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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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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近子时,南清宫内却灯火通明。赵德芳半倚在堂前椅上,双目微阖。堂下五六名心腹密僚分坐左右,虽个个心急如焚,却都不敢轻语妄言。
这时有丫鬟端了盏热茶过来,打量一众人紧张神情,却也不敢轻易上前。祺瑞见状,接了茶盏,走到赵德芳身旁,将桌上残茶撤去,换做新茶。
“你们确定今日见着的是她?”赵德芳睁开眼,再次确认问道。
“确实是她。”祺瑞忙答道,“她不单回了京,去了长风,而且还……”迟疑了一下才继续道,“还联络了旧部将。”
赵德芳剑眉紧锁,喃喃轻语道:“这个时候……她回来做什么……”
坐在他左下手边的,是当朝御史中丞杨怀正,闻言后幽幽道:“三个月后,正是圣上廿岁生辰……”
赵德芳抬目觑他一眼,问道:“你认为她是为此事而来?”
“卑职倒不敢妄断。只是,”杨怀正顿了顿才道,“王爷运筹此事多年,若是因为区区一人,乱了全局,只怕是得不偿失。”
“岂止是‘得不偿失’。”坐在最远处的文清这时插话进来,“若是因此‘蚁穴’,溃了千里之堤,重蹈十几年前的覆辙,被庞藉反咬一口,到时候……王爷可就不止是损兵折将,丢了十万精兵那么轻巧了。”
这话听着十分刺耳,赵德芳却不计较。文清跟随他多年,才智足以位入翰林,然却孤傲成癖,不屑博取功名,故只在他麾下做个幕僚。因没有官职束缚,此人说话向来少虚辞、无忌惮,赵德芳也倒习以为常。
赵德芳默不作声,执起茶盏却听文清继续道:“防微杜渐总归不会错的。该如何发落她,王爷还是要及早定夺。”借着杯中氤氲雾气,他窥了一圈堂中诸人,见他们虽未直言,却都似赞同文清的想法。赵德芳不由心中一冷,他自然清楚文清口中的“发落”意味着什么。
“青萍军如今已交了孙成,”赵德芳放下茶盏,故作轻蔑道,“我料她也掀不起什么风浪来。”
“军令虽然交了,可那些部将对她的情义,却是交不出去的。”迟迟未语的韩友谅这时开口道,“若不然,也不会她一回京,便一呼百应。”
赵德芳站起身,踱步道厅堂中央,问道:“你觉得,她会趁此机会兴兵作乱?”
友谅微微一笑,应道:“王爷的人,自然是好的,怕只怕被人挑拨利用,走了歧途。”说着环视堂内,补充道:“我听孙成说,部将中与她最要好的齐元山,这些日子与庞太师走得极近,否则,也不会这么快就升了金吾卫。”
赵德芳的心,于沉冷中又坠了几分。京中禁卫、城卫等环卫官,眼下竟有多半是青萍旧部。当年他在延安府选练青萍军,也正是出此意图,只为自己回京后诸项行事,断却后顾之忧。而宋夏一战,恰给了青萍军难得的晋升机会。虽太后百般阻挠,然青萍军功勋难掩,擢升京官着实无可厚非。
一切都在他的棋局之中,可却不曾料想,有一子错入,乱了整盘棋,更乱了他的心。
赵德芳默然立于堂中,心思弗猜,周围臣僚却也不敢轻言劝谏。院外的更敲了三响,赵德芳终于开口道:“时候不早了,诸位都安歇吧,这事我自会处置。”
众人纷纷告退而出,只有文清还坐在原处,却没有起身的意思。赵德芳瞥他一眼,踱回到堂前坐定,待众人都出了门后,方问道:“文清,你有什么话,直说无妨。”
文清睨笑言道:“我想说的,想来王爷也都心知肚明。所以,我倒想妄揣一下王爷的想法。”说完见赵德芳面色虽显黯淡,却并无恼怒,这才继续道:“我猜王爷这时想的是,无论用个什么法子,是劝、是哄、是骗,都先把她送出汴京,以掩他人耳目。”
“所以,你留下来,是想阻我这么做?”
文清再次低头轻笑,道:“王爷想做的,我又怎么拦得下来。不过是想提醒王爷一句,小不忍则乱大谋。”
赵德芳望着窗外皎月,似明知故问地漠然道:“你且说说,怎么个‘小不忍则乱大谋’?”
“三月后圣上岁满双十,按祖制太后需还政于圣上,退居后宫颐养天年。不过从当下的情势看,无论是太后,还是庞藉一党,都是不愿圣上掌政的。故王爷欲行的,且有三势:寿辰之前,暗令御史言官,参上庞藉数本,以此削其在朝中的势力,此为第一势;寿辰当日,出示先皇遗诏,推助圣上掌政根基,此为第二势。当然,这两势都是明面上的,虽可令庞党陷于重压之下,可若无第三势,只怕也难达目的。为确保圣上寿诞当日太后顺利还政,王爷早已在京中各卫设防,便于迫不得已之时,以行……逼宫。
“而正是这三势,却也成了此女不得不除的三个理由。”说完见赵德芳附在案上的手微颤,眉间紧蹙,略停片刻后却仍娓娓分析道:“庞藉欲在朝中立于不败之地,势必要在王爷之前先发制人,故而不待御史参本,他却先要挑出王爷的破绽。至于这破绽……王爷当年冒大不韪救下秦氏遗孤,便是欺君重罪,而秦姑娘正是罪证所在,因此不得不除,此为其一;太后欲驳先皇遗诏,必要证伪‘太子监国’一事。此事事关十几年前旧案,太后和庞藉自然不好旧事重提。若是以为秦世忠正名平反为诱惑,让秦姑娘将此案声张开来,却可起到事半功倍、一箭双雕的效果。一来‘太子监国’被歪曲成子虚乌有之事;二来王爷错审此案也被陷于不义之地。故而秦姑娘不得不除,此为其二。至于其三,韩将军方才也说了,青萍部将皆听令于她,而她若是受命于庞藉,那王爷当年良策,如今便是为他人作嫁衣裳了。”
文清说完这番话后,面上狷狂全无,竟带着前所未有的肃穆正色道:“我也知道王爷绝非薄情寡义之人,此刻为保她性命,只望将她送离汴京,无涉此事。而这也正是我要劝王爷的。”说罢清了清喉咙,顿了一下才道,“王爷自梁州受诏回京后,志在匡扶社稷,不为外戚所扰,且苦心经营多年,才勉强站稳根基,赢得朝中众臣信赖。这些朝臣愿投于王爷门下,助圣上掌政,便是把身家寄托在王爷身上,即便不是为了前程打算,也多少会思虑安危性命。如今值此紧要关头,王爷若不能杀伐决断,反而为儿女私情所困,那么无论事成与否,只怕王爷都难覆悠悠之口,此后更是威信难立。”
赵德芳听完他一席话,心中虽如刀割,面上却已无波澜。他站起身,踱至门外,于飘香金桂下望着被枝叶割得破碎的月色。如此也不知静默的多久,再转回身时,堂中已然空无一人。
“王爷,”祺瑞在他身边解释道,“文先生方才已告退了。”
赵德芳默默颔首,却似不堪重负,明明正当壮岁,却仿佛年迈老者一般,蹒跚着朝卧房走去。
祺瑞护送他至卧房,见他凝望床头挂着的青剑,久久不语,于是进前一步,主动请缨道:“王爷,秦玉鸣的事,就交给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