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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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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延安府的境界,玉鸣一边赶路,一边心里暗暗合算着,以钟政一行人的速度,他们离开辽都上京,至多不过十几日。不过赵德芳带着仆役、侍卫的队伍,另有护送契丹公主的仪仗队,想来行程有限,至多刚过邢州。那么自己向那个方向赶,必能在途中遇到他们。
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做什么,甚至不知道见到他要说什么。于公于私,她都没有去吵闹的理由与资格,可她却铁了心,要见他这一面。哪怕还是钟政对她讲过的那番话,她也要亲耳听他说出来。赌上自己这腔子执拗的热情,她倒要看看,他是否当真那样凉薄而冷情。
日夜兼程赶了六七日,玉鸣已到了大名府境地。大名府是通向辽邦的必经之地,且其繁华远非附近州、县所能媲美。城中晋阳阁原为前朝皇帝出巡时的行宫,当朝虽已改作别馆,然其规模之宏伟、装饰之堂皇,方圆百里之内无出其右。玉鸣心中计划着:赵德芳回京,必在此地停留,那么自己与其往前去赶他们,莫不如就守在这里候着他们。况连走了这几日,马疲得已有些跛了,也该容它歇歇了。
傍晚时分,玉鸣牵着一瘸一拐的白马进了城内。在晋阳阁附近找了家名为临仙楼的客栈,将马交由伙计喂饮,自己在大堂坐下,叫了两个清素小菜,打发晚饭。
饭菜刚端上来,玉鸣还未来得及开箸,却见门外走进来四五个捕快。一伙人进了大堂后,也不待堂倌招待,直接在她不远处坐下,叫嚷着伙计倒茶、上菜。
玉鸣本无心理会,却听其中一个捕快坐定后开口抱怨道:“无端摊上这么桩差事也是辛苦。八贤王不是还没到大名府,何苦让我们每日顶着太阳里里外外巡视这个空楼院?”
玉鸣耳朵一下子便竖了起来,借着吃饭的功夫细细听着他们说话。这时一个正坐在对面的捕快接道:“这八贤王不是被派到河西战场上去了,怎么跑到咱们这来了?”
“上面说是使辽回京,谁知道怎么回事。”
“还能怎么回事?”其中一个灌了口茶,慢悠悠道:“当官的怕死不想打仗了,便搞起这些和议的套路了。”
这时,几个人中最壮悍的一个捕快,狠狠地捶了一下桌子,愤愤道:“都是废物!依我看,就该继续跟河西那帮小子打。要是老子上了战场,早打得他们屁滚尿流。”
他们说别的也都罢了,偏偏说起前线的战事。玉鸣心头顿时被狠狠戳了一下,不由嗤鼻冷笑一声:“说的可真是轻巧,只怕上了战场,比谁逃得都快。”
声音不大不小,却足够传到旁桌,那捕快拍案而起,一步跃到她跟前,道:“你当我跟你那么怂,大丈夫为国捐躯,还怕死不成?”
玉鸣轻蔑地扫了他一眼,道:“你这样的人,死不死也没什么可惜。”说完空洞地望着前方,似自语道:“只是真打起仗来,连累的可是你的兄弟、妻儿、父母,你可要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死在你面前。”
那捕快自然不明白她话里的意思,一边嚷着道:“你什么意思”,一边就要去推搡她。巴掌还没贴着身,玉鸣便已侧身躲过,同时一抬臂狠狠将他压在了桌上,手中的龙鳞匕抵着他的脖颈。旁桌其他的捕快刷地站了起来,剑拔弩张地看着她。
“这位兄台消消火气。”其中一个一直沉默不语的捕快,走到她身边,谦和道:“大热的天,犯不上为言语的事动手。”
玉鸣打量他通身斯文气派,相貌虽算不上玉树临风,却也有着几分潇洒,站在一众粗野的捕快中间,倒显出些卓尔不群的气质来。玉鸣见他态度且也和气,于是方收了刀,淡淡地道:“以后这样的淡话,还是少说些吧,倒是寒了那些真正战死沙场的将士们的心。”
那人闻言不由一震,目光也被她手上的匕首吸引过去,主动上前介绍道:“在下李瑾,是本地的捕头。敢问兄台怎么称呼?”
玉鸣无心与他们继续纠缠下去,冷冷地扫了一行人一眼,也不答话,便转身上楼回了房间。
是夜,玉鸣因赶了整日的路,便早早睡下了。然而辗转反侧数回,思及即将见着的人,她心中只觉说不出的憋闷,仿佛一块巨石压在上面。觉是睡不着了,玉鸣爬起床见窗外一轮朗月尚好,索性出了客栈透透气。
玉鸣如今后悔不已,当初怎么就那么大义凛然地送他出行了,若是知道有现在的结果,她当时哪怕使出哭闹耍赖的本事,也要拦着他去,或者硬跟着去。也许……也许有自己跟着,他就不会娶那个什么耶律纠里公主了。
正懊恼着,猛一抬头,发现竟已踱步到了晋阳阁前。白日里巍宏的楼阁,此时在森森月光下,竟看得人有些压抑。玉鸣站在院外端详了须臾,正要转身离开,忽见院墙上闪过一个黑影。待她定睛细瞧的时候,那黑影已跃近了院内。
玉鸣也顾不得其他,忙翻墙追了过去,蹑足潜踪跟在那黑影身后。然而那黑影并非奔着某处,而只沿着院中各处房间逐一观察,仿佛是在摸查地形。玉鸣正觉得蹊跷,却见黑影钻进了院子中央一片假山石林当中,便没了踪影。玉鸣疑惑不已,忙跟了过去,然才迈进假山,却见一道白刃直奔自己面门而来。玉鸣慌忙躲闪,想要从腰间抽出青剑,却无余暇。那人身手既快又狠,玉鸣也只能勉强抵御,却无还击之力。
两人正打得不可开交之际,从前厅传来一阵鼎沸人声,转眼间,十几个捕快、衙差掌灯持火,将两人团团围住。那人见状也不恋战,虚晃一招后,腾空跃起,踩着山石消失在山后一片竹林之间。
玉鸣正犹豫着要不要追的片刻,忽觉颈上一凉,转头见一片柳叶刀正架在肩上。
“想不到兄台竟是干这等勾当的。”李瑾持刀站在她对面,神情冷峻。
玉鸣看了看颈上的刀,又扫了眼四周的衙差,知道再难轻易脱身,万般无奈之下,从怀中掏出一块金漆令牌,丢给李瑾道:“八贤王麾下二等贴身侍卫,秦玉鸣。特奉……特奉王爷之令,前行探查此地情形。”
李瑾接了令牌,反复验查一番,方收了刀,抱拳施礼道:“原来是八王爷手下的人,得罪得罪!最近大名府莫名多了许多不明之人,让李某也生了惊弓之恐。误会了秦兄,还望秦兄见谅。”
玉鸣听到“不明之人”几个字,再次望向黑影消失的方向,心中不由升起一丝不安,却听李瑾继续道:“白日李某手下冲撞了秦兄,方才李某又再次冒犯。若是秦兄不嫌弃,李某愿在临仙楼备桌薄酒,为秦兄陪个不是。”
玉鸣此时哪有心思赴这个应酬,只摆摆手道:“免了。”说着转身就要回客栈。
“秦兄,等等。”李瑾赶忙拦着他道,“近来这晋阳阁常出现些蹊跷之事,还望秦兄知晓后禀告王爷。”
“什么事?”玉鸣一惊,忙扭头问道。
“什么事也不方便在这里说吧。”李瑾脸上露出一抹得逞的笑,道:“既然秦兄不喜‘薄酒’,那清茶一盏总该赏个薄面吧。”
因夜色已深,城中茶馆多已关门闭户,故二人只借着临仙楼的大堂,叫伙计沏上一壶好茶,坐下细聊。还不待玉鸣问他究竟是什么蹊跷事,李瑾却先好奇道:“秦兄深夜怎么会在晋阳阁内呢?”
玉鸣这才将追踪黑衣人的事一一向他道来。李瑾听后眉头紧锁,不由自语道:“看来果真有人进入过晋阳阁。”说完抬头向玉鸣解释道:“前些日子接到上面的命令,准备接驾八贤王。我们这一队兄弟便被派来负责盯守这晋阳阁,以防有刺客之流藏身其中。这几天听巡守、值更的兄弟说起,夜间常见影子闪过墙瓦之间,却只是见不到人。看来必是你今天遇到的了。秦兄可看清那人容貌?”
玉鸣摇摇头道:“蒙着头脸,只看见双眼睛,泛着凶光。不过,打斗的时候,从他身上顺了样东西。”说着抬手将一只玉牌丢在桌上道:“看着像是官家的东西,你可认识?”
李瑾拾了那玉牌,细细端瞧,那玉牌不过二指来宽,下面系着石青色的穗子,翻转过来,见背后刻着一个“封”字。李瑾也不认识这东西,摇了摇头,递还给她道:“看着倒的确不像市面的东西,可也不是官府用的。”说完眼睛一转道:“不过也许根本就不是中原之物。”
玉鸣一愣,不由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大名府地处交通要塞,境内原本就多有外邦人来往。这个月以来,尤其为甚。我留意了往来过客,多了许多西夏人。”
玉鸣咬唇不语,心中暗想,这是会不会与赵德芳的驾临有关系。还不待她想出结果,李瑾率先开口问道:“这些人莫不是冲着王爷来的?”说完兀自道:“听说八贤王几年前使辽,途经过这大名府,也没像今天这样满城风雨。上面的人一个个紧张的很,只命令我们不能有半点闪失。”说着试探问道:“八王爷这次驾临大名府,难道是另有什么特殊的要事?”
玉鸣自然知道这其中的缘由——这次他身边还多了个辽国的长公主,所以,一旦有什么差池,牵扯到的便不单单是他一个人的颜面,更是两国的关系。一想到跟在他身边的公主,玉鸣心中不由狠狠疼了一下,难过得溢于言表。
李瑾见她面色骤变,虽不解何故,却笑笑转移了话头,道:“听说八王爷这次是从河西的战事中抽身去的辽国,这么说,秦兄也是刚刚从战场上下来的?”
玉鸣点了点头,听他又道:“听秦兄白天时的语气,想来是有朋友在战场上殉难了?”
玉鸣沉默不语,手却不由自主地探向了腰间那柄龙鳞匕,细细摩挲着刀柄。李瑾见这情形,便已知晓一二,忙道:“这倒是我那兄弟造次了,本不该说那样的话。”
玉鸣神色黯然,只道:“从战场上下来的人,没人再想打仗。王爷若不是出于此,也不会远赴辽国,以求结盟息战。”
“这倒是坊间误会了,只当他惜命畏战,才急于休战和议。”说完径自道:“常人也难有八王爷那样的胸襟,为一方百姓挡着祸事,却又要承着他们的骂名。”
“王爷他确有旁人难解的苦衷……”说完眉头皱得更紧,心中泛起一阵阵苦涩。那么一瞬间,玉鸣竟觉得自己任性跑来见他,也许就是个错误。
李瑾见她眉间忧色愈重,只盯着面前的茶盏发呆,也不好继续叨扰,于是站起身道:“时候不早了,不打扰秦兄休息了。王爷到了大名府后,还少不得与秦兄共事,到时候还望秦兄多关照。”
玉鸣这时回过神来,听他一口一个“秦兄”叫得刺耳,抬起头道:“既然日后还要共事,这些敬语谦辞便都免了吧,只与他们一样,唤我‘玉鸣’便好。”
李瑾听后,一改方才的严肃,露出一抹调皮的笑,道:“这再好不过了。否则让我总是冲着个姑娘叫‘兄台’,也是别扭。”说完,也不理会她一脸惊诧,吹着口哨转身离了临仙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