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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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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随队登上赴辽使程的时候,秦玉鸣才发现此次随行队伍的人数、规模,远非上次返京时所能比拟。除主副使臣外,底下各级参议官员竟也有十余人,另配仆役、侍卫近百人,再加上护送的一千精兵,整个队伍浩浩荡荡的,仅列队走出城门便花了一炷香的功夫。
因去了徐氏兄弟,赵德芳贴身侍卫只剩下祺瑞与方一冰两人。为此次出行,祺瑞便从侍卫府中遴选了两个,补充进来。这二人都是二十七八岁的年纪,一个名叫林放,另一人唤作赵福。因在官府中任职有些年头,二人不单身手矫健、经验丰富,且为人处世方面,比起方一冰这样的愣头青,却也圆滑许多。见了秦玉鸣,虽不知她什么来头,却也客客气气、彬彬有礼,而不似方一冰,只对她横眉怒对,冷若冰霜。
浩大的队伍走了三四日,离汴梁已远,然距辽都上京,尚不过是十之二三的路程。中午时分,一行人马暂借途中驿馆,略进午餐。驿馆虽狭仄、简陋,但因是八贤王驾临,仍为他在二楼清幽角落处,独僻出一间雅室,供他进餐、休息之用。
打发了一众侍卫去楼下用饭,祺瑞一人守在室内,看着进出仆役将各色饭食一一上全。赵德芳独自坐在桌边,却也不急着拾筷,而是向祺瑞摆摆手道:“你去吃饭吧,里里外外这么多人,不会出什么事的。你吃过了饭,也好尽快督促他们启程赶路。”
祺瑞点头应下,将走出门时却听赵德芳在身后唤他道:“对了,你顺便把玉鸣给我叫上来,我有事问她。”
被祺瑞找到时,玉鸣正在后厨,打算找些馒头、干粮,随身携着路上充饥。此番出行不比上次,有她哥在身边,衣食住行都能照管着。她只身一人从长风而来,少不得与一众侍卫有许多距离。那些随行侍卫,知道她是王爷找来的人,对她虽客气,但却始终难打成一片。而玉鸣本身,却也不敢与他们走得太近,生怕露了姑娘身份。祺瑞虽与她熟识,但因需时刻守在赵德芳左右,也便疏忽了她。所以每每吃饭、歇脚,她只能独自一人。
听闻王爷找她,玉鸣忙用丝帕裹了两块饼子揣在怀中,几步赶上楼去,扣门而入道:“王爷找我有事?”
赵德芳也不说什么,只向身边的坐处歪歪头,示意她过来同桌用餐,这时身旁的仆役见状,忙多摆出一套餐盘。
“王爷,这……不好吧。”玉鸣看了看周围站立的仆役,竟露出几分难色道。这次出行,跟着的都是官府中人,比不得上次那样随便,故而等级、规矩自是森严的许多。王爷虽待她关爱有加,但她却更不好乱了规矩,让旁人为难。
“怎么,一年不见,你却学会客套了。”赵德芳说着兀自端起碗筷,轻抬凤目瞥了她一眼道,“倒不如小时候有趣了。”
玉鸣知他说的是当年梁州月下旧事,便也不好再推脱,带着几分窘笑坐到了他身边。此时玉鸣已连着几天未曾正经吃过一顿饭,虽有从前走镖经历,也不觉得辛苦,但却也着实饿狠了。对面一桌菜肴,端起碗后,连刚才的那点矜持,也都抛到脑后了,竟吃得狼吞虎咽。
赵德芳见状,忍不住摇了摇头,劝她道:“慢着些,慢着些。瞧瞧,哪还像个姑娘家?”
他不说这话还好,说完只叫玉鸣不由一愣,刚要咽下去的饭食,差点卡在喉咙里,顺了好久才顺下气来,怯生生地抬眼问道:“难不成王爷一直都知道我是姑娘?那王爷在众人面前,怎么还只是称呼我‘秦少侠’?”
“你哥从前便与我说起过你,我又怎么会不知。只是这些侍卫、仆役,有知情的,也有不知情的。我只叫你‘秦少侠’,纵是那些知情的,也便明白什么意思了,自然会帮你把身份瞒下去。”说完不免好笑地看着她,又道:“何况,你一直扮成这样,不就是不想做姑娘吗?”
“也不是不想。”玉鸣扁了扁嘴,放下了才刚的拘谨,与他坦言道:“只是别人把我当姑娘的时候,都是要欺负我的。所以莫不如不叫他们知道。”
“怎么?在长风有人与你为难?”赵德芳收敛了笑意,正色问道。
“也不算为难。只是因我是姑娘,便从不派要紧的活给我,只能在镖局里打些杂。”
“这是人家照顾你呢。你不领情也就罢了,怎么还怨人家欺负你?”
“我干嘛就需要照顾?”玉鸣放下碗,也顾不得什么规矩,竟带着不服气的神情,与他争辩道,“我堂堂一个三等镖师,功夫比他们都强过许多。凭什么他们都能走些长途险镖,我却只能在京内送货、跑腿,这也太小看人了!”
赵德芳看她争强好胜的模样,禁不住再次哑然失笑道:“以你这冒冒失失的性子,就算不是姑娘,人也要小看你的。不说别的,单这一言不合便与人动手的脾气,便叫人没法放心。”
玉鸣听他这样讲,才低下头,有些难为情地笑笑道:“王爷这么说,我才想起来,我还没有当面谢过王爷呢。在汴京的时候,幸得王爷多次解围,玉鸣才能免去许多牢狱之灾。”
“这个不说也罢,亏得你还只是个三等镖师,就算闯祸也有限。他日你若练成一等,还只这样胡闹,看谁还能救得了你。”
“王爷,我这是惩奸除恶。眼看着有人被欺负,我再不去帮他,只当没看见,那我这些年的功夫岂不白练了。倒被王爷说得像小孩子游戏似的。”
“这倒是了,现在不习练着行侠仗义,以后怎么做‘大侠’行走江湖呢。”赵德芳笑着逗她道。“这长风也算没白教你一场。”
“那是自然,长风从来是‘义’字当头,虽然是生意人家,却最讲究乐善好施,但凡有各路侠客,在汴京遇难、受伤,长风都是要解囊相助的。不过,说来也蛮怪的,”玉鸣一边手托下巴寻思着,一边道:“长风重金养着一众镖师,再加上接济给他人的,很是笔不小的开支。但这些年竟也从未出现过钱财告急、捉襟见肘的时候。虽然每年也会接上不少的生意,但比起花出去的,根本就是小巫见大巫。”说话时,玉鸣全然沉浸在自己的困惑中,未留意身旁王爷看她的眼神中,划过一抹讳莫如深的神情。
“好了,”赵德芳见午餐已用得差不多了,吩咐她道:“你既吃完了饭,下去告诉祺瑞,让他准备出发。”
“嗯,好!”玉鸣从游思中回过神,一边应道,一边站起身正要朝门外走去,却听王爷在她身旁交待道:“这里到上京,还有许多路程。你若不想与那些侍卫一同用饭,以后都上来和我一起吧。”
“玉鸣谢过王爷了。”玉鸣听了自是欢心,诩然应道,一双杏目生生笑成两弯月牙。
玉鸣出门下楼,向驿馆的差役打听,才知道祺瑞与一众侍卫一起,于是顺着他的指引,找到楼下一间小厅外,刚要推门而入,却听屋内几个侍卫聊天中正说到她,不由停住了脚步,竖耳听个究竟。
“你们留意没有,王爷身边那小后生,怎么娘们唧唧的?”
“什么娘们唧唧,依我看,就是个小娘们扮成的。”
“不会吧。我们这行人,哪个不是从侍卫府出来的,就算他扮得再像,骗得了别人,怎么可能骗得了吏部造册?”
“她不是官府中人,不过是镖局一个镖师而已。”方一冰这时似不经意地插进话道,不着痕迹地透出玉鸣的身份。
“哟!照这么说,还真是个小娘们扮的!这还真是奇了,人言八贤王不近女色,原来是藏了个大姑娘在身边啊!”
“喂!你别胡说!”方一冰虽然对玉鸣颇富成见,但对赵德芳却是敬重有加。“王爷是看她有些功夫,才用着她的。”
“当然用着她了,要么还用着我们这些男人不成?……”说着不怀好意地大笑起来。
玉鸣在门外听得怒火中烧,提拳就要推门与他们理论,却不想被人从身侧一把抓住手腕。
“我去管教他们。”说话间,祺瑞正从外面进来,屋内的闲谈虽只听了一二分,但也听出其中的奚落之意,因怕她与人争执起来,忙拦着她道,“你上去告诉王爷,人马都齐备了,随时可以出发。”玉鸣看了他一眼,虽是很不甘心,但想着王爷才刚说她冒失,这时候再惹事的确不好,于是朝门内狠瞪了一眼,只能作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