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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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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藉登抵大名府时,已是案发的第三日。
耶律纠里遇刺一案,此时已是满城风雨、妇孺皆知,而赵德芳硬是顶着各方压力,将案子一拖再拖,至今未审。
桌案后,已经接连几夜未曾合眼的赵德芳,倚坐在太师椅上,垂目手中的信笺,只觉得上面的字几近模糊成一片。他抬手揉了揉眼睛,又端起案前杯盏,润了一口浓茶,勉强看清楚信上写的什么后,却仍是难展欢颜。
仍驻守前线的韩友直在信中告知他,河西方面已开始厉兵秣马,势有举兵进犯之意。
赵德芳放下书信,提了笔正要回复,却被屋外一阵吵杂打断。还不待他询问,房门已被撞开,萧石敬不顾一众侍卫阻拦,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赵德芳眼睑微抬瞥了他一眼,示意祺瑞等人退下,自己却一边执笔修书,一边从容问道:“萧将军这么急着见本王,是有什么要事吗?”
“八王爷就不要明知故问了,长公主遇刺一案为何拖了几天还迟迟不开堂?”说完见赵德芳若无其事的样子,声音又提高了几分诘问道:“难道王爷不知,此事攸关两国关系,经不得耽搁?”
赵德芳搁了笔,自案后站起身,仍一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自若神情,泰然道:“萧将军所言极是。正因此案兹事体大,才愈加不能草率行事。若是盲于速速结案,错杀无辜,罔纵真凶,这罪责只怕你我都担待不起吧?”
“王爷这般危言耸听,只怕是另有所图吧?”萧石敬冷笑一声,咄咄逼问道:“依我看,王爷的真正目的,是为了假公济私,偏袒手下吧?”
“长公主若真是她所杀,本王自然不会偏袒。只是此案如今证据尚在搜集中,萧将军还是不要妄下定论的好。”
“此案人证、物证皆以确凿,还有什么要搜集的?”
“那青剑确是她所属之物,但并未有人亲眼目睹她行凶。至于萧将军手下那几个人的证词……”赵德芳勾唇冷笑,道,“漏洞百出就不需我来提醒将军了吧?”说完见他面上似有不甘,便直接道:“既然那几人目睹她杀人,为何不当场将她拿下?就算身手不敌她,为何没有召集其他侍卫?她既然有逃脱的本事,为何还要故意将青剑落在房内?此外,当晚晋阳阁内,为何除了他们几人,再无他人见过她行踪?”赵德芳一连串的问题问得萧石敬理屈词穷,还未想出如何回复,赵德芳已悠然坐回案后,举重若轻道:“萧将军一味指证她是凶犯,依本王看,倒像是另有所图。”
“王爷这是什么意思?”
“也许是萧将军暗通西夏密使,收受贿金,并协其破坏宋辽两国结盟,也未可知啊?”
萧石敬脸上即刻变了颜色,强撑着气势道:“无凭无据,八王爷切勿血口喷人!”
“正是,”赵德芳淡淡一笑,道:“无凭无据,本王断不会无中生有,想来将军也不会诬陷他人吧?”
“这……”萧石敬被这话架得无从反驳,一时间没了方寸,不满地“哼”了一声后离开了房间。
目送萧石敬出了房门,赵德芳面色渐冷,他自然清楚萧石敬为何如此急于升堂——此前一天,那个叫小桃的婢女在城郊一座荒庙中被找到了。不过似乎受了惊吓,被问起当夜的情形时,小桃说得断断续续,语无伦次。一会儿说萧石敬与一个宋人勾结密谋,欲行不轨,一会儿又说萧石敬要杀她,后被一个蒙面人搭救。好容易平复了些,却又说看见一个宋人闯进房间杀了长公主,因她瞧见了,便连她也要杀。
话虽然说得颠三倒四,但也足以让人听明白个大致。祺瑞望着目色深沉的赵德芳,问道:“王爷,要知会大名府府尹升堂吗?”
“不急。”赵德芳摆了摆手,眉间疑虑远压过了喜悦。此事过于蹊跷了——一则,小桃说的一些话,根本不像出自婢女之口,反倒像被人一句句教会的;二则,小桃被找到的方式也着实出人意料。原本,钟政带着手下,将大名府城几乎翻个底朝天,却终不见小桃踪迹。束手无策之际,却被一个破窗而入的石子解了围。石子上裹着字条,方向直指城外荒庙。待钟政寻到那时,果然在一尊破败的佛像身后,寻到了昏迷的小桃。
似乎有人自暗中推着他,然而却不知是将他推向柳暗花明的开阔,还是深不见底的绝境。赵德芳捏着那只玉牌,正踟躇之际,却被另一个消息打乱了阵脚——他此前令人盯紧的李瑾,在城中无端的失踪了。
送走了萧石敬,赵德芳拢袖伫立于窗前,还未及理清思绪,却听身后一个声音道:“王爷确实能言善辩,区区几句话,便打发了这萧石敬。只不过,若无真凭实据,一味拖延,也非长久之计吧。”
赵德芳回身时,已换了一副笑颜,意味深长地寒暄道:“听闻太师为此事远道而来,本王还想着派人途中迎接。没想到太师的车马竟如此之快,案发短短三天,便从京城赶来了。”
“王爷言笑了。”庞藉面不改色道,“老夫本是前来迎接王爷携长公主返京,不想途中得知此事,故特来……特来劝王爷节哀。”
说话间,两人已至前厅,在壁前两把圈椅上坐下,已有仆役奉上热茶。
“如此看来是本王多想了。”赵德芳执起茶盏,轻撩杯间氤氲,道,“原还指望太师助本王一臂之力呢。”
“王爷何出此言呢。王爷自是足智多谋,已将本案查明,又怎需老夫愚拙呢?”庞藉平静自若道。
“查明却非证明。本王纵是再足智多谋,也比不得太师捷足先登,截下关键证据,与本王为难。”说着也不愿再和他打哑谜下去,直接将玉牌丢在庞藉面前。
庞藉拾了玉牌,却也不慌张,微微笑道:“既如此,就不与王爷绕圈子了。老夫一月前得知,李元昊因不满宋辽两朝结盟,暗中向我宋境派出密探,意图滋事破坏。故而,老夫特请封先生,跟踪那探子行径,以防不测。一路跟到了大名府后,才知这里是王爷返京必经之地。不过啊,说到捷足先登,封先生倒不及那探子。”说着轻呷一口茶,觑了眼赵德芳,面上掠过一抹幸灾乐祸的笑,继续道:“王爷的小丫头才进了城,便被那探子盯上了。”
赵德芳不理会他的嘲讽,反问道:“这么说封先生眼睁睁地看着她一步步被人陷害,也是遵照太师的命令了?”
庞藉听后却大笑起来,笑罢才道:“王爷说的,倒像是老夫害她遭人陷害似的。封先生也好,那探子也罢,她若不来这大名府,谁又能耐她如何?其实,真正害她至此的人是谁,王爷想必心知肚明吧。”
赵德芳双目微阖,虽心中思绪已如潮涌,面上却不见一丝波澜,淡然道:“太师这番煞费苦心,该不是只为看本王难堪吧?”
庞藉敛了笑,正色道:“那个叫李瑾的探子,以及他与萧石敬的书信往来,封先生那里,已经代行保管了。王爷若有心救那小丫头,倒也不难。”
“太师言谬了吧。”赵德芳不动声色地道,“你我都是为朝廷效力,找出真凶了结此案,也是为消弭两国龃龉,解除战祸危机,又何来本王的私心呢?”
“既然王爷并无私心,那依老夫之见,倒不如先把那小丫头交给辽人。”说完有意停顿片刻,窥了赵德芳一眼,继续道:“是杀是剐,等那些辽人泄了心头之恨后,再全盘托出真凶。到时候,那些辽人心存愧疚,只怕两国盟约倒还更牢固些。”
“太师有什么条件,就直说吧。”赵德芳沉吟少晌,平静言道。
“王爷在西北练成的那十万精兵,”庞藉低头望着手中茶盏,看茶水由波荡缓缓归于平静,才徐徐道,“兵权可尚还在王爷手中呢……”
赵德芳隐在袖中的手紧紧的攥着椅圈,本欲借饮茶的间隙平定心绪,低头方见杯中的茶已见了底,再一抬眼,见庞藉似已拿住他的七寸,正势在必得地望着他。
“王爷……”祺瑞端出他的异样,忙上前欲添茶给他,却被他挥挥手打发了下去。
“天下兵权尽归圣上,这十万精兵不过暂由我代为掌管。”他悠悠地道,说着索性放下茶盏,长吁一口气,似乎下定了决心,淡然道:“不过太师若有意接管,本王何乐不为。”
“既如此,”庞藉抬起头,终露出一副志得意满的神情,道,“那小丫头的命也便有救了。”说着站起身,直接朝门外走去,边走边道:“王爷可令那大名府府尹升堂审案了,到时候自会有人将人犯、物证送到堂上。只是在升堂之前,”临出门之前,他突然停住脚步,带着似不经意却坚决的口吻道:“我要见那小丫头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