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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二 ...

  •   离了军营,玉鸣一时间竟没了方向,不知自己该去往何方。遥想当年,自己习得一身武艺,虽未有什么出将入相的雄心壮志,但也着实盼着能有一番作为。未料却沦落至此,想要尽忠,却报国无门;想要尽孝,家中沉冤亦无力昭雪。纵是想说句“替天行道”的大话,可这“天道”为何,她这一刻却也难辨清楚。

      玉鸣越想便越觉得自己荒唐,如今没了那人,自己空有一身拳脚功夫,却是身无所往,心无所托——此后,心中再无可记挂之人了,那么想必也再无人记挂着自己了。

      漫无目的走了五六里路,在一片山坳处,偶遇山贼劫路。被劫的是个身着布衣的老丈,看打扮貌似店铺收账的账房。玉鸣心知小门小户的买卖,没太多的闲钱,纵是这山野林间的险路,也断是舍不得请镖师的。于是救下他后,护送着往城中去。

      傍晚时分,玉鸣终将他送到城中。那老丈千恩万谢,叠着声道:“大侠仁慈,救我小老儿性命。大侠日后必得佛祖保佑,一辈子平安富贵……”

      玉鸣笑着应下,却也无意在城中逗留,趁城门尚开之际,离了城内热闹,只向城郊僻静处去。入夜十分,玉鸣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却也无心去寻客栈、驿馆,只将马拴在树下,在一旁平地处燃起一拢篝火,抱膝坐在火边,思虑着将来的去向。

      夜幕笼垂,远处偶尔传来虫响蛙鸣,身旁的篝火也不时发出吱吱声响。玉鸣拿着树枝拨弄着柴火,想起白日老丈一口一句“大侠”,不禁哑然失笑。想起自己少年志愿,倒确是做一个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侠客。如今阴差阳错,倒遂了这愿。

      “那便做个大侠吧。”她丢了手中树枝,仰面躺在篝火旁,望着一轮皎月,喃喃自语道,“反正这天道行不行得通,恶都是要惩的,善还是要扬的。”这话一出口,竟觉得十分熟悉,隐约记起当年也是月下,这话是那人对她说的。

      “那便做个大侠吧。”她晃了晃头,兀自重复着,不愿再忆陈年往事。阖上眼,只盼一夜无梦。

      自那日起,玉鸣倒真当以侠为业,一人一马云游于州城、山林之间,碰上有人遇险临危,便竭力搭救着,也不图什么回报。没了束缚,少了牵挂,外人看着自是潇洒自在,然心中苦闷寂寥,却无从诉去。

      如此浑浑噩噩游荡了数月,玉鸣身上却已捉襟见肘,连基本的生计都成困难。一匹瘦马,陪了她数月,若是变卖了,路上连个伴都没了。最后想了又想,索性将青剑解下,找了处当铺,换了三十两银子。玉鸣也知此剑昂贵,远不止这个价钱,却全然不计较,揣了银子转身便要出门。

      “哎,小客官,”那掌柜收了剑,目光却落在她腰间的龙鳞匕,拦住她道,“这刀你有心当的话,我再添你二十两。”

      玉鸣忙护住龙鳞匕,嗤鼻笑道:“二十两?二百两你都别想!”说罢抬脚离了当铺。是时已是冬日,街上寒风凛冽,玉鸣握着刀柄,觉得通身只剩这一点温暖。

      自青剑去了后,玉鸣日子却过得宽裕起来。三十两银子用尽后,便常有外财不期而至。偶尔途中救下个遭难的,都愿赠她些银两以表谢意。玉鸣最初还推却一番,后来实在为生计所困,便坦然受下。

      转眼间已是翌年八月,途经定州时,恰遇此前镖局旧交,攀谈时难免勾起诸多旧日在汴京的往事。与他作别后,玉鸣算了算时日,发现她哥祭日已近,想来这些年在京外,也无暇祭扫,只怕坟上已野草丛生。念及于此,玉鸣也未多做计筹,次日一早便往汴京方向赶去。

      抵达汴京城外时,距玉啸祭辰还有些时日。玉鸣心中合计着,既已到了汴京,旁人姑且可不理会,段师傅却是不能不去探望的。她记事起便以长风为家,虽前后拜了几个师傅,可段师傅却是教她最久的一个。虽然在镖局时,玉鸣每每嫌他唠叨,可打心底却把他视作半个亲人。如今去了西北这三四年,自己却未曾回京拜望,想来也是不敬不孝。

      自保康门进了旧城,玉鸣便直奔城北长风旧地,一路上店铺林立,酒肆、茶坊、布行、药铺……各式招幌、牌匾新旧交杂,有自己熟悉的,也有未曾见过的。玉鸣恍然间似又回到几年前的京中岁月,得了闲便满街去寻可口的菜馆,以解口腹之欲。

      长风旧址未变,原来的院落还空着,只是匾额早摘了去,朱漆大门业已斑驳得分辨不出颜色,上面挂着一把锈了的铜锁。玉鸣绕过正门,寻到西南角的侧门,叩了数声后,门方缓缓从里面打开,开门的正是昔日看守门房的王伯。

      虽一别三四年,王伯却还认得她。迎她进门后,兜着口漏风的牙齿,和她讲起长风这些年的过往。自被查封后,镖局内各等镖师便纷纷自寻出路去了,就连吴三爷,也去经营其他生意了。最后只剩下段师傅和他,两个年过半百的孤老头子,守着这一处空荡荡的院落,平日靠闲聊些往昔峥嵘,打发余岁残年。

      段师傅已是垂暮之年,三四年没有她的音信,如今见她突然归来,惊喜之余却也不免疑惑,故而寒暄过后,便问她这些年都做了些什么,怎么有工夫特地来汴京见他。

      玉鸣知道如今的境遇不堪与人道来,故来时的路上便已编好了借口,只说自己在边关任职,如今是奉了八贤王的密令,来京中办一件要事。

      段师傅半信半疑,然打量她衣着素简、神情萧索,心中已有了些判断,嘴上却也不挑明,只道:“既如此,这几日便在这里住下吧。这些年,你那屋子倒还给你留着呢,一会儿叫王伯找些被褥给你。”

      玉鸣欣然应下,笑着道:“我也正想住这多陪陪您老呢。”

      “那正好,正好,你不厌烦我这老头子就好。”段师傅这时不免感慨道,“老了,没用了。教了这些徒弟,如今也只有你和孝远还记着来看看我……”一边说一边朝门房走去。

      玉鸣收拾好床铺,已是傍晚时分,正寻思着如何打发晚饭,一出门,一记铁拳夹风扑面而来。玉鸣机敏,偏头躲开后,顺势侧身,抬臂去袭他胸前空档。不料那人却看穿她的招势,收拳一把抓住她的手臂。

      两人你来我往两三回合,倒是那人先收了招势,笑着道:“秦玉鸣,这些年哪里偷的师,功夫竟长进了。”

      玉鸣见了故人,也跟着玩笑道:“张孝远,哪里是我长进了,我看分明是你荒废了。”说笑着将他请进房内。

      两人故交匪浅,互问了往来后,便亲近如昨。玉鸣得知他如今在城中威远镖局谋了差事,近日才升的二等镖师,少不得恭贺他几句。

      孝远却不见为此欢喜,打量她单薄身姿,转而道:“玉鸣,你记得绸缎庄那个‘非你不娶’的周公子吗?前年的时候,也娶了亲了。”

      “哦。你去吃喜酒了?”

      孝远愣了一下,随口道:“没有。他娶亲跟我有什么关系?”

      玉鸣白他一眼,回呛他道:“那你说这些跟我就有关系了?”

      孝远讪讪笑道:“有没有关系的,你也该想想,这世上能真心待你的人可没几个了。再不珍惜眼前人,只怕……”

      玉鸣自然明白他话中含义,正欲回话,却听到院内一阵吵杂。循声走出房,见一行十几个人,也不顾王伯阻拦,已闯进院内,走在最前头的不是别人,正是齐元山。

      “秦统领,你果真来汴京了!”齐元山身后跟着的,皆为昔日青萍将士,此刻竟个个身着官服,虽官职不尽相同,可见了她却都是一样的欣喜。

      玉鸣见着他们也是分外亲切,淡笑着道:“我晌午才进的城,你们这会儿便找来了。你们的消息,也太灵通了些!”

      “这个说来却巧,保康门的城门校尉钱三虎,正是咱们的人。今天看到你进城,还不大敢认,特地满城问了个遍,才寻到这里来。”说着,不由分说邀她道:“我已在长庆楼订下酒席,专为给你接风,走,有什么话,边吃边说!”

      玉鸣此番回京,本不愿声张,于是笑道:“既见了面,就比什么都好,这酒席,便免了吧。”

      齐元山微微一愣,多少猜到些她的心思,转身叫来随从,低声交待几句后,又与她道:“秦统领,既然你不愿去赴宴,我便叫人把酒席端了来,在这里一尽重逢之欢,如何?”

      玉鸣再不好推脱,只能点头应下。

      时值中秋,当空一轮圆月,倒也明朗,十几个人在院中摆下两桌酒宴,借着清皎月色,一叙当年同袍之谊。玉鸣当年与他们相处便无间隙,如今仍旧欢谈,只是每每有人前来敬酒,却都推却了,只以白水代饮道:“此前因这误过事,于是便忌了。”

      交谈间,玉鸣得知,自青萍军入了京 ,便被编入禁卫军中,原麾下十几名部将统帅,也纷纷予以加官进爵,充任校尉、副尉等职,而一度被她委以重任的齐元山,更是得了个金吾卫之衔,通身锦衣华服,金钩玉带,气派非凡。

      “秦统领,我们兄弟能有今日,可全都仰仗着你当年栽培。如今我们虽发达了,你却……”齐元山手擎酒杯,打量她一袭布衣,微醺着道,“你今日既回了京,便该向皇上请赏,也得个一官半职。”

      玉鸣摇头浅笑,道:“我是自在惯了的,好容易得了清闲,如今更受不得这官场的拘束。”

      齐元山迟疑片晌,放下酒杯,低声试探问道:“秦统领,那你这次回京,可是为的父仇?”

      玉鸣眸中闪过一丝蹊跷,却在不易察觉间从容掩过,平静道:“什么父仇?不过是我哥祭日近了,回来扫扫墓而已。”

      “秦统领,我们在京中这一年多,也听到些秦将军当年的传闻,实在令人敬佩。况你待我们兄弟恩重如山,若真是为此而来,那我们兄弟能为你效些犬马之劳,也算给我们个报恩的机会。”

      “我说了只为祭扫,便是只为祭扫。”玉鸣面上仍挂着笑,语气却不容置疑,停顿少顷后,语态缓和下来,轻声道:“你们都是寒苦出身,如今得了这样的富贵前程,实在不易,倒是该好好珍惜。”

      齐元山听了这话,拍着胸脯道:“秦统领,你这叫什么话,我们兄弟岂是因利忘义之人。你若是真有用得着我们的时候,我们倒乐意丢了这差事,继续跟着你。”

      玉鸣这时撂了筷,手指交叠,低头看着拇指轻叩,仍旧淡然道:“我当日便说,你们为朝廷尽忠,便是对我最大的情谊了,于此之外,哪还有什么恩,什么义。”说着站起身,与诸部将道:“我这几日赶路,实在是乏了,今天不能多陪诸位。不过横竖我还要在汴京停留些时日,只等他日再还席吧。”说罢,也不顾众人挽留,独自回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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