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三 ...
-
长风虽号称京城内的第一镖局，然生意做的却不似名声那样张扬。镖局不在闹市，而设在城北的一条幽僻小巷。整条巷子，只它一家门户。门面亦是极尽内敛低调，朱漆大门半开半合，门楣上挂着一面与门等宽的黑檀木牌匾，上书“长风镖局”四个金色大字，除此之外，买卖人家常见的招幌、石雕、牌坊，却是一概全无。
赵德芳在巷口处便下了轿，仅带着祺瑞一人，步入巷内。走进大门没几步，便有门房的伙计迎上前来，不冷不热地招呼道：“两位老爷，是有什么事？”
祺瑞上前一步，客气问道：“敢问秦玉鸣，秦……姑娘可在府上？”
那伙计打量了他二人一番，见他们衣着华贵，气度不凡，知是来头不小，而且听这称呼，多半是与玉鸣相识的，于是直言道：“你们找秦姑娘啊？她在后厅与人商量事情呢，你们跟我来吧。”
二人跟随伙计，绕过照壁，进了镖局前院，才发现这并不显山露水的门面后，却是别有洞天。前后几进出的厅堂院落，竟是异常的广阔明朗，这在寸土寸金的汴梁，绝非一般雄厚财力所能购得。正对着大门的前厅自是高堂广厦、碧瓦朱檐。前院中，一棵拏云攫石古树遮起了院里一片荫凉，树下两三拨管事正各自清点人员、报备货物，院子两侧传事房、候事厅等屋所错落排开，不断有伙计迎来送往，进进出出却也井然有序。绕过前厅进了中院，又是另一番景象，院内虽极宽阔，却无亭台楼榭等景致的点缀，只与东南角处，立着些由石块、粗木、绳索垒筑的器械，供人攀爬习练所用，院子中央，一个身强力壮的师傅，正带着十来个年轻镖师操练拳脚。
不同于前厅用来迎客，后厅仅供镖局内部议事所用，倒有几分清静。那伙计引他二人在外厅坐下，命人奉上茶点，指着旁侧一扇半掩着的门低声道：“秦姑娘就在里面，两位老爷略等等。”
这时，却听门内传来一长者声音道：“去年的时候，你便这么说。这也差不多有整一年了，就算是守孝，也该到日子了。人家都上门三次了，你总不能次次都推脱吧。”
“我早都回绝了，也不知他干嘛几次三番找上门。再说，我和我哥的十几年情谊就值这一年的孝？他若愿意等，就告诉他，为给我哥守孝，我十年不嫁，让他等去。”听这熟悉的声音，正是秦玉鸣。
“这是胡说！就算人家周公子愿意等，你一个姑娘家，还经得起这十年的耽误？”
“什么十年八年，我看这分明是她不想嫁，才找的借口。”一个年轻男子声音接道，“依我看，倒不如不嫁。那周公子文文弱弱的，就她这脾气，真要是嫁过去，一言不合再出手把人打死了，守寡事小，怕是还要吃牢饭，那麻烦可就大了。”
“张孝远！你说什么风凉话。你这么不想我嫁，是怕我离了长风，没人保护你吧？”玉鸣丝毫不让地回敬道，“我说怎么每次派你走镖的时候，你总拉着我一道。”
“狂得你！要么比试比试，看看到底是谁保护谁！”说着门被一把推开，从里面冲出一个面容俊朗的年轻后生，一个箭步便窜到了院子当中。
“比就比！我还怕你不成！”紧接着，玉鸣也从里面追了出来，冲着院内就要奔过去，却被人从身后一把拉住。
“罢了罢了！你跟他争这个做什么？你一个姑娘家，就算赢了，谁还会因为这赞你不成？”说着长叹一口气道，“真是作孽啊！早知道当初就不该教你功夫。”
见房门被打开，那伙计赶紧上前，向长者禀告道：“段师傅，有人找秦姑娘。”
段师傅顺着伙计示意的方向看去，略打量了二人一番，最后目光落在赵德芳身上，见他身着一件宝蓝色的云绫锦便袍，坐在那里自是三分文华的贵气，三分清刚的雅气，三分隐忍的霸气，另有一分孤高的傲气。
说话间，玉鸣已看见坐在外厅的二人，脸上顿时露出惊喜之情，刚要招呼道：“王……”却看出他二人的装扮，吐了吐舌头，忙把还未出口的那个字咽了下去。
段师傅心内已有了几分判断，于是转身对玉鸣道：“既如此，你去吧。也别再与孝远胡闹了。”
这时赵德芳已起身走到她跟前，亲切地唤她道：“玉鸣啊，你哥的忌日快到了，我想去你哥的墓前看看。”
秦玉啸葬在城郊不远处的一片山坳之中，依傍着一片青山绿水，很有一番清幽雅正。在玉鸣的领引下，一行人来至墓前，祺瑞已备下一应祭奠所需之物。碍于身份，赵德芳也不便行祭拜之礼，只能让祺瑞代替着略作祭扫一番，以聊表祭慰之心意。
回程的途中，在山间一方雨亭处，赵德芳唤住玉鸣，打算与她道出此番的另一项重要来意。
“玉鸣啊，这一年过得可还好？”赵德芳面带微笑地端详着站在他面前的人，见她容貌虽未大变，然谈吐、气质却出落得与一年前迥然有别。此时的秦玉鸣正是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年纪，虽已褪去了年幼的稚嫩，却又不失少年独有的坦荡与赤诚。尽管依旧是男子打扮，但因不需走镖，便穿了见云雾绡外衫，透着里面翠色素绫长衣。若不言笑，让人打眼看去，倒果真像个淸俊脱俗的年轻公子。
“托王爷的福，玉鸣过得很好。”玉鸣意味深长地展笑答道。
“其实这次来找你，除了祭拜你哥，我倒是还有另一件要紧事想请你……”赵德芳深知她的直爽，便也不多做寒暄。但使辽一事，若与她直言，是为怕她在京闯祸，才带着她一道，以她狂傲的性子，八成也是不依的。所以，索性瞒下真实意图，只言邀她随行护卫，兴许倒可哄她应允。
“玉鸣愿意前往！”还不待他说完，玉鸣便迫不及待应道，样子倒像是生怕说晚了，被人抢了去似的。
赵德芳怔了一下，剑眉轻挑问道：“你知道我来找你什么事？”
玉鸣笑笑，露出几分娇憨的孩子气道：“玉鸣是镖师，王爷来找我，一定不会是为了谈诗说画。玉鸣别无长处，也倒是身手还过得去罢了。而且，”说着微微颔首莞尔继续道，“我听坊间传言，辽军压境，王爷要出使辽国平定战乱。此行跋山涉水，王爷把我带在身边，给祺瑞大哥做个帮手，岂不好？”
赵德芳听闻她此言，含笑着道：“我倒确有此意，不过这一路艰险，只怕……”
“我以前是常和我哥走镖的，还怕什么艰险！”玉鸣见他同意自己随行，生怕他变卦，忙抢着道。“何况我哥当年还要我保护王爷呢。”
“只可惜你哥他……”听她提到玉啸，赵德芳面上不由得略显黯然，抬眼望向远处幽深的山谷，原本拿定的主意，却生出几分犹豫来。“当年你哥为我命丧颍州，我也再没道理让你也……”
“王爷不必多言了。”玉鸣听他似有反悔之意，再次打断他，凛然道：“玉鸣此番，就算不是为了王爷，而是为了自己，也是要去的。”
“哦？这话怎么讲？”
“从梁州回来的路上，玉鸣便说过，此生是一定要做剑的。王爷过年的时候，送我青剑，想来也是有此意的。此次赴辽，玉鸣不当是王爷用着我做什么，而权当我要跟着王爷，出门见识见识，历练自己。”
赵德芳听她说得头头是道，不禁哑然失笑，见她负手站在那里，不卑不亢，宛若莹莹山色中的一支翠竹，竟是三分飒爽的英气，三分聪颖的灵气，三分浩然的正气，一颦一笑间却又乍现一分明妍的秀气。
他心里暗叹道：若只是顾及她父兄的情谊，那自应许她一世的荣华、安逸——对他而言，给人富贵，给人权势，都不是什么难事。然而对于面前这样一个人，给她想要的，却恰恰是最难的。虽然目前他也能庇护着，让她大显身手，有所作为一番。但若真引她走上这条路，只怕她余生都要不得安宁了，所以，才方生出那几分疑虑。
也罢！看着她眉宇间少年意气，赵德芳赞叹之余，竟心生几分倾羡——自己年少时，从来没有随心所欲、尽情施展的机会，故而狠了很心，劝自己道：这横冲直撞的性子，在哪里都是不得安宁的，莫不如放在身边，也能代她父兄规诫着些。于是笑着道：“你既这么说，本王再没拒绝的理由了。只是此番赴辽，随众甚庞，有件事可能还要委屈你。”说着转头示意了一下祺瑞。
祺瑞这时早已从下人手中接过一只蓝锻包裹，交与她道：“这是秦少侠此行所需的东西。”
玉鸣不解其意，将包裹放在亭内石桌上，打开细瞧，见里面整齐叠放着青、白、黑三色各一套崭新的侍卫官服，于是不由乐了，笑着道：“这算什么委屈，原本我也应扮成这样。”
辞别了王爷，玉鸣回到长风后，先向段师傅告假，恳请他允自己出行。段师傅听她讲明详情后，虽略有迟疑，竟同意了她，不过少不得嘱咐她路上小心，少言慎行。当夜，玉鸣独自在房中，收拾各类出行物什，拿起祺瑞送她的侍卫服时，却禁不住好奇，将几件衣服纷纷打开来，贴在身上比量着。虽是统一订制的官服，但三套衣服却是件件衣料考究、缝制精良。于是终耐不住小姑娘喜新、爱美的心性，挑出一套月白色的，套在身上试了试。正在她对镜自揽的时候，却听见屋外有人扣门。她也来不及换衣，过去打开门，见门外站着的，却是张孝远。
“我听段师傅说，你后日要跟着八贤王去辽国。”张孝远见她一身官服，不由微微皱眉，也不待她招呼，便自行走进屋内。
“是呀！王爷让我扮作侍卫，跟着他。”玉鸣只沉浸在新衣服的新鲜感中，却不察觉他神色有异。
“我劝你还是别去，这辽国山高路远，一路上少不得繁难险阻，只怕你吃不消。”
“张孝远，你可真会说笑。我堂堂长风镖局的三等镖师，还会怕这些？比这再辛苦的镖，我也走过多少回了。再说，正好我每天做这些跑腿、送货的活也做厌烦了。”
“这怎么能一样？你这次可是要跟着官家的。那些在朝廷里做官的，个个两面三刀，哪比得了咱们镖局的弟兄信得过。你别再让人卖了还帮人家数……”
“八贤王跟那些做官的不一样！”玉鸣不待他说完，便转身与他争辩，白了他一眼继续道：“不说别的，就是镖局中的这些弟兄，哪个不赞他？”
“玉鸣啊，”张孝远见拦她不住，只能软下面子来，苦口婆心道：“我不叫你去，也是为了你好。你一个姑娘家，总干这些押镖走险的活，终归不是个长久之计。”
玉鸣这才听出他话里有话，歪着头挑眉问道：“那你说我该干什么啊？给周家的绸缎庄做少奶奶去？”
“就算不嫁给那周公子，你难道还没了活路不成？”说着，壮着胆子将手搭在她肩膀上，信誓旦旦道，“你放心，只要有我张孝远在的一天，我便照看着你一天，一定不让你吃苦受累。”
“你照看我？”玉鸣脸上掠过一抹讥笑，抬腕打掉他的手，反身将他推出门外道：“你还是照看好你自己吧。”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