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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四 ...

  •   中秋后的第三日,正是玉啸祭日。一大清早,玉鸣便提着瓜果、酒肉、纸钱等一应祭扫之物,踏着晨露向郊外走去。

      到了玉啸墓前,玉鸣却小小惊讶一番,本以为被野草湮没的坟冢,却是干干净净,不单周围无半棵杂草,就连墓碑上也少有尘土,想来应是有人常来打扫。玉鸣虽不知是何人所为,却在心中感激不尽。

      行过祭拜之礼后,玉鸣却不急着离开,索性倚着墓碑,在她哥坟前坐了下来。一瞬间她仿佛回到小时候,纵有再多的难事,只要在她哥身边,便觉得无比心安。

      “哥,我来看你了。”话一出口,眼泪却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紧接着泪如雨下,止也止不住。“哥,我这些年过得都好。人又长高了些,功夫也长进了。你以前总说我毛毛躁躁,现在也不会了。来汴京的路上,我还搭救了一户逃荒的人家,他们一口一句‘大侠’,叫得我直难为情。”说着嘴角难得湾出一丝笑,可还不待这点笑漾开,却已消失在一脸愁绪中。“哥,我如今自由了,有了空闲,以后每年都来看你,好不好?”说完抬臂用袖子抹了把眼泪,而这一年来的委屈岂是几行泪流得尽的,面上的泪却是越拭越多。

      玉鸣哭了半晌,也再不理会面上的泪,只哽咽着道:“哥,你……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没用。爹明明蒙受沉冤,我却只是每日游荡,什么都做不了;你临终前嘱咐我保护王爷,可现在,他也把我支开了;我以前总是说‘替天行道’,可这‘天道’究竟该是怎样的,我也看不分明。哥,当年如果走的是我,而不是你,该多好。你若活着的话,这些事你做得一定比我好。哥,你告诉我,究竟该做什么,该怎么做……”

      在玉啸坟前呆了足有半日,眼看日已西斜,玉鸣方站起身,揉了揉哭红的眼睛,往城内赶去。回到长风时,已是华灯初上,自角门进了院子后,却远远瞧见自己屋内竟亮着灯。玉鸣纳罕不已,忙疾步走了过去。

      “姑娘,你回来得正好。”她一进屋,青嫣便笑盈盈地迎了上来。“饭菜都还温着。”

      玉鸣在这里见到她,不免有些蹊跷,虽然被她拉着在桌边坐下,却忍不住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来汴京了?”

      “我听钟大哥说的啊!我都一年多没见到姑娘了,当然要过来看看。”青嫣一边说,一边将菜碟上扣着的碗一一拿开,桌上四五盘菜肴竟都是她从前喜欢吃的。“我做菜的时候,便带了段老伯和王老伯的份,已经给他们端了去。这里是单独给姑娘你留着的。”青嫣见她迟迟不肯动筷,忙解释道。

      玉鸣面上终放松下来,笑着道:“你不是也没有用过饭,取了筷子与我一同吃吧。难不成你还看着我吃?”

      青嫣应下后出了房间,再回来时,怀中多了坛酒,正要倒给她,却
      被她一把拦住。“这菜已很好了。酒,就免了吧。”

      “姑娘,这酒不是市面买来的,是我从宫里带出的。我听王……听钟大哥说,你最喜欢这种了。”

      “我忌酒了。”玉鸣这时不得不直言道。

      青嫣听她这么说,也不好再劝下去,只能讪讪地把酒坛放到一旁,拿起筷子同她一起进餐。才吃了两口,却听玉鸣悠悠道:“你我主仆一场,难得你还记挂着我。今日多谢你来看我,也多谢这一桌饭菜。你既然专为见我而来,那该见的也见到了,一会儿吃好了饭,便回去吧。”

      不料青嫣闻言,放下筷子,兴冲冲地道:“我不回去了,我要跟着姑娘。”

      玉鸣微微一愣,脱口问道:“怎么不回去了?是在宫里受委屈了吗?”

      “没受委屈。我就是要跟着姑娘,伺候姑娘一辈子。”

      玉鸣笑着自嘲道:“跟着我?我一个居无定所、朝不保夕的人,哪里是养得起丫鬟的?”

      “我有钱,出宫的时候,王……钟大哥又塞了我好些银两。只要姑娘不撵我走,我养着姑娘。”

      “那便更没道理了。我就算再落魄,也不至于让你养着。”说着夹了两口面前菜肴,想了想道:“你若不耐烦宫里的规矩,和王爷打声招呼,让他为你在宫外置份营生,也非什么难事。王爷对你们向来仁慈,你若不便开口,托了钟政他们也是一样的。”

      “不是,不是为的这些。”青嫣急着辩白后,低头嗫嚅道,“我跟着姑娘,是为报姑娘大恩。当年我和我爹在辽境卖唱时,幸得姑娘出手相救,才免于受辱……”

      “那是钟政救的你,要报恩,你报给他去。”玉鸣淡然打断她道。

      “可因此受罚的,却是姑娘。”青嫣抢着道。“后来,我爹得急症去了后,也是姑娘在王爷面前打了招呼,让人安葬了我爹。以前跟着姑娘的时候,姑娘总念叨着‘知恩图报’,怎么如今却不许了。”说完见玉鸣面上仍无应许之意,便“扑通”一声跪了到她身旁,恳求道,“自跟了姑娘以后,就把姑娘当姐姐,我也知道我不配,可我在这世上也再无旁的亲人了,姑娘若不收留我,那我只能再去卖唱了。”

      玉鸣心中本就郁郁,如今被她闹腾得更加烦闷,欲拉她起身,青嫣却执拗得说什么也不起来。两个正拉扯之际,忽听院中传来纷沓的脚步声。玉鸣心中一惊,自己回来时明明锁了院门,如今既没听到叩门声,也没听到王伯的招呼,那这些人是从哪进来的。

      玉鸣这时再顾不上与她拉扯,只低声吩咐道:“去,找个地方躲起来,我没叫你出来,千万不能出来。”说完从柜中找出昔日旧剑,只身朝院内走去。

      “姑娘,你……保重些吧。”青嫣在她身后嘱了一声。玉鸣听这话略感诧异,却也来不及思考,推门走出屋外。只见院内八九个人,已分布各处,呈天罗地网之势,将她团团围在门口。

      玉鸣扫了眼众人,反倒镇定下来,微微一笑,道:“难得我回次京,熟人竟排着队来瞧我。”说着敛了目光,直视对面的韩友谅,仍旧笑道:“友谅大哥该不是也来请我喝酒的吧。”

      韩友谅被她盯得有些尴尬,也不答话,反倒向身旁的孙成丢了个眼色。孙成脸色也是一样的难堪,心狠了又狠,才道:“秦统领,我们也是奉命行事,实在是得罪了。只等来年,我为您多烧一挂纸吧。”

      玉鸣进院时,便瞧见这一行人脸上的杀气,如今更不会不明白他什么意思,却仍旧不慌不忙地道:“这谈何得罪,友闻之事,我原该抵一条命的。”

      “我们韩家,素来不会这般小气;我韩友谅,也断没有这等生杀大权。”韩友谅这时终于开口道,“你自己也清楚,下令的不是我。”

      “这我倒糊涂了,”玉鸣心中已隐约有了答案,却仍强撑着最后一丝侥幸,道,“这汴京城还有谁,与我有此深仇大恨,非置我于死地不可。”

      “都这个时候了,你又何必明知故问。”说完手执斩铁宝剑,带着众人向前迈了一步。

      眼见一行人步步逼近,玉鸣手握剑柄,环视一周后哂笑道:“我和大家都算得上故交,如今动起手来未免难看。况我真想逃脱的话,你们也未必能耐我如何。”说着昂头质问韩友谅道,“我只问你一句,到底是谁下的令?我明白告诉你,若是为友闻之事,我甘愿赴此一死;但你若想打着旁人的名义,逼我就范,可别怪我不客气。”说罢“咣啷”一声脆响,长剑已出鞘。

      “令……自然不是韩将军下的。”这时从韩友谅身后走出一人,手执朴刀,面色肃然似如地府判官。

      玉鸣身子不由一颤,惊恐得几乎拿不稳剑。祺瑞令她胆寒的,并非是他的身手,而是他的身份——她不怕自己殒命于他刀下,而是他此刻出现在这里,那么幕后主使便也昭然若揭。她再怎么不愿相信,现实也夹着杀气,呈现于她面前。

      “为何?我与他无冤无仇,纵是欠他的恩情,该还的也都还了。”

      “定人生死的,也非只有冤仇。”祺瑞漠然道,“你要怪,就怪自己趟了这摊浑水,牵扯了不该牵扯的事,结识了不该结识的人。你要怪,就怪自己是秦玉鸣吧。”

      话声坠地,朴刀出鞘,寒铁映着清冷月光,无半点怜悯地向她刺去。玉鸣既不躲闪,也未抵挡,眼睁睁地看着刀尖刺穿自己胸膛,淋漓的鲜血染红素白的凉衫。她低头看着插在胸口的刀,似有些难以置信地皱了皱眉,又抬头缓缓看了眼众人,竟连吭都未吭一声,便直挺挺地仰面倒了下去。

      后脑磕到门前的青石板,微微的痛。眼中最后一幕,是天上缺了一角的月——像极了儿时她哥带着她祭祖,被她偷咬了一口的月饼。玉鸣盯着那缺口,却忽然露了笑,心中暗道:哥,我终于能去见你了。于是心满意足地阖了眼,唯在眼角余下一行清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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