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6、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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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鸣到达大名府的第三天，终于等到赵德芳一行人。
在城中央的一棵几丈高的老槐树上，玉鸣高高倚坐在树杈间，俯视着人群队伍从她身下经过。按说这些年她跟着赵德芳身边，这些接驾迎驾的仪式早已司空见惯，然而今天的场面却仍让她着实震惊一番。进城的队伍至少有千余人，不算侍卫、仆役等人，仅随行的文武官员便近百人。车、马、人、轿列队有序，整个队伍浩浩荡荡的排出几里远，一眼望去竟望不到尽头。
玉鸣记得赵德芳去往辽境时，身边仅跟了二三百人，那么今日进城的这些人中，竟多是护送长公主的辽人。不似宋人素雅，辽人衣着色彩浓艳，远远望去一片花红柳绿的热闹。大名府的百姓平时哪见过这样的场面，竟都蜂拥着挤在街市两侧观瞧。
赵德芳的轿子才一进城，玉鸣远远地便认了出来，然而不知为何，心中却更没了底气。此前听钟政讲，这耶律纠里是辽主唯一的亲妹妹，自幼便极受宠爱。如今出嫁，怎少得了这彰显气势的排场与风光。
“也许那长公主生得极丑，抑或极蠢，再或心极坏。”玉鸣心中暗暗安慰自己。
正寻思着，玉鸣却隐隐地觉得街上围观的人群有些不对劲，虽然都在你推我搡地往前挤，但其中有几个人的心思，似乎并不在眼前的热闹上。虽不知道这几人什么来头，但想到李瑾提到的大名府的异样，玉鸣心不由提了起来。
这时，从不远处一条偏巷中，突然冲出一匹受了惊的黑马，只发了疯朝人群中冲撞开来。原本如长龙一般行进有序的队伍，被生生从中间截断，乱作一团。玉鸣一惊，她此前走镖的时候，便经历过这浑水摸鱼的招数，劫匪会专趁着慌乱，以行不轨。再看方才的那几个人，果不其然，都似得了信号一般，一个个摩拳擦掌。
混在人群中的刺客，少说有四五个，她贸然去擒，难免顾此失彼。玉鸣看着被冲散的队伍，轻叹一口气，从树杈上站起身，估量着那马的速度，掐准它经过树下的瞬间，飞身一跃而下，正落在马背上。然而黑马身上马鞍、马辔全无，且如今受了惊，只管不停地颠簸，玉鸣死命抓住鬃毛，才没被甩下去，哪里还有工夫将它驯服。
正为难之际，前方赵德芳的轿子却是越来越近，玉鸣也顾不上许多，一狠心从腰间抽出短匕，朝黑马脖颈用力刺了下去。利刃拔出后，黑马长啸一声，踉跄着跌倒在地，鲜血喷溅了几尺高。
玉鸣这才从马背上翻身跃下，一抬头见对面一丈远的地方，正是赵德芳的轿子。祺瑞站在轿旁，一脸惊愕地望着她被渐的满身是血的样子。玉鸣也顾不得其他，厉声吩咐周围的侍卫、衙差们道：“立刻将这里封锁起来，过往路人一律盘查，有身携利器者，统统严加拷问。”说完，见众人仍傻站在原地，不由提高了声音道：“都愣着做什么？快去！”
祺瑞率先回过神来，扭头将她说的事情交待下去。玉鸣提着的心略略放松了些，再低头打量自己，从头到脚竟没一处干净的地方，模样狼狈至极，于是转身便要离开。这时却听到轿子内传来熟悉的声音道：“出什么事情了？”
轿帘被掀开，赵德芳缓缓地从轿子中走了出来，看了眼地上抽搐的黑马，又扫了眼围观的人群，目光最后落到了她的身上。
玉鸣满脸血污地望着他，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明明从千里之外理直气壮地跑来质问他，明明方才阻截了刺客立了大功，然而不知为何，在他复杂的目色下，玉鸣竟锐气全无，低下头用小得不能再小的声音唤了声：“王……王爷。”
这时，整支队伍已经完全停了下来，大名府当地大小官员已循声赶了过来，接连着赔罪失职。玉鸣知道这样的场合自己不易露面，正打算趁着空隙溜开，却听到不远处一个极洪亮的声音招呼她道：“秦少侠，多年不见，久违了。”
玉鸣觅声抬头望去，不由一惊，站在对面的不是别人，竟是几年前曾在校场上比试过的萧石敬。玉鸣原本还有些慌乱，然而见萧石敬脸上挂着一道幸灾乐祸的笑，心中多少也猜出他笑的什么，于是抬手抹了抹脸上的血，笑笑道：“萧将军，别来无恙啊，臂上的伤好利索了吧？”
萧石敬也不理会她的嘲讽，仍旧道：“你还真是心宽，都快成丧家狗了，还笑得出来。”说完侧了侧身，从他身后走出一名女子来。
“萧将军，怎么了？”那女子娉娉袅袅走到萧石敬身边，问道。
玉鸣再蠢，这时也猜出了那女子的身份，然而却惊手足无措起来。美人她是见过的，然宋境女子多沉静内敛，纵是美，也美得少了几分生机。而眼前的女子柳眉杏目，雪肌檀口，容颜不单是美的，且美得张扬而明艳。在一袭茜色孔雀纹华服的映衬下，悦目得让人移不开眼。
萧石敬轻蔑地瞥了她一眼，在耶律纠里耳边低语了几句。耶律纠里听后微微颔首，意味深长道：“没想到八王爷身边还有这样的人物。”说完面上笑意不减，柔声道：“今日若无秦少侠及时出手，只怕要徒生不测。”说着走到她跟前，抬手伸向她的脸颊。玉鸣本能地向后一躲，却见她手中拿着一方丝帕。
耶律纠里笑得更加灿烂，索性丝帕塞到她手里，道：“可惜秦少侠为此脏了这身衣服，不如到别馆清洗干净了，我再令人赠秦少侠一身。”
祺瑞这时忙一步上前，挡在两人中间，恭敬道：“长公主，玉鸣本是途经这里，属下还有件急务要她去办，就不烦扰长公主了。”
“关统领手下能人济济，要办事总不会差秦少侠这一个人吧。”耶律纠里脸上虽仍挂着笑，语气却是不容商议。“何况秦少侠今日所为，还有待褒奖呢。”说完也再不赘言，转身回了轿辇。
玉鸣几乎是在一众辽人的“护送”下，回了晋阳阁。待她梳洗整齐后，时已入夜。正束发时，房外丫鬟扣门唤道：“秦少侠，您好了吗？公主请您一见。”
玉鸣略迟疑了一下，便即可应道：“好，你等等我，我换了衣裳便来。”说罢，三两下理好了发髻，抬手将青剑束在背后，推开窗子左右张望一番后，消无声息地跳入了浓浓的夜色中。
纵是她再疏于察言观色，玉鸣也看得清楚，耶律纠里绝非善类。何况有萧石敬在一旁，不单她的底细被透个明白，只怕前几年的过往也被交待得一清二楚了。虽也不知道耶律纠里要使什么手段，但这时候断没有自投罗网的道理。
踩着脚下的青瓦，玉鸣站在晋阳阁最高处，望着东苑一处灯火通明的院落，心中落寞而不甘。“就算是诀别，也该见上最后一面才好。”玉鸣心里打定主意，便向那方灯火处赶去。
进了东院，玉鸣有意避开前厅的侍卫，绕到房后，灵巧地攀上二楼书房的窗沿，轻轻推开窗，猫一样地钻了进去。然而脚刚落地，一转身却被一柄朴刀抵在了胸口。
“关大哥，是我。”玉鸣抬起头，带着几分尴尬的笑。
“是你，又怎样？”祺瑞面无表情地看着，持刀的手丝毫不动。
“我……我要见王爷……一面，最后一面。”
祺瑞是见惯了她嚣张模样的，可那个向来轻狂的秦玉鸣，如今却陪着小心地向他央求起来，于是心头一软，不由轻叹了一口气，道：“玉鸣啊，听哥哥一句话，这事别去吵闹王爷。有些事，你是争不来的。”
“争？我一个小侍卫，有什么资格去争？”玉鸣自嘲道：“我只要见他最后一面，见了面我便离开大名府，日后绝不在露面。”
“既然横竖都要离开，何苦见这最后一面。”
“这话说的好没意思。既然横竖都要死，何苦还活着？”说完低头看了眼抵在胸口的刀尖，轻声重复道：“何苦还活着。”说着竟向前迈了一步。祺瑞收刀不及，眼见刀尖在她月白素锦长衫上落下一朵殷红。
“秦玉鸣，你疯了？”祺瑞收了刀，抬臂就要擒她，却听身后传来赵德芳的声音：“祺瑞，你先出去吧。”祺瑞回身望了他一眼，自然不敢忤逆，欠了欠身出了书房。
“王……王爷……”待祺瑞阖上房门后，玉鸣试探着招呼了一声。
赵德芳一抬手，冷冷地将她打断道：“我让钟政交待的事，他都交待清楚了？”
玉鸣怔了一下，被他的冷漠刺了一下 ，淡淡地道：“交待是交待清楚了，只是我不明白王爷的意思。”
“哦？是不明白，还是不愿意？”玉鸣一惊，抬起头见赵德芳正半眯着凤眸注视着她，目色平静而清冷。玉鸣被那束目光冰得心底一寒，不由打了个冷颤——分明是日思夜盼、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人，这一刻却让她觉得陌生而疏离。紧接着，却听他继续道：“西北地僻物瘠，且战事不断，确不适合居住。我这就令人在杭州为你置下住处，江南繁华富庶，是个长乐久安的地方。”
玉鸣像不认识似的盯着他，说不出半句话来，眼泪在眼眶中转了又转，却强忍着不落下来。她觉得，眼前的人仿佛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纵是心中有千般无奈，抑或万般伤痛，却都藏在平静得不见一丝波纹的湖面之下，不漏半点破绽。
“王爷，”沉默的许久，玉鸣敛了泪，竟露出一脸嘲讽的笑。“玉鸣不过是个小小的二等侍卫，您要打发的话，不过百十两银子的事，又何苦这么大费周章呢。”说着迎向他的目光，一字字地质问道：“难道王爷对我有愧疚？”
赵德芳面不改色，目光却避开了他，望着窗外的月色漠然应道：“我自然有愧，你父兄当年……”
“别提我爹和我哥！”玉鸣一下子被窜起火来，冲着他吼道。“他们不在这，这只有你我，我问的也只是你我。”
赵德芳不再答话，却也再不敢直视她，只任由着她死死地盯着自己，微微阖上双目，从里到外仿佛精疲力竭一般。
两人正僵持之际，祺瑞在屋外扣门禀道：“王爷，大名府通判刘大人有要事求见。”
赵德芳睁开眼，最后看了她一眼，深深地叹了口气，摇着头走出了书房，临出门时，听她在身后哀幽地道：“自始至终，玉鸣想要的，不过是王爷一句话而已。”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