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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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队伍已到大名府境内。因冬日已近，天黑得越来越早，申时才过半，赵德芳便命人不再行进，停顿下来准备休息。
在驿馆里找好住处后，秦玉鸣放下随身的包裹，洗了把脸正要去吃饭，出门恰见赵德芳带着四个贴身侍卫，似有出行之意，于是忙赶上去，问道：“王爷这是要去哪？”不待他回答，却马上央求着：“让我也跟着吧？”
赵德芳这才想起她来，带着几分无奈，却又忍不住逗她道：“跟着，跟着，留你一个人在这里，再让人欺负了。”
一行六人，另带了两个随行参议，乘轻骑快马，离了驿站，直奔大名府城而去，仅一炷香的功夫，便到了城内，找到当地通判厅，派人传来通判刘云水，将所辖州、县近两年的兵民、钱谷、户口、赋役卷册一一调出，以待查看。
几人在府厅内简单用过晚饭，赵德芳带着那两名参议，与刘云水在书房内商谈事情。玉鸣不便跟在他身边，便帮着府厅衙役查找、整理卷册。用了足有近半个时辰，才将他所需查看的东西，从几十个书架的卷册中调度出来，然仅兵民一项，就有十几本之多。玉鸣指挥着三、五个衙役，将这些卷册从架阁库中搬运出来，沿着游廊朝书房走去。
这时，恰逢府厅内的一个丫鬟，端着只茶盘，从书房中出来，也沿着游廊迎面向这边走过来。走到跟前的时候，玉鸣正要侧身让她，那丫鬟忽然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脚下一滑将要摔倒。玉鸣眼疾手快，忙抬臂扶住了她，却不想茶盘上的两盏残茶，不偏不倚全扣到了她身上，顿时便在胸口处染下一片淡黄色的茶渍。
“奴婢该死，弄脏了公子的衣服！”那丫鬟站稳后，立马变慌了神，一边向她赔罪，一边忙从怀中掏出绢帕帮她擦拭。
“算了，不碍事。”玉鸣身上的一套月白色官服，今天一早才上身的，被弄脏后虽有些懊恼，却也不便发作，只摆摆手道。
“你这下人怎么当的，竟这么不小心！”说话间却从丫鬟身后钻出一个人来，正是赵德芳身边名唤林放的侍卫，一边训斥那丫鬟，一边从她手中抢过绢帕。“快给秦少侠擦擦！”说着伸手就向玉鸣胸前探了过去。
玉鸣正低头清理身上的茶渣，并未理会，直到他手掌触到胸口，才反应过来，一下子闪身躲开，抬起头厉声斥道：“你做什么？”
林放歪着头，带着几分轻佻的笑意道：“帮你擦擦衣服嘛，你紧张什么？”
玉鸣只觉得这声音听着耳熟，回想了片刻，才记起正是昨日驿馆小厅内言语孟浪之人，于是立即便明白了，他刚才故意绊倒那丫鬟，只为行这般猥亵之图，不由气得火冒三丈，抬腿就朝他踢了过去。
“秦少侠好大火气啊！”不想林放对她早有防备，见她一脚踢来，竟一把抓住脚踝，浪笑着道，“看来要人给你去去火气了！”这话一出，于秦玉鸣无异于火上浇油，原本头脑里还存着的约束也都没。被他抓住的右脚顺势压下去，侧身轻扶游廊栏杆，一跃而起，左腿一个回旋踢，狠狠踢在林放右脸。
赵德芳正在书房，向通判刘云水询问大名府近年来概况。忽见一个衙役扣门而入，带着几分慌张道：“八王爷，不好了，您手下的两个护卫，不知为何在后园里打起来了。”
听闻此事，站在他身后的祺瑞却率先一惊，脱口而出道：“糟了，一定是秦玉鸣找人算账去了。”说完对赵德芳耳语了几句后，低声道：“王爷，属下失职，这就去管教他们。”
赵德芳听他说完，剑眉微蹙，也不言语，暂别了刘云水，亲自向后园赶了过去。待他赶到的时候，玉鸣明显已占了上风，林放头脸、胸口都挨了她几下。祺瑞见状，正要赶上去分开厮打的二人，然而才刚起了这样念头，却被赵德芳一把按住手腕。
赵德芳按住祺瑞的同时，却侧头吩咐身旁的方一冰道：“一冰，去，让他俩都给我住手！”祺瑞不解地看了他一眼，这一行人中，也只他还能制服得了秦玉鸣，此时让方一冰过去，非但没法让她停手，只怕都不会被她放在眼里。
果不其然，方一冰还不及来至近前，便咋咋呼呼地嚷着：“秦玉鸣，王爷让你……”话未说完，却见一柄蝴蝶刀“嗖”地一声向他飞来，贴着他的脸颊呼啸而过，将他微微飘起的发巾直接钉到了身后的游廊围柱上。方一冰被吓了一跳，惊魂初定后却不敢再贸然上前，只能继续嚷着：“秦……秦玉鸣，你……你好大……胆子。”
这时，林放倒很懂得相机行事，见王爷赶来，自己又占不到什么便宜，忙纵身跃到一旁，向玉鸣抱拳施礼，恭维地笑着道：“都说秦少侠身手不凡，今天一试果然如此。日后还望秦少侠不吝赐教，得空指点一二。”
玉鸣见他如此，也不好再与他计较下去，便收了招势，几步走到赵德芳跟前，颔首轻语道：“王爷，您要的卷册，都找好了。”说着挥挥手，招呼那几个被吓傻了的衙役过来。赵德芳看了她一眼，也不说什么，转身带着那几个衙役回了书房。
夜色渐浓，像一砚化不开的墨，通判厅的后书房中却依旧灯火通明。赵德芳白日里随着队伍颠簸了一路，夜间却也无暇休息，而带着两个参议，将大名府田户、钱谷、赋役等一一详查，并不时落笔计算着。然而，查计得越多、越详，他眉头也随之皱得越紧。连忙了三两个时辰，两个参议已熬不住，纷纷被他撵去休息了。终于，子时过半，他对所需运筹之事，心里已有了几分眉目，于是搁了笔，长长地吁了一口气，然紧锁的眉头却终难舒展。
这时他察觉身边走近一人，轻轻地将一盏清茶和一碟茶点放在桌旁。他只当是祺瑞，接过茶盏的同时，唤他道：“祺瑞啊，你去睡吧。”然那人只不做声，他一抬头才发现站在身旁的却是玉鸣，正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生怕动作搅扰了他。
赵德芳端起影青釉茶盏，轻呷了一口，一边示意她在下手边的椅子坐下，一边问她道：“你在这做什么？”
“关大哥叫我守夜。”
“祺瑞让你守夜？”
“嗯。”玉鸣应了一声，有些心虚地低下头，撇了撇嘴，小声嘀咕着：“我知道，关大哥是怕我得了闲，再去找林放麻烦。其实关大哥多虑了，我又不是那种小肚鸡肠的人，这事当面教训他一次，也就够了，哪里还会过后算账。”说完，只低着头不语，听候他发落。
玉鸣心里明白，傍晚在后园与林放交手，不论如何，只她先出手这点，便已错了七分。王爷没当着众人的面责她，是给她留足颜面。如今四下再无外人，他少不得要训她几句的。然而她低头默默等了半晌，对面的赵德芳却是一言不发，她心里不由纳闷，忍不住抬起头向他望去，只见他半倚在案后的太师椅上，正眯着一双凤眸着着自己，温雅的面容中也看不出喜怒。她这一抬头，目光恰与他撞个正着，心里莫名就慌了，忙又低下头，口不择言地为自己辩解道：“其实我原是不想动手的，可他也欺人太甚了。而且……而且我教训他，也不单是因为他戏弄我、拿我取笑，还因为他出言不逊，侮辱王爷的清誉。”
如此分辩了一番后，玉鸣试探地抬头偷瞄了他一眼，见他仍只是盯着自己默不作声，眸色却比窗外的夜色更加深沉。玉鸣被他看得心底一阵阵发冷，比被责、被罚更加难受。从前她在镖局犯了错，段师傅也没少训她，然而训得次数多了，她只当做耳旁风，却更肆无忌惮。可此时，在他冷峻的凝视下，秦玉鸣却如坐针毡，不知如何是好。搜肠刮肚后也别无他法，于是只能硬着头皮迎向他的目光，沉声正色道：“不过，怎么说我先动手也是不对。我以后再不会了，我向王爷保证，日后只要别人不伤我性命，不伤王爷性命，我就一定不出手。”
听她终肯认错，赵德芳面色方缓和了几分，收回目光将手中微冷的茶盏放回案上。玉鸣见状，心里悬着的一块重石才落了地，堆出一脸讨好的笑，主动找话问道：“王爷白日累了一天，怎么也不休息，来这里查这些东西做什么？”
“如今辽军压境，宋辽两国是和是战，圣上虽未明示，但我作为使臣，入辽之前，心里却不能没有定数。”
玉鸣听他这么说，却更加糊涂，秀眉微颦继续问道：“王爷既想拿战和的主意，那应该去军营探访军情才对，怎么来这看这些田赋、民户？”
“兵法云：‘地生度，度生量，量生数，数生称，称生胜。’战场上打不打得赢，绝非只是兵练得好坏能决定的。”说着从案后站起身，信步踱至窗边，拢袖望向窗外的云遮月暗，轻叹了口气道：“何况宋辽若有一战，定是场苦战，边境驻扎的那些兵不会够打的。”
玉鸣琢磨了一会儿他的话，傲然昂首道：“那就更不怕了，大宋地广人众，要打到多久不能打？还怕和他们兴兵一战？”
“话不能这么讲。”赵德芳转回身，微微摇了摇头，神色凝重地向她解释道：“当年宋辽一战，历时二十五载，兵民死伤百万余众，战时各项耗资更是不计其数。宋辽停战以来，境内各方百姓，虽承圣恩，得以休养生息，然这底子仍还是薄的。我才查阅了，这大名府距宋辽边境虽远，军事征敛不似边陲繁重，然不管是人丁，还是钱粮，却也都没太富裕的积存。此时若擅动兵戈，各种车马、甲胄、矢弓、衣粮，日费千金且不止。纵是举国上下竭泽而渔，倾力而胜，却引得民不聊生、内乱四起，于国于民都是得不偿失。”
玉鸣听他解释后若有所懂，却有些不甘心地问道：“照王爷这么说，那如今我们也只能忍气吞声，让地与他们了？”
“若有权宜之计，自然最好。如不然……”说着兀自摇了摇头，自窗边踱步到她跟前，一语双关地道：“玉鸣啊，人学着争抢、学着进犯，尚都容易；难的是学着忍辱负重、学着激流勇退。不逞一时之勇，不抒一时之忿，有朝一日方能日东山再起。”
玉鸣当然听出他话里的弦外之音，但也只是似懂非懂地看着他。赵德芳迎着她清灵的目光，带着几分无奈与不忍，暗自感叹道：以她这样的年岁，纵是再聪慧，也绝不可能仅凭自己点拨一两句，便明白了这退忍的道理；只是他日她真懂得退忍了，怕也是吃过一番苦头的。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五
