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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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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仙楼的客房中,房门被敲响了十几次后,才被缓缓地打开。李瑾几乎被门后站着的人吓了一跳,站在面前的秦玉鸣双目泛着红丝,面色哀戚至极,方才教训萧石敬时的勃勃生机,这时已荡然无存。
“什么事?”玉鸣见他迟迟不语,开口问道。
李瑾回过神来,这才记起前来的目的,从腰间掏出那柄龙鳞匕,面带轻笑地在她眼前晃了晃。玉鸣晦暗的目光中划过一丝光亮,脱口问道:“你怎么得的?”
“趁人不备顺下的呗。”
“你不怕……”
“怕什么?”李瑾打断她道,“大不了丢了这差事。”
“谢谢你!”玉鸣接了刀,小心地揣在怀里,忽然觉得李瑾算是这些天里唯一对她尚存善意的人了,一想到这,眼睛不由又红了。
“喂喂喂,你可别这样。我特意等你哭得差不多才过来的。”李瑾一边笑嘻嘻地打趣,一边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托出一坛酒来。“有什么大不了的,醉上一场后也便都过去了。”说完见她仍心存戒备,便绕过她自行走进屋内,放下酒坛大咧咧地道:“方才可是你说要谢我的。这坛桂花酿我可是寻遍了大名府才买到的,若不能痛饮,实在可惜了。”
玉鸣不好驳他一番好意,且确有一怀愁绪无从排解,便跟他一同坐到桌边,唤来小二,端上三五盘下酒小菜,借着窗外残月与他推杯换盏起来。
李瑾原便十分健谈,这会儿见她只顾着一杯接一杯地往肚子里灌酒,却少言寡欢,也不好再勾引她的伤心事,便兀自讲起自身习武的经历来。
玉鸣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他的话,转眼间坛中佳酿已去了大半,听他在那里道:“原本习武是立志做个侠客的,不想最终却为五斗米困在这里。倒不如你这些年天南海北的闯荡,似有游侠风范。”
玉鸣已是微醺,唇角攀上一抹自嘲,道:“有今天这遭,哪还称得上侠客。你见过那个侠客这么窝囊过?”
“那……”李瑾顿了顿,抬眼问道,“你接下来什么打算?”
“打算?”玉鸣目光迷离,盯着杯中佳酿道:“横竖先离了这大名府,其他的路上再说吧。”说完冲他笑笑道:“所以,今天这酒也算是辞行了。”
李瑾抬头瞄了她一眼,眸中闪过一抹精明的清醒,然而却带着几分醺醉的语气问道:“你真打算这么一走了之?这未免也太憋屈了?”
玉鸣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随口问道:“要么又能怎样?”
“八王爷对你虽显薄情,但终归情非得已。只是那长公主,有意刁难,实在太可恶了些。况那些辽人向来在我们跟前跋扈,若不给他们些教训,也倒短了宋人的志气。”
玉鸣酒意愈浓,惺忪醉眼望着他已觉恍惚,却强撑着最后一丝理智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说完这话,忽觉一阵眩晕,想要扶着桌沿站起身,一抬手却抓了个空,紧接着眼前一黑,整个人栽了过去……
翌日,玉鸣醒来时却已是日上三竿,坐起身发现自己仍在临仙楼的客房中,除了欲裂的头疼,通身倒也无恙,至于昨夜饮酒时的情形,却也只记得些许片段。
玉鸣抬手揉着太阳穴,有些奇怪昨夜的酒竟这么烈。这一抬手不要紧,竟吓了她一跳——自己双手连同两只袖管竟都沾满了血。再低头看胸前长衫,却也同样是大片血迹,甚为可怖。
正在玉鸣纳闷身上血迹从何而来的时候,却听到门外走廊人声攒动。店小二正与人道:“秦公子住的正是这间。”
玉鸣一惊,本能去抓青剑,却发现一直放在身侧的青剑也已不知去向。还不待玉鸣从眼前的困惑中清楚过来,房门被重重地撞开了,祺瑞站在四五个辽人中间,一脸难以置信的神情,注视着她身上的血迹……
赵德芳坐在桌边,已是整夜未眠。
无论是卧是坐,只要一合眼,便觉得身后一只小手扯着自己的袖子,一下下的仿佛连在心头上的那处嫩肉,疼得让人透不过气。终究还是负了她,且又是以这样悲烈的场面。她该会恨他吧,不过既然还有那么长的路要走,无论是同谁一起,恨着他总比还念着他要好过吧。身在其位,有些事,他没法去思、去念;然而,人非草木,这些事,他又没法不去思,不去念。
好容易熬到天色微熹,掀了帐帷正要唤人更衣,却听院外一记尖利的惊叫划破长空,紧接着噩耗如晴天霹雳一般,直达东苑——耶律纠里被人一剑穿胸,杀死在晋阳阁西苑的怡景楼。而行凶的那把利剑,不消说,正是他当年所赠,她一直不离左右的青萍剑。
赵德芳惊悸之余,忙令人询查此事。当夜在怡景楼值守的恰是萧石敬手下的人,口径也是出奇的一致,都说听见响动后破门,眼见她后夺窗而出。赵德芳自然不信这些人的一面之词,然而却无可供查问之人——当晚再无人进过耶律纠里的卧房,而她的贴身婢女小桃,这时也不知去向。
“人找到了?”见祺瑞回来,赵德芳挥了挥手,让仆役撤下桌上一动未动的菜肴,急忙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祺瑞摇摇头,为难道:“身上酒气很重,看样子是才酒醒,而且……似乎也不记得昨夜做了什么。”
“酒醒?她一个人喝到酩酊大醉?”
“据说是跟大名府一个叫李瑾的捕头一起。”
“捕头?那人怎么说?”
“说确是在一块,只是中途酒兴正浓的时候,她提着剑出去了,再回来时便是满身的血,也不知去了哪里?”
“那人什么来头?”
“一个月前来大名府应征的捕快,因身手过人,为府尹赏识才提了捕头。在此之前的造册,也查不出什么端倪。”
赵德芳一时间也没了头绪,凝思了片刻问道:“玉鸣……她人现在哪里?”
“大名府的地牢里。”说完见赵德芳身子颤了颤,忙道,“我也是费了好大的功夫,拦下那些辽人,才没对她动手,否则……所以,在大牢里,虽然难免吃苦受点委屈,但反倒更安全些。”
赵德芳眉间愁云愈发阴郁,倏然间怒不可遏,莫名地发火道:“她什么时候能长点脑子?平时在旁的事都能机敏,怎么轮到自己身上就傻了?才认识几天的人,就敢亲近一块喝酒?说过她多少次了,怎么就不长记性?这么没心没肺,以后谁放心的下?”
祺瑞跟随他多年,心里清楚他这无名火,与其说是冲着玉鸣发的,不如说是自责。
“王爷,”祺瑞静候了许久,待他怒气渐消后,才试探着开口道:“这事会不会……”
“你有话直说无妨。”赵德芳见他言语支吾的样子,隐约猜到他要说什么。
“会不会……真是她干的?”
赵德芳心中一沉,良晌无言。他自然明白祺瑞为何生此疑心,数月前玉鸣一怒之下活活打死郑阳的情形仍历历在目。毕竟,如今的秦玉鸣杀人已如屠狗,即便割下人头颅的时候,也依旧镇定自若,指顾从容。想起初识她时,为护自己迫不得已杀人后面露惊恐的神情,赵德芳心里不由狠狠地疼了一下。
“不会!”赵德芳掷地有声地道,“绝不会是她!”一句话便断了所有后续的猜测。
“可……可她已经应下了。”
“什么?”
“最初被抓的时候,还迷糊着不清楚状况;等知道为何被捉时,却也不分辩。纵是那些辽人百般辱责,她反倒一副漠然无谓的样子。后来我避开那些辽人的耳目,去地牢里问她,这事到底是不是她犯下的,她却一脸坦然地应道:‘人就是我杀的,你们直接砍了我偿命便是,还啰嗦什么?’”
赵德芳阖目摇了摇头,带着几分责怪的口吻道:“你又不是不知她的性子,何苦拿那样的话当面激她?你后来见她,可又问出什么线索来?”
“这确是我考虑不周了。后来她愈发那副以求速死、油盐不进的样子,再问什么也不肯说了。”
“以求速死……”赵德芳轻声重复着,面上浮起一片悲凉,虽深知这事容不得她赌气任性,可却没了方才的暴怒,只剩下阵阵心酸。
楼下院墙外,一阵阵吵杂声愈发震天。赵德芳不用问也知道,十几个辽人的官员,在萧石敬的怂恿鼓动下,正叫嚣着缉凶惩恶,以示公法。拢袖望着楼下,赵德芳头痛得反而愈发清醒——此事无论如何,只怕也难善终了。退一万步而言,就是凶手最终确定是她,那么就算是把她千刀万剐,也难平息辽主心头只恨……
“知会大名府府尹,让他尽量拖延升堂审案的日子。”赵德芳站在窗边,背对着祺瑞道。“另外,大牢那里……”
“我已令人打点了,不会与她为难的。”
赵德芳微微颔首,一一交待道:“查访临仙楼,当晚但凡与此事相关的细节,都要留意;全城搜寻那个叫小桃的婢女,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另外,盯牢查那个捕头,不准他踏出大名府半步,同时,掘地三尺也要查出他的底细。”说完暗暗思索了片刻,原本已从窗外收回的目光又转了过去,盯着院中最嚣张的那个人,补充道:“暗中派人也去查查那个萧石敬。”
祺瑞领了命令正要安排下去,却听他幽幽道:“玉鸣那里……”
赵德芳本意是派人再去询问她当夜的一些细节,可脑中反复搜寻了一遍,也想不到让谁去问。正踌躇之际,自屋外叩门而入一人,进门后便抱拳施礼道:“属下无能,有负王爷嘱托。”
赵德芳见了他,心中竟难得惊喜,展眉笑道:“钟政啊,你回来的倒正是时候。”
…………
钟政走在阴冷的地牢里,每走一步,心中懊悔便深一层。如果当初自己以死相逼,拦下这小姑奶奶,也不会生出这样的变故。原本按照计划,他厘清了延安府的仆役和物什,便该带着人马一路返京。可才出了延安府,他心里便愈发的不自在。思来想去,终放心不下。于是把差事托付了身边一个稳妥侍卫,自己却赶向了大名府。
外面八九月的天气,秋老虎正盛,然而地牢里却如寒冬。钟政才跨进大门时,便打了个寒颤,方才在祺瑞那里惊出的一身冷汗,顿时便消了。可真待狱卒引他进了监牢后,见了玉鸣后,却惊得久久失语。
短短几日不见,眼前秦玉鸣仿佛换了个人似的。她面如死灰,目光呆滞,背靠着山墙坐在一团枯草间,三魂似少了二魂,仿佛只靠着腔子里一丝热气吊着,才勉强活着。
钟政将带来的锦裘、食盒等物放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在她对面席地坐下,唤了她四五声却毫无反应。钟政见状,叹了口气后,只能兀自道:“玉鸣,王爷他……”
“他让你来做说客?”玉鸣双眼茫然地望着别处,却终于开口道。“有什么好说的?既然他怀疑是我杀的,那便是了。我搅了他的好事,确实该死……”
“王爷从未怀疑过你!”钟政打断她道,“否则早便把你交给辽人了。”
玉鸣唇角微颤,迟滞了片刻,敛了目光望向钟政,漠然问道:“那又如何?”
“既然人不是你杀的,你就不想找到真凶,为自己洗脱冤屈?”
玉鸣眸中依旧空洞,冷冷地吐出两个字:“不想。”
钟政愣了一下,未免有些意外。他来之前,只是听祺瑞讲了事情的大概,也未细知她这几日的经历,便仍不懈地劝她道:“就算你不为自己打算,也该为王爷他想想。如今出了这等事,萧石敬恨不能刻刻紧逼他交出元凶,速速惩办。王爷应付这些辽人尚且不及,你就不想助他早日了结此事?”
玉鸣仍面无表情道:“与我何干。”
钟政一脸错愕地凝望着她,断不相信她会说出这话,伫神了许久,方发觉她即非玩笑,亦非任性,而似哀莫大于心死。虽不解她缘何如此,心中却仍无限悲恐。想了想,抱着最后一线希望道:“既如此,我也无话可说,今日权当给你送行。只是还有一事我想你需知道。长公主遇害一事事关重大,已有辽使修书国内,辽主得知后势必兴师问罪,岂是你一命偿还得了的?适时宋辽两国,少不得一场苦战。到时候,还望你在天之灵,能护佑我军将士全胜而归。”说罢站起身,朝牢门走去。
“临仙楼客房,卧榻西北角被褥下面。”钟政将走出监牢时,听她在身后道。
“什么?”钟政忙转回身问道。
“人不是我杀的,只是那晚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也无从知晓。你们除了去查李瑾的底细外,有个人,兴许与此事相关。”接着将她前后两次追踪黑衣人只是向钟政简要道明。“从他身上顺下的玉牌,被我藏在临仙楼的客房中。你们从那上面许能找到些线索。”
钟政将在临仙楼中找到的玉牌呈给赵德芳时,赵德芳凤眸中不由再攀忧色:“这是朝廷里探子的信物。”进而解释道:“先皇在位时,为时刻掌握各地动向,曾于多处安插过密探。这些探子做事时,难免与衙门打上交道,只要出示这个信物,各级官员也便了然于胸,尽量予以方便。只是,如今先皇已薨,这信物……”说着将玉牌翻转过来,盯着背后的“封”字,一时也没了主意。
祺瑞就着他的手看了一眼,脱口而出道:“封一寒?”说完迎着赵德芳疑惑的目光,道:“此人是江湖中绝顶高手,除了拳脚过人,轻功与遁匿术更是无人能比。后来此人不知因何故退隐江湖,也难寻去向,听传言是……”顿了顿后低声道,“投靠了庞太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