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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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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晋阳楼门楼楼顶,玉鸣目光空洞而迷茫。也许……也许只是这身狂傲的性子,才让她不甘心承认,这些年出生入死护他、救他,也不过是自己一厢情愿而已。
想想也是,她嘴角再次弯起一抹嘲讽,她不是侍卫,又能是什么呢?
也全靠着这股子傲气,玉鸣事到如今,倒也不怨,不悔。只是一时间无所适从。自打跟在他身边的那一刻起,他的人,他交待的事,便是一切。如今这一切忽然没了,她竟不知该去哪,该做什么了。
在他之前,她记起她哥——这世上她最后一个亲人,临终前竟也是叫她保护他。可现在连这也没的做了。从此,她便只是一个人了……俯视着楼院外的车水马龙,玉鸣心中一种飘零感油然而起。
正恍惚着,玉鸣忽见西南角院闪过一个黑影。玉鸣心一下子便提了起来,也顾不得哀戚,起身便向着那黑影追去。觅着那黑影行踪,一路翻过几道院墙,眼见他消失在一处院落内。玉鸣跟了进去,里里外外寻了个遍,却再没见那人身影,正疑惑着,却听见院外传来脚步声。玉鸣一个箭步绕过照壁,推门而出,未见那黑影去向,却迎面撞上一个人。
玉鸣先是一愣,也顾不得其他,劈头便问道,“你看见那黑衣人了吗?”
李瑾撞见她不免有些慌乱,迟疑了片刻,摇头道:“没见到,可惜又被他逃脱了。”说完不待她问及,便主动解释道:“我们巡更的时候,瞧见有黑影朝这边来了,我一路追过来,却还是让他溜了。”
因有前番经历,玉鸣也不疑他,心里却想着,黑衣人这事需知会祺瑞一声,让他无论如何多加提防,也许白日街上的刺客,也与此事有关。想到这,玉鸣脱口问道:“今天街上的刺客,你们抓到了吗?审出什么结果没有?”
李瑾与她一同向前院走去,边走边道:“抓倒是抓到了,可是还没等审,这些人便服了毒。不过我们从其中一个人身上搜出一封密信,能断定这伙人是西夏人无疑。”
“西夏人?”玉鸣一时间有些糊涂这其中的利害关系。
“这不是明摆着吗?宋辽两国的联姻是结盟的关键,若是那辽国长公主在我大宋境内出了什么意外,别说结盟了,辽主只怕要联夏攻宋了,这不是这合了李元昊的美意吗?”
“结盟的关键……”玉鸣呆呆地重复着,也顾不上疑心他一个小小捕头,心中怎会藏着这等韬略。
“说起刺客,今天倒是亏了你。若真被那伙人得手,后果只怕不堪设想。不过,”说着顿了顿后才继续道:“那公主……没为难你吧?”
玉鸣还未答话,却听身后传来萧石敬洪亮的声音道:“难怪长公主那里寻不到你,原来是摸到这里来做贼!”
玉鸣头也不回,背对着他,毫不客气地回敬道:“萧将军,这些年过去了,你除了诬陷宋人做贼,再学不会点新词了?”
“若不是为行窃,怎么会摸到这里。这里随便偷出件东西,都够你过一辈子吧。”
玉鸣刚只顾着追那黑影,这才打量了一圈四周,发现自己身处辽人所居的西苑,再望了眼方才进出的小楼,隐约记起楼中堆放的各式箱柜,想来该是那长公主的嫁妆,于是好心提醒道:“既然这么珍贵那点东西,也该派人好好看守才是,否则闯进来的可就不止是小偷了。”说完也无暇与他纠缠,只惦记着去东苑找祺瑞。
“站住!”萧石敬一把抓住她的肩膀,道:“你不就是那个闯进来的吗?”
玉鸣轻蔑地觑了他一眼,不屑道:“萧将军是记性不好吗?忘了几年前是怎么输的?”说着一错身,从他手掌中挣脱了出来。岂料萧石敬趁她躲闪的间歇,一把从她腰间夺下了那把龙鳞匕。
“还说没偷,这下可是人赃俱获。”
玉鸣脸上即刻变了颜色,急忙道:“把刀还我!”
“还你?这刀分明是辽域的样式,且是勋贵之物。若不是偷,你从哪里来的?”
“你们辽人的东西,就不能从战场上缴来吗?”说着强压下怒气,与他解释道:“这刀是一个朋友所赠,于我意义非凡。你若不想再折一条胳膊,就赶紧还我。”
“朋友所赠?只怕你那朋友也是贼!”
他说别的也便罢了,却偏偏提到了韩友闻。这话就好像点了爆竹的引信,玉鸣一下子便恼了,眼睛里几乎冒出火来,警告他道:“你嘴巴放干净点!”
“他手脚不干净,怎怨得人……”萧石敬话未说完,玉鸣一掌已奔着他面门劈了过来。萧石敬倒也有些功底,抬臂挡在身前,岂料玉鸣这一掌仅是虚晃一招,趁着他抬臂的空档,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向后顺势狠狠一扭,整只手臂顿时便脱了臼。
萧石敬吃痛,“啊”的大叫了一声。嘴巴才一张开,玉鸣青剑剑鞘已顶入了他口中。紧接着左肘一抬抵住他的下颚,右手攥着青剑用力向里捣了进去。只听几声细微的断裂声,玉鸣再抽出剑鞘时,萧石敬已是满口鲜血,痛苦咳了几声后,吐出四五颗混着血沫的牙齿。
跟在萧石敬身边的一个随从,这时早吓得跑去叫人了。玉鸣收了青剑,鄙夷地看着他道:“嘴巴这下干净了。”
李瑾在一旁也呆住了,这会儿回过神来才发觉事情不妙,看着痛得跪倒在地的萧石敬,又看了看神色凛然的玉鸣,忙道:“你快跑吧,这里我替你顶着!”
萧石敬听了这话,竟抬起头来,虽然捂着嘴痛得说不出话来,却指着李瑾“呜呜”地叫着。玉鸣本想教训他一顿便走的,横竖她也是要离开大名府的,可如今听李瑾这样讲,反倒犹豫起来——自己若是逃了,少不得李瑾要替他背黑锅。正游移不定之时,四周已喧嚣起来,一众辽人的护卫将她团团围在中间。
被押赴前厅的时候,玉鸣一路都在琢磨着要不要走,按说打翻几个护卫后逃跑,于她而言也非什么难事。只是现在事情闹大了,她一走了之,只怕不单要连累李瑾,还会陷赵德芳于不义。且那把龙鳞匕还在萧石敬手里,自己也还需索要回来才是。
耶律纠里坐在堂前,面上仍挂着那抹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手里一边把玩着那把龙鳞匕,一边道:“难怪请不到秦少侠,原来是另有所为……”
“玉鸣误闯了这西苑,是无心之失。只是这匕首……”玉鸣顿了顿,据实已告道:“确是我一个挚友所赠,如今他已长逝,只留下这个纪念。所以,还望长公主赐还。”
耶律纠里眼角轻睨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身旁的萧石敬,却迟迟沉默不言。如此僵持了半晌,玉鸣等得有些不耐烦了,抬眼扫了一圈屋内几个侍卫,不由自主地向前迈了一步。
迈出去的脚还没落地,肩膀却被人按住了,紧接着身后响起仆役的通报声:“八王爷驾到。”玉鸣一回头,正撞见祺瑞冰一样的目光。
祺瑞按着她的肩膀,把她拉到身后,自己却侧了侧身,将赵德芳让至堂前坐下。
赵德芳坐定后,对厅内的紧张氛围仿佛熟视无睹,只笑着与耶律纠里道:“听闻馆中进了刺客,本王特派人来保护长公主安危,不知长公主可见到他了?”说着一扭头,瞥了眼玉鸣,好像才看到她一般,自然而然地问道:“怎样?刺客抓到了吗?”
玉鸣怔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迷糊,肩膀却被祺瑞偷偷捏了一下,于是清了清喉咙应道:“本来正要擒到的,不想被萧将军拦住了,结果还是被他逃了。”
赵德芳听后不由眉头微皱,转而带着几分自责的语气,与耶律纠里道:“自本王携长公主到了大名府,便屡有刺客欲行不轨,让长公主几度惊忧,这倒是我大宋官员的失职。况这刺客几次三番行刺,背后必有主谋,若不将他擒得,本王实在不放心长公主的安全。”说着转头与祺瑞道:“这事容不得耽搁,多派上几个人,随着她全城搜捕。”
祺瑞得了令,正要不动声色地把她带出厅外,不料却被耶律纠里唤住了。
“有劳王爷如此费心了。”耶律纠里款款一笑,继续道:“捉拿刺客固然重要,只是在此之前有件事还需与秦少侠清算一下。萧将军此次伤得可不轻啊……”
玉鸣瞪着她,正欲开口,却被赵德芳从中拦道:“我这手下鲁莽,急着擒拿刺客,误伤了萧将军,确是她行事不周。”说着抬手招呼她道:“玉鸣,还不过来给萧将军陪个不是。”
还未待玉鸣反应,耶律纠里却先站起身,走到玉鸣跟前道:“想来秦少侠也未必愿意陪这个不是。况且我记得《宋刑统》中规定,殴伤五品以上官员者,流二千五百里决脊杖十八、配役一年。秦少侠,我记得没错吧?”说完扭头看了眼赵德芳逐渐冷了笑意的玉容,话锋一转道:“不过听说她跟着王爷这些年屡立奇功,所以这刑罚倒可免了。”
“长公主宅心仁厚,属下替她谢过长公主了。”祺瑞这时忙上前一步,将目中已露厉色的玉鸣挡在身后。“玉鸣她此番冒犯,亦是属下失职。属下日后定会对她严加管教。”
“关统领所言极是。我也听说她出手伤人,可不是初犯了。不过是王爷宽厚,未与她计较,便纵得她屡屡以下犯上。若不管教,只怕日后愈加的恃宠而骄,目无尊上!”说着莞尔一笑,坐回到原处,向立在下手边的萧石敬道:“素闻萧将军治军有方,这如何惩戒手下,必是经验丰富。”
“那是自然。”萧石敬面带阴笑,已向玉鸣走了过去。
“长公主,”祺瑞拦在萧石敬前,与耶律纠里道,“属下分内的事情,就不劳烦他人费力了。”说罢一回手,在众人尚还惊诧之际,一记响亮的巴掌已落在玉鸣脸上。
玉鸣生性狷直,哪里在大庭广众之下受得过这样的屈辱,一时间竟懵在那里。待她回过脸,见祺瑞正望着她,神情于隐忍中透着无奈,于是原本已伸向青剑的手,迟疑良久后还是落了下来。她直了直脊背,冷冽的目光依次划过厅中的官员、随从、侍卫,以及咄咄逼人的耶律纠里和气势汹汹的萧石敬,最终定格在赵德芳身上。
赵德芳面容清贵,神态威严,然却看不出丝毫喜怒,坐在那仿佛一尊少了慈悲的神像。
第二巴掌落下的时候,玉鸣嘴角已绽出了血花,却连眉头都不皱一下。她既不躲闪,也不求饶,红着的一双眼睛不看向别处,只死死地盯着赵德芳。
“长公主,”祺瑞第三巴掌落下后,赵德芳终于开了口,“时候不早了,这要罚的也罚了,也该放她去缉凶了吧?”
耶律纠里面上攀上一抹轻笑,悠悠地道:“不过是小小的惩戒,尚不及今日萧将军所受伤的十之一二。王爷,该不是心疼了吧?”
“一个跟了我两三年的侍卫,我自然是心疼。”赵德芳平静地道,“只是再心疼,她也不过是个侍卫而已。长公主纡尊降贵与她为难,只怕有失身份吧。”
耶律纠里思度些许,最终站起身道:“也罢,就依王爷的吧。”说着走到玉鸣身边,冷笑着道:“还望秦少侠以此为戒,日后再无僭越之举。”说罢带着一众辽人出了前厅。
玉鸣伫立在原地,一言不发,虽嘴角还噙着血,目色却清傲得似乎压根未把受罚之事放在眼里。
赵德芳目送一众辽人出门后方站起身,却似用尽全身力气,低声吩咐祺瑞道:“把她送出晋阳阁。”说完径直朝门外走去。将走到门口时,却听到身后那个熟悉的声音颤巍巍地叫了“王爷……”
“王爷,”玉鸣站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扯着他的广袖,仅靠一腔傲气撑起的坚强顷刻间土崩瓦解开来,满腹的委屈如汹涌的潮水破堤而出。“你可不可以……可不可以不要娶她啊……玉鸣求你……”说完面上却已是涕泗滂沱,哽咽着再说不出半句话来,小手却仍扯着他广袖的边缘不放。
赵德芳被钉在原地,本要迈出门槛的脚,却无论如何也抬不起来。明明是狂傲不羁的性子,明明有以一敌十的本事,明明有兴师问罪的理由,可那个向来宁折不弯的秦玉鸣,这会儿却似个犯了错的孩子一样,畏怯地恳求着他。
身后,玉鸣还在一下下地轻扯着自己的袖子,一瞬间,赵德芳仿佛回到那个情愫初生的晚上,也是这样的距离,她站在身后,扯着他的袖子,懵懵懂懂地问:“王爷,你怎么了?”而此时此刻亦如那时那刻,他纵有万般想拥她入怀的冲动,却连回身看她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祺瑞啊,”缄默了良晌,赵德芳终于吐出几个字,然而一开口,才发现声音已有些喑哑。他轻咳一声,勉强继续道:“把她带出去,像什么样子。”说罢,狠心将广袖从她手中扯开,头也不回走出厅堂,全然不理会身后撕心裂肺的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