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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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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在蝉鸣的催促中,过得倒也飞快。转眼间,酷暑殆尽,秋凉将至。前线宋夏两军虽还严阵以待,然双方却都未敢轻动兵戈。
玉鸣既安下静养的心,与赵德芳作别后,倒也难得乖巧。跟回的青萍军已驻扎在原来的兵营,她自交待了手下得力的副将带着他们自行操练。而她自己,莫说不再逞强示勇,竟连府衙的院门都很少出。几个月下来,身体不单已无大碍,连面色也红润了几分。
这日晌午,她搬了张藤椅,放在小院内榕树下,倚卧在上面一边纳凉,一边翻看着一本《六韬》。正看的出神,却见青烟匆匆忙忙地朝院内跑了进来,寻到她后似乎有话要说,却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双手拄着膝盖,半天说不说一句话。
“怎么了?”玉鸣抬起头看着她,好奇笑问道:“大晌午的,还有鬼追你不成?”
“回……回……回来了!”青烟手指着院外,勉强吐出几个字。
“王爷他们回来了?”玉鸣喜出望外,虽觉得有些突然,却也顾不得这些,丢了书便朝院外奔了出去。
待玉鸣兴冲冲地赶到前院,才腾沸的心便凉了一半——院内并未见到赵德芳的身影,而只有钟政带着四五个小侍卫,正忙碌着收整行李。
“怎么只有你回来了?王爷他们人呢?”
“他们……还在路上。”
“那是让你先回来打个前站?”说完不待他回答,便自顾自地连问道:“你们这一路可还太平?王爷他人可好?和辽主谈得怎么样?他愿意与我们结盟了吗?还有……王爷还要多久能到?”
“都好,都好。和谈成了,我们也都太平。”钟政面上虽挂着笑,神情却显出几分难言的尴尬。“王爷他……他不回这里了,才出了辽境,便接到了圣上旨意,将他急诏回京。”
玉鸣惊诧了些许,隐隐地生出不安——之前也是赵德芳要回京,所以才……越是这样不安,玉鸣才越是努力扯出一抹笑,有意道:“那等我收拾了,与你一同去汴京与他们汇合。”
钟政脸色愈发难堪,甚至不敢看她,只盯着地面嗫嚅道:“王爷……他不让你去汴京。”
“不让我回汴京,那去哪?”
“王爷交待了,两条路给你选,你若想要荣华,便在此处为你置下宅院、田产,供你余生享用;你若想要权势,那……秦凤路原来郑阳的位置,便是你的,只是需些周折,你要顶着你哥的名字赴任。”
玉鸣断没想到,几个月来自己日思夜盼,却等来了这样的结果,一时间失了神,哪还顾得上去想那些富贵前程,怔了许久方嗤出一声冷笑,轻问道:“他这是什么意思?”
钟政被她问得越发没了底气,仿佛愧对她的竟是自己,只小声道:“王爷说,他体恤你这些年跟在他身边不易,且宋夏之战中确立下显赫战功,理应褒奖。所以……名也好,利也罢,你有什么想要的,尽管向他提。只是有一点,此生断不可踏入汴京半步。”
“呵……呵呵呵……体恤不易,褒奖战功……”玉鸣重复着他的话,觉得这几个字,每个字都寒的锥心。原来战场上的关切是假,病榻前的温存是假,就连临别时的许诺也都是假的,只这几个冷冰冰的官样字眼,才是真的。她冷哼一声,丢下一句“他还真是大方!”转身便走。
“玉鸣,别……”钟政猜到她要去做什么,虽是万般无奈,却仍在她身后唤住她道。
“别什么?”玉鸣停住脚步,头也不转地背对着他道:“别怨恨他?别去找他吵闹?别去当面质问他为什么出尔反尔?”
“王爷……他是有……苦衷的……”
“那我正好去问问他什么苦衷!”说着抬脚便要出门。
“王爷要娶辽国公主耶律纠里为妃,回京后即成大婚。”
玉鸣顿时被钉在了原地,只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她缓缓转回身,难以置信地望着钟政,迟疑了些许竟笑了出来,冷嘲道:“这还真是苦衷啊……那公主想必是才貌过人吧……”
“玉鸣,你跟着王爷那么久,也知道他向来不是那种贪恋美色的人。”
玉鸣低头轻语,似对他,又似对自己:“我从来都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王爷去往辽国之前,西夏便早已派出密使,屡屡与辽国重臣暗中联络。辽主之所以愿意放弃西夏的示好,而同大宋结盟,一个条件便是两国和亲修好,以联姻为约。”
“这便更说不通了,即便要和亲,那公主该嫁的也是当今圣上。”
“王爷当时也是这样推脱的。”钟政顿了顿,继续道,“不想辽主却提出,公主自幼娇惯,不想在深宫中与嫔妃们争宠,倒愿意嫁与王爷做正妃。况当年王爷出使辽国时,也曾目睹王爷风姿,那时便已目成心许。王爷当时也表明自己并无续弦之意,也几次三番推辞。可是……可是后来辽主暗示,若联姻不成,那么盟约只怕……”
玉鸣再说不出半句话来,面上的恼怒渐渐散去,最终只剩下了忿懑与不甘。守在延安府的这几月,她一心盼着宋辽两国结盟,以此终止宋夏之战,可万没想到,盟约虽然达成,却是以这样的结果……失神了半晌方抬起头,淡然问道:“这么说,王爷现在正带着公主往回京的路上?”
钟政默默点了点头,也不知该如何劝她,于是只能低声提醒道:“等我收拾了这里的东西,就该赶回汴京了。过不了几天,延安府新的官员就该来这里赴任了。你究竟想要些什么,也该早早定夺、安排才是。”
“我想要什么?”玉鸣嘴角再次扯出一抹不屑笑,却下了决心似的,重重地道:“好啊,我去当面告诉他。”
“玉鸣……”钟政见她神色决然,只好无奈道:“有句话,权当你我这些年的交情,我才讲的,你听了可别见怪。”说着试探着望向她道:“就算……就算王爷不娶耶律纠里公主,你……又想怎样?”
玉鸣被他问得哑口无言,这话仿佛戳到了她的七寸,让她心中原本伤痛又增数分,不过痛到麻木反倒觉得无所谓了,她自嘲笑道:“是啊,我又能怎样?我这种身轻命微之人,也是配不上做王妃的。”她原本便没那些奢求,只想这么跟在他身边一辈子。只要他不续弦娶妻,哪怕像现在这样,做个小侍卫跟着他一辈子,她也愿意。
“倒不是配不配,只是你可想过,你若真做了王妃,势必要遵从宫里习惯与规矩,你可耐得住那束缚?到时候有一道道宫墙隔着,身边除了宫女、太监,也难再见到其他人了,你可耐得住那无聊?”说完见她咬唇迟迟不语,进而劝道:“依你的性子,王爷给你这样的安排,倒比嫁入宫中好上许多。”
“是啊!”玉鸣沉默良久,终于开口道:“既如此,我更该当面感谢他一番良苦。”说完冷笑一声,再不听他半句规劝,直奔房内取了青剑挂于腰间,又随手包裹了几件衣物,出门牵了白马,翻身一跃而上,头也不回的绝尘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