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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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西坠，暮霭沉沉。
玉鸣坐在窗边，端详着镜中的自己，左瞧瞧，右看看，一会儿抬手摸摸头上的翡翠玉兰花簪，一会儿又低头扯了扯裙角，终安不下心，转身唤了声：“青烟，我这样……”
“不奇怪。很好看。不用换。”青烟不待她发问，便直截了当地应着今天重复了不知多少遍的话。
“可我怎么觉得……”
“那是你不习惯。”青烟再次无奈地抢着道。“不信你问问钟大哥他们，保准也说好看。”说着走到她身边，上下打量她一番后，有些惋惜的叹道：“只可惜还是有点上不得台面。这是我最好的一套了，暂时也只能这样了。不过，姑娘你也是，活了这些年，竟连件裙子都没有。”
玉鸣面带窘色地解释道：“我打小在镖局长大，我哥是把我当小子养大的。后来跟了王爷，扮成男子模样，还惹来那些闲话呢，又怎么好打扮成这样。”
正说话的功夫，小院内传来脚步声。玉鸣隔窗望去，见钟政大步流星地向屋里走来。努努嘴示意青烟到外间招呼他，自己却盯着镜中的模样，犹豫再三。
“你今天换班倒早。”青烟从壶中倒一盏温茶递给他，笑着寒暄道。
“哪是换班。过来传个口信。”钟政接了茶，向里面张望着道：“她人呢？”说完低头灌了口茶，再抬起头时，却见玉鸣站在里间门口，扭着手指紧张地望着他。
钟政几乎认不出她来，先是愣了一下，待辨认清楚后，惊得直接将嘴里的茶喷了出来。
“我就说不好看！”玉鸣沮丧地退回到房内，说什么再不肯出来。
“好看！好看！”钟政赶紧夸赞道，在外间强忍着笑哄劝着：“就是……就是太好看了，才惊到了。”
过了好大一会儿，被青烟连拉带哄，玉鸣才重新走了出来，却羞窘得恨不能把头低到地下。钟政索性不再理会她的穿戴，直截了当地传信道：“王爷临时接到京中急报，估计要耽搁一会儿才能过来。他交待让你先吃饭，晚些时候再过来看你。”
听到“京中急报”，玉鸣不由生出些不安，也顾不得方才的尴尬，忙抬起头问道：“什么急报？是不是因为耽误了前线战事，圣上怪罪下来了？”
钟政摇摇头道：“好像不是这事。我临出门时，隐约听到王爷和人说了句，‘都是些陈年旧案，只要找不到罪证，想必他们也没奈何’。”
“陈年旧案……”玉鸣揣度着这几个字，一时间也想不出个所以然。
钟政忙着交差，也无暇与她闲聊下去，站起身告辞后向门外走去，将走出门时忽然扭头一笑，道：“真的好看。他看了也保准说好看。”
月白风清。扫却了白日的燥热，夏夜里，无论是月的净透，还是风的清徐，都怡人得心醉。
赵德芳厘清手头繁务，抽身赶到小院的时候，已误了晚饭许多时候。进了房门，见一桌酒菜早没了热气，刚要问她之前吃过没有，抬头见她站在桌边的模样，一时间竟忘了要问的话。
玉鸣一袭青翠欲滴的天香绢裙，外披一件雾白色软烟罗罩衫。一头青丝未像往日一样高高束起，而是斜懒懒地绾了个随云髻，显出寻常难见的温婉。通身上下除头顶的玉簪，便再无其他装饰，然而那婷婷袅袅的身姿，却宛若山罅从潺潺泻出的一缕清泉，竟比窗外的风月更醉人。
玉鸣心里原便不踏实，再见他只盯了自己许久也不言语，心中更慌了，小声嘀咕着：“我……我去换身衣服再出来。”说着就要往里间逃，却被他一把拉住了胳膊。
“好端端的，换什么？”看着她别别扭扭的样子，他唇角虽挂着轻笑，心里却泛起一丝愧疚。“这些年跟着我，风里来雨里去的，也没个姑娘的模样。”说着将她拉到身畔，目光依次扫过她黛眉、粉面、朱唇，似不经意地称赞道：“让人都疏忽了，我们玉鸣竟这么美。”
玉鸣被他夸得更加难为情，低着头不敢看他，两颊再添一抹绯色。
“等打完了仗，日子安稳了，便一直这么穿吧。”他嘴上虽这样说，可原本抬起要揉她头的手，却滞在了半空，迟疑的许久才轻轻地替她绾起一缕滑落的青丝，小心得好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那王爷出使辽国，就是为了我们尽早打完仗吧？”玉鸣终于抬起头，坦率地望着他。
赵德芳这才恍然明白她今天邀自己过来的目的，以为她又要变着法的吵闹着随行，于是眉间紧了紧，轻叹了一声道：“玉鸣啊，这次……”
“王爷，你先听我说，好不好？”玉鸣急着打断他后，却先慌乱起来，反复编练了一下午的话，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先说哪句，讷讷自语道：“玉鸣跟着王爷……有两三年了。”恍惚间仿佛回到初识他的那阵子，嘴角不自觉的攀上会心的笑。“那年在梁州，也是这样的晚上，王爷将玉鸣喻以为剑。打从那时候起，玉鸣便不知天高地厚地以为，是我保护着王爷；却从未想过，这些年来，其实是王爷一直庇护着我。”
赵德芳心中某处被震了一下，瞳色深邃地望着她，未曾料想到今日让他惊喜的，却远不止这身清婉如涓的装束。
玉鸣娓娓继续道：“玉鸣自恃一身功夫，一向轻狂、莽撞、任性，若非王爷教诫，如今即便没有殒身非命，只怕也要沦为草莽了。玉鸣深知，能活成现今这个样子，实属不易……其实，能活着，用从别人那换来的命活着，就已是不易。”说到这里，声音不禁哽咽了几分，停顿了须臾后又道：“所以，玉鸣对自己的身子，对这条命，实在是珍贵得很，因为这不单单是我一个人的，还寄挂着王爷这些年来对我的良苦心意。其实……其实这些话，王爷一直都在教导我，只是玉鸣愚笨，如今才参出其中的道理来。”
“我们玉鸣这么聪颖，这里又有我什么功劳呢……”他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掩不住眸中满溢而出的深情。
“说这些，就是想告诉王爷，”玉鸣似下了巨大的决心，目色决然地望着他，“王爷可以安心去辽国，不用记挂着我，我在延安府自会照顾好自己。因为……因为养好了病，玉鸣才能继续作剑，作王爷的剑。”
“也许到时候，就不用作剑了，作个旁的什么，不好吗？”他剑眉轻挑，浅笑着道。
“啊？那作什么？”玉鸣未免有些糊涂。
迎着她懵懂的眼神，赵德芳却也不点破，唇角噙着笑，轻揽她肩膀来到桌旁。因她大病未愈，两人仅以茶代酒，略寄离别之情。简单用过几样清素小菜后，已是月悬中空，夜近亥时。玉鸣知道他需计筹明日出行的种种，虽万般不舍，却也不愿耽搁他的时间，于是将他送至院中。
“这个……给你。”将别之时，玉鸣忽然想起了什么，从怀中掏出一块小小的玉牌，塞到他手中。赵德芳借着月色观瞧，见这玉虽算不上绝佳的成色，但却透着浸染了人气后的润泽与灵性。“我第一年走镖时，我哥从庙里求来的护身符。这些年来也算护佑着我化险为夷吧。”说完见他有推却之意，忙又道：“我知道你不信这个，可带着它，就像带着我在身边。”
赵德芳见她小心翼翼的、生怕自己嫌弃的样子，再无法拒绝。紧紧攥着那块玉，将她揽到怀中。“玉鸣……”他本要安慰她，可百感交集下，自己却先失了语。
“我都答应你了，在延安府乖乖养好病；那你也答应我，安然无恙地回来，好不好？”虽然面庞紧贴着他的胸口掩饰着，可他还是听出她声音里带着哭腔。
“好！”他抚慰着怀中的小人儿，语轻却意重。
“你若不回来，我就算赴火蹈刃，也要去辽国追你回来。”说着抬起头，凛然正色道。
赵德芳见她泪容哀苦，心中虽亦是不舍，却勉强扯出一丝笑逗她开心道：“又赌这样的咒，合着方才那番深明大义，都是装出来的？”
“我不管！我的命寄挂着你的心意，你的命也寄挂着我的心意。你若有个三长两短，我就算拼尽最后一口气，也要把你救出来。”尽管脸上还挂着泪，玉鸣却仍执拗着道。他此番去辽，少则月余。虽也知辽境不比战场攸关生死，可不知为何，玉鸣心中无端地泛起一种错觉，只觉得经此一别，日后便再难见到似的。所以，恨不能把要说的话，都说了；把能付的情，都付了……
“好，好！你我的命，都珍贵，都要珍惜地活着。”赵德芳抚着她的脊背，轻声应道。思及傍晚时接到的京中急报，他环着她的手臂虽然紧了又紧，可目色却渐渐沉冷下来，心中暗暗嘱她道：“玉鸣啊，有朝一日，你怨我也好，恨我也罢，可都要好好地活着。”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