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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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律纠里被刺一案升堂的前一夜，人赃果真并获——李瑾被五花大绑套在麻袋中，丢在府衙大门处。而此事是何人所为自然无从知晓了。
赵德芳得知此事后，半悬着的心略放下了些，然却也不敢完全掉以轻心，生恐节外再升枝节，于是嘱手下幕僚，携金银若干，暗访此次随行而来的辽官。
夜已过三更，赵德芳仍坐于案后，凝着手中已无半点热气的杯盏沉思。祺瑞这时上前劝慰他道：“王爷，长公主遇刺一案明日便得分晓。您接连几日未曾休息，如今也该好好歇歇了。”
“长公主……”赵德芳放下杯盏，踱步至窗边，望着一轮清月下备显幽凄的晋阳阁，竟有种恍如隔世的错觉。耶律纠里毕竟于宋境遇害，所以，此案就算审出如期的结果，只怕也无法安抚辽主之震怒，适时还少不得他再返辽境，重修两朝之好。
祺瑞摸不透他的心思，可有一事却不得不提前请示他的意思，于是试探问道：“王爷，明日结案后，玉鸣该怎么安置……”
赵德芳心中苦涩直攀眉间，转而滑落至唇角，弯出自嘲的苦笑，莫名地道：“怎么安置？到时候只怕轮不到我来安置她。”
翌日，大名府升堂审案，却也无再多波折。李瑾虽百般狡辩，却架不住前有人证物证，铁证如山；后有宋辽两朝双重施压，最终于严刑之下招认了罪行。
玉鸣被钟政领出地牢时，却无丝毫喜悦，面色仍如入狱时黯然。巧的是，她才出了地牢大门，却见李瑾被三四个狱卒押着往牢里去。
从她身边擦肩而过的时候，钟政因恐她急于泄恨，忙挡在她身前，与她解释道：“这人要押往辽境，交由辽主处置的。唯有如此，才能免除我宋境之责。”
玉鸣望着李瑾的背影，淡淡应了声：“哦。”面上尽是无恨无怨，非嘲非讽的漠然。说来自己竟也奇怪，一夜之间，那些本应记恨的人和事，却忽然变得无足轻重起来。
钟政见她面色出奇的平静，多少觉得有些蹊跷，边走边与她闲谈道：“昨日庞太师见你，与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一些无关的闲事罢了。”
说话间，钟政已带着她出了府衙，朝着晋阳阁而去。玉鸣一路无言，只跟着他来到东苑书房，扣门而入后，见赵德芳站在桌案边，似已等候多时。
“玉鸣啊……”赵德芳见她进来，勉强扯出一丝笑，然话才开了个头，却被她冷冽的声音直接打断。
“我的剑呢？”玉鸣问话时却也不看他，双眼只扫了遍屋内的陈设，以及站着的三五侍卫。
屋内侍卫闻言皆不由一怔——纵是赵德芳往日待身边人和蔼，她这态度也是十足的冲撞。
赵德芳却也不计较，向祺瑞递了个眼色，示意将青剑递给她。
玉鸣接了剑，毫不理会祺瑞目光中的斥责，只将青剑握在手中，低头细细的端详。待再抬起头时，剑已出鞘，剑锋直奔对面的赵德芳而去。
祺瑞此时离她最近，且她索剑时便已起了疑心。故而还未等到她剑到跟前，祺瑞手中朴刀却已先至，朝着她执剑的右臂狠狠斩去。
“祺瑞！”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在赵德芳的呵斥下，祺瑞的刀最终停在了她手臂上方。而她手中的剑，却已毫不留情地抵住了赵德芳的喉咙。
身边的几个侍卫哪见过这场面，回过神后才想着要抽刀护驾，却被祺瑞先一步拦下了——若是惊了她，反倒易失手伤着人。
众人尚处惊悸之时，赵德芳睨了眼颈间青剑，却已从方才的惊诧中平静下来，淡然吩咐左右道：“都出去吧。”
祺瑞这时哪敢离开半步，心中虽焦急万分，站在原地却亦不敢轻举妄动。
“出去！”见侍卫们仍只面面相觑，赵德芳声音沉了下来，带着难见的威严重复道。祺瑞虽仍心忧，却也不敢贸然违令，只好带着一屋子侍卫鱼贯而出。
待房内只剩下二人后，玉鸣擎着青剑的手却纹丝不动，杏眸望着他，竟是前所未有的沉静。“我要知道真相！”
“真相？”赵德芳凤眸中流墨轻抬，觑她一眼后，从泛着寒光的剑锋后，缓缓走开，在一旁圈椅坐下，抬手轻揉紧皱的眉心，徐徐道：“真相你昨日便知晓了吧？”
他这份气定神闲却是玉鸣始料未及，仿佛笃定自己不会伤他，不由心中一恼，却先破了功露了慌张，提着剑追到他跟前，追问道：“我不信那卷宗！我爹他不会兴兵谋反，你干嘛捏造那样的事陷害他？”
“你爹兴兵不假，却不是为的谋反；‘太子监国’之事也不假，只不过……”赵德芳顿了顿，似为压下随之涌起的苦涩。“诏书确为先皇所拟，而非你爹伪造。”
玉鸣自然理不清个中关系，只好听他娓娓解释道：“先皇驾崩前的几个月，已是病入膏肓，几乎每日卧榻不起。那段日子朝政便渐由皇后，也就是如今的太后所把持。先皇也知自己时日无多，生恐仙逝后，江山为皇后所篡，故而密诏几名心腹臣子，辅佐太子执政，并草拟‘太子监国’诏书，已俟公布。岂料诏书还未公示，此事却为皇后所知，她一面逼迫先皇，矢口否认了‘太子监国’一事，一面又联同庞藉密查参与此事的朝臣，意图加害。你爹……他便在这密查名册上。当时，他身为辅国将军，手握京郊五万精兵，于是便与我商议，与其坐以待毙，倒不如放手一搏，举兵逼宫废后，拥立太子继位。若是事成，则大宋江山免受外戚专权之扰；若是兵败……亦可成声东击西之势，使皇后和庞藉再无意追查密诏之事。此事本已计划周密，不想你爹却为手下侍从出卖，还未来得及出城调兵，便在途中以‘意图谋反’之罪，被抓捕羁押。”
“谋反？”玉鸣这时想到卷宗上的记载，脱口问道：“可你明明知道这事的原委，审的时候为何不还我爹清白，反倒落实他谋反的罪名？”
“我何尝不想还你爹清白……”赵德芳迎着她凌厉的目光，忆起十五年前自己也是一样的年少气盛，一身锐气应不逊她。“不单是你爹，当时位列庞藉密查名册上的，还有我与子良等五位朝中重臣，皆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纵是没有同朝多年的情谊，我也应该出示诏书，竭力营救你爹。然而此案尚未开审，先皇却先龙驭上宾。适时太子被幽禁宫中，不单皇位岌岌可危，就连性命也是危悬一线。丧仪过后，太后特嘱我主审此案，那意思却是再明白不过的，此案若真如实审出结果，那只怕……”
“所以，你宁可牺牲我秦家一门？”
赵德芳被她诘问得哑口无言，沉声良晌后，方才继续道：“你爹举兵前便向我提出，若是事败，所有罪过便由他一人承担，一来保社稷安稳，二来换同僚无虞。我自愧无力保你爹性命，只是依当时的情形，唯此以外也再无他法。”
玉鸣执剑的手微微颤着，望着他泫然欲泣，质问道：“就算你当时事非得已，可这些年了，难道就未想过为我爹平反正名？”
“为你爹平反，也要看该如何平反。我若承认当时为人蒙蔽，错审了此案，‘太子监国’亦为向壁虚造，那么此事自然不难。”说着轻轻摇了摇头，兀自道：“非但不难，只怕正中太后与庞藉下怀。”圣上如今虽已登基，然朝政仍为太后把持。想来她也明白，自己临朝称制不合礼制，且当年密诏上确明示后宫不得干政。“到时候，不单你爹罪名可以洗脱，你也不必再隐瞒身份度日。”他自然知道庞藉见她所为何事，可不清楚的却是她的心思。“只是，如此一来，却违了你爹当年的初衷，反倒是让他白白牺牲。”
玉鸣被他一席话压得透不过气。此前，她从未想过去保谁的江山，虽惦记着替天行道，可“社稷”二字，于她而言，一如传奇话本上的人物一般不真切；她甚至很少想过自己的家世，打记事以来，长风便是她的家，父母的容貌性格，乃至名姓她都无从知晓，更别提为此去思念、去不平。十八年来，她活的简单，也活的轻松，因为所有的沉重，都由他人替她抗下了。如今，混着冤、带着仇的过往，骤然落在她的肩上，让她一时间也没了方向，不知如何判度。
她自然不信那卷宗，也不信那白胡子太师，可眼前这人的话，她能否相信，如今却也没了定数。如果他只一味的撇清自身的过错，抑或也像庞藉那样，信誓旦旦地要助自己伸冤，那么，她自然是要生疑的。可这会儿，他为她爹翻案的态度虽模棱两可，然事情却讲得清清楚楚，让人挑不出半点破绽。
玉鸣静默许久才从哀思中回过神来，将青剑收回鞘中，问道：“你叫我如何信你？”
不料这话却换来赵德芳一阵苦笑，笑罢才道：“我不想你信我。你爹当年只是托我保你，又未曾要我取信与你。我既承了你爹的嘱托，事到如今，我只想你远离这场是非，离得越远越好，远到我望不见、寻不着，才好……”
玉鸣原忍在眼底的泪，听他这话后，终潸然而落，滑到唇边时才发觉，自己面颊涨热，而那泪却是冷的。她从未想过，当曾经遥远而模糊的过往横亘到面前时，那个一度最亲近的人，却生分得遥不可及了。“所以……所以，这些年……你保我、护我，果真只是因为有愧于我爹？”
赵德芳再不言语，起身踱步到窗边，背对着她看不到喜悲。玉鸣静候许久，虽未候到回应，心中却已知晓答案，于是抬手拭去满面清泪，清了清喉咙，正色道：“好！王爷既然愿与玉鸣相忘于江湖，玉鸣合了王爷的意便是。”说着跪地朝他深深一拜，道：“我代我哥谢王爷当年救命之恩，也谢王爷这些年教导之恩。”站起身后一字字道：“自此，我与你再无相欠。今日一别，只望此生再无相见之日！”说罢，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赵德芳仿佛没有听见她的话，仍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透过窗子，他望见小小的身影出现在视野中，一路走去，虽不断抬手抹着眼睛，然却决绝得无一丝留恋。不消须臾，那身影便从视野中淡去，直到再寻不到方向。亦如她这个人，在他晦暗的生命中，划过一道瑰丽的亮光后，便擦肩而去了。只是他未曾料到到，也不愿承认的是，她这一去，自己心中尚存的那处柔软与炽热，也跟着她一同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