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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一 ...

  •   出了大名府,玉鸣也顾不得过多感伤,策马直奔晋州韩府。一来,友闻去了后,她还未曾登门表过歉意与慰藉;二来,她也确需向韩子良求证赵德芳所言真伪。

      经历丧子之痛的韩子良,几个月间仿佛老了几十岁,不仅发如霜染,原本挺直的脊梁,也都佝偻得不成样子,在两个丫鬟的搀扶下,颤巍巍地走出内室来见她。

      “韩将军!”玉鸣忙上前去扶他,心中满是愧疚道:“友闻为护我才遭不幸的,我本该早些……”

      韩子良摆了摆手,却先宽慰她道:“都是命数,命数。友闻也是,没逃脱他的劫数罢了!”

      玉鸣闻言心中愈发难过,念起友闻往日的宽厚,只咬着嘴唇迟迟不语。这时,反倒韩子良开口道:“秦姑娘,这次来这里,该不只是为了探望我个老头子吧?”

      玉鸣抬起头,目中满是犹疑,想了又想才试探问道:“韩将军,您当年与我爹相识吧?”说完见他神情微变,忙追问道:“那您一定知道,我爹当年为何被判满门抄斩?”

      韩子良顿时面露黯然,踟躇半晌方道:“这是王爷叫你来问我的?”

      玉鸣知道,如今向韩子良探明事情真相,那么此前诸事自然不好再瞒他,于是便把大名府遇庞藉、见卷宗之事,据实以道。韩子良听后,眉间愁云不散,略思度片刻,便也将十几年前的旧案,与她娓娓详述,情形与赵德芳所言并无二致,只是讲到举兵时,韩子良深感愧疚道:“起兵之事本是我和你爹商议而成,按当时的商议,由我联络宫中数名侍卫,待你爹从城郊调兵后,成里应外合之势。未想事前走漏了风声,你爹还未出城便被缉捕,受审时更是把所有罪责都一个人担下了,换下我们几人苟活了下来……”

      韩子良还在讲着当年之事,玉鸣的思绪却已不在眼前。如今此事真伪,她已去了疑惑。接下来她自然要为她爹伸冤,可这冤该怎么伸,甚或向谁伸,一时间也难为她逐一厘清头绪。

      “所以,要还我爹清白,”沉吟良晌后,玉鸣终于开口道,“便要推倒太后与庞藉一党,证实‘太子监国’一事,方能澄清我爹对先皇、对圣上的一片忠心?”

      韩子良抬目看了她一眼,苍凉道:“理是这个理,只是……”说罢长叹一声。

      玉鸣自然知道他哀叹的什么,如今太后垂帘掌政,庞藉党羽遍布朝野,此事之难,堪比登天揽月。莫说她区区一个手无半点权势的女子难以为之,即便是赵德芳养威蓄锐多年,也未敢向她做十足的保证。

      “玉鸣啊,”韩子良唤她亲切,语重心长劝道:“我方才便说,人都有自己的命数。你的命数原便不该去想着这些。你爹,你哥,还有……还有王爷,他们千辛万苦保你活下来,也不是为着让你昭雪什么冤情。活着不易,你活着,不单是你,更是他们的不易。若是为了此事,你有个三长两短,反倒是辜负了他们的诸多不易。”

      玉鸣唇角颤了颤,目中已有泪意。韩子良见她紧握剑柄的手仍有不甘之意,索性直言道:“玉鸣啊,我与你爹相识多年,他的性情我再清楚不过了。听我一句劝,你平平安安活着,便是对他最大的孝了。”

      韩子良说完这番话,恰有一名仆役自门外进来,将一封信笺呈给他。韩子良展信读罢,心中悲凉更甚。信是韩友直写的,告知他前线战事即捷,圣上嘉奖他与友谅前线御敌有功,特诏回朝领赏受封。韩子良读完信,抬头看了眼送信来的仆役,似有等待之意,于是冷叹一声,道:“这还用得着回什么信。他俩若无入朝之意,直接回来便是,又何须顾忌着这虚礼,来信询我意向。”说完摇了摇头兀自道:“罢了罢了,历来没有当爹的阻了儿子前程的,他俩既有这个抱负,就随他们去吧。日后在朝中安危沉浮,也便听天由命吧。”说完想起友闻,虽不若两个哥哥机灵,可却是难得的朴直,没太多的野心,于是脱口道:“若是友闻在,定不会……”话说到一半,想起坐在一旁的玉鸣,剩下的半句话生生咽了回去。

      “玉鸣啊,”自她进门时,韩子良便留意她此次只身而来,似乎已无依靠,这时便提议道:“你若不嫌弃,便在这晋州住下,旁的我不敢说,至少可保你这一世过得宽裕,不为衣食所困。”

      玉鸣自然无意久居晋州,谢过韩子良的好意后,只推脱另有他事,择日再来拜望。

      离了韩府,玉鸣心里合计着,如今前线战事即毕,赵德芳又回了京,那驻在延安府的青萍军还有待她安置,于是策马赶往军营方向。翌日傍晚时分,玉鸣终于赶到延安府郊外军营。适时,正值青萍军群龙无首,一众兵将见着她都格外亲近,拥着她七嘴八舌地唤着:“秦统领,你回来了!”“秦统领,你身子好些了吗?”“秦统领,咱们什么时候去汴京啊?”“秦统领,皇帝会赏我们什么啊?”

      玉鸣听这话十分纳罕,忙唤来手下一个名为齐元山的部将,细问之下才知,宋夏一战即捷,圣上褒奖前线将士,圣谕中特提到青萍军,因其骁勇之功,诏回京中封赏。只是青萍军向来听令于她,如今接管的统帅,今晨虽已至军中,然千余人的兵将却也不敢轻易前往。

      玉鸣听明原委后,忙赶向中军帐,到了帐中才发现,前来接管的将帅,正是之前熟悉的孙成。

      孙成向她简要交待此行缘由后,免不了催促她道:“秦统领,我虽然是按上面的吩咐来接管的,可这交接的令还得您下。”

      玉鸣听完只不做声,心中方寸微乱。孙成见她犹豫不定,便道:“秦统领,这青萍军是您一手练成的,如今交给旁人,自然是舍不得的。可是,您纵是对他们情义深厚,也要有供养他们的银子不是?此前八王爷在这里的时候,一切尚都好说。自王爷离了延安府,我听说,军内已月余未发军饷,就连平时炊食也是靠着往日积存,勉强支撑。若是您执意把他们留在这里……”

      “那……那要是我跟着他们一同前往呢?”

      “您要跟着,我自然拦不下您。只是……”孙成这时凑到她近前,压低了声音道,“这话我与您私下说说,您知道便好。此行我接管了青萍军,是要交到韩友谅韩将军的手里的。韩将军对您……就算说不上恨之入骨,也是有几分厌恶的——他们兄弟的情谊,向来是极深的。您若跟了去,此后在他手下,只怕……”

      玉鸣哑然,友闻之死,她难逃其过,她不怨友谅对她的记恨,只是自己留在军中,日后友谅刁难她事小,若是因此牵连青萍军,倒真是违了自己一片初心。思及于此,玉鸣勉强扯出笑颜,道:“多谢孙将军提醒。接管的事,我这就交待下去。明日一早,您即可带着他们赴京。”

      出了中军帐,玉鸣嘱齐元山唤来麾下十余名部将,召到自己原来帐中,与他们道:“既然圣上诏你们进京嘉奖,那明日你们便统领着部下兵士,随孙将军一同去吧。日后军中各项事宜,也都……也都听令于孙将军吧。”

      站在她身侧的齐元山道:“秦统领,那你不跟着我们一同去汴京吗?”帐内其他部将听后也纷纷道:“是啊,此战你功劳最大,怎么到论功行赏的时候,反倒没了你的份?”“之前你不是还说,要同我们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吗?”“就是,就是!要领赏就一起领。你要是不去,我们也不去了!”

      玉鸣心中倍感欣慰,却仍摇了摇头,淡笑着道:“这些年我教导你们,不过是代朝廷培植将才。若是有功,也是朝廷的功,是王爷的功。你们若念及对我的情义,便把这一片忠心付诸朝廷,为国尽忠,也不枉我当年从万千人中选了你们。”说完见他们仍有继续挽留之意,便又道:“我不与你们同往,也因为还有其他要事需办,如今只是暂别。等我了了手头的事,再去汴京寻你们也不迟。”

      “既然这样,那秦统领,我们可在汴京等着你啊!”“是啊,秦统领,皇帝的赏,我们为你留着。”

      玉鸣颔首应下,微笑着目送他们出了军帐。

      次日一早,天方初曚,玉鸣便早早动身。虽也并无急于去往的地方,然因不愿再伤离别之情,故特在青萍将士还未启程前,便率先离了军营。

      出了军营驻地两三里,玉鸣一人一剑一马,孑然路上,心内愁绪暗涌,脑中思绪烦乱,似有数端要事有待她去做,可任一端她却都心余力绌、无从着手。勉强从恍惚中打起精神,才发现自己正行在归向延安府城的路上,想来练兵时自己每日往返于此,一时间倒走顺了脚。

      玉鸣唇上泛起自嘲苦笑,转头望向军营处,已是晨炊袅袅,刹那间竟有种恍若隔世之感——此前静好岁月中,每日辛苦操练的青萍军,时常在耳边聒噪的韩友闻,以及延安府内那个夜夜等她归来的人……泛此昔日种种,如今却都已物是人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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