痊愈,可人却始终那副病恹恹的样子,不单面上一片冷白,就连唇间都少血色。
这日天气甚好,秋爽碧空万里如洗。晌午后,微斜的秋日暖洋洋地洒了一院子。玉鸣信步踱出房,站在阳光下,阖目听着渐近的马蹄声。
青嫣恐她劳累了,忙搬出条凳放在她身后。玉鸣才坐定,孝远已骑着马由远及近而来,因怕马蹄扬起的尘土呛着她,便远远地下了马,牵着走到院外,系在篱笆门上。
“潘家楼的滴酥水晶鲙和香糖果子,”孝远走到她跟前,将手里的食盒在她眼前晃了晃,笑着道,“记着你以前最爱吃了。”
玉鸣懒懒地抬起头,却也不睬那食盒,反倒朝门口的马瞩了一眼,随后便又一声不吭地看向脚边的蚂蚁去了。
孝远讪讪笑笑,拎着一应物什往屋里去了。青嫣站在她身旁,仍不懈地找话跟她说:“原来姑娘爱吃这些啊,等以后锅灶都方便了,我做给你吃。姑娘,等你伤好了,咱们去哪呢?依我看,汴京虽好,却比不上江南。我老家就是杭州的,那里真是个养人的好地方……”
玉鸣置若罔闻,抬眸望向孝远来时的方向,突然冷冷地打断她道:“我有些冷,你去找件衣裳给我。”
青嫣迟疑了一下,本想劝她回房,可难得她有兴致出了透透气,倒不好扰了她,于是应了声后,转身进了屋子。等到她拿着件外袍回到原处时,却发现条凳上已空无人影,就连拴在门口的马,也一并被牵了去。
青嫣顿时慌了,丢下袍子便去叫段师傅。待到段师傅和孝远赶到院中时,玉鸣早已骑马绝尘于视野之外。段师傅望着尘埃散去的方向,兀自道:“这是往汴京去的。她去做什么?就不怕再被抓到?”
孝远心中隐隐猜出她的去向,却越发不敢言明,只好胡乱应道:“我告诉她,今晚城中有灯会,想来她这几日被困得闷了,要去瞧瞧也未可知。您老不用担心,我这就找她回来。”说完,也不管段师傅信了几分,便朝着她走的方向大步追赶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